聚落的夜晚逐漸沉靜下來。
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已經學會懂得靜默才能生存下去。
石板上的血痕失去了溫度,顏色變暗,像被灰燼覆蓋的字跡。那不像血,更像簿頁翻過後留下的痕跡——提醒有人曾在這裡被記下,又被劃去。周井靠著牆坐下,背脊冰冷,胸口的火痕仍在隱隱作痛,呼吸之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味。
那不是街道的氣味,是他自己的。
夜風在巷口盤旋,沒有方向,只是不斷回來,像某種無形的巡查。風掠過瓦縫,發出細碎的聲音,彷彿灰燼簿在低聲翻頁。
周井的喉嚨乾得發疼。他舔了舔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去找點吃的。還有水。」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後悔了。那不像請求,更像是對規則的試探。
蘇映瞳沒有立刻回答。她指尖夾著殘頁,紙角輕輕顫動,像在感應什麼。她抬起眼,目光冷靜而銳利,沒有憐憫,也沒有拒絕的情緒,只是單純地判斷。
「不行。」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力道,卻像釘子一樣,把周井釘在原地。
沈厲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他的動作不急,卻帶著一種已經做過無數次的熟練。刀柄在他掌心轉了一圈,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你能找到什麼?」他冷聲說,「我去。」
周井怔了一下,隨即站起來,動作比自己想像中還快。
「我跟你去。」
他的聲音發顫,但語氣卻固執得近乎愚蠢。
沈厲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衡量一件工具是否會在半路壞掉。片刻後,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轉身往街道深處走去。
那是一種默許。
也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放任。
街道空無一人。
不是因為沒有人住,而是因為所有活著的東西,都知道什麼時候該消失。
瓦片殘破,牆面剝落,火痕在石板縫隙間延伸,像尚未冷卻的符文,又像某種潛伏的脈搏。周井走在沈厲左後方,刻意保持距離,卻仍然感到那股無形的壓迫。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長,貼在牆上,變得陌生而扭曲。
忽然,沈厲停下腳步。
「別靠左後。」
他的聲音低沉,卻毫無預兆。
周井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沈厲已經半轉過身,手指搭在刀柄上。
「再近一步,我刀就落下。」
那不是威脅,而是事實的陳述。
周井的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他立刻退了兩步,腳跟撞上石板,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音。胸口的火痕隨之閃爍,灼痛一瞬間擴散,讓他幾乎站不穩。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被允許同行。
他只是暫時沒有被驅逐。
沈厲沒有再看他,繼續向前。那條街像是沒有盡頭,火痕一路引導,卻又什麼都不說。
半個時辰後,他們停在一棟無人的民舍前。
門板歪斜,像被人匆忙推開又再也沒有回來。屋內空蕩,只有塵土與冷風。沈厲翻找了一陣,最後從角落的木箱裡翻出兩個饅頭。
饅頭又乾又硬,表面裂開,像石頭。
周井盯著它們,胃部卻沒有產生任何期待,只剩下一種遲疑的排斥。
「還有水。」沈厲說。
他們在後院找到一口井。
井口漆黑,沒有蓋子,深不見底。冷氣從井裡湧上來,帶著濕重的氣味,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嘴。
沈厲站在井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向周井。
「水,不打,就渴死。」
「你來。」
那一瞬間,周井的喉嚨乾得發疼。他看著那口井,腦中一片空白。
「我……不會。」
聲音出口時,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話。
沈厲左臂的火痕亮了一下,像被什麼觸動。他的語氣沒有變,卻多了一分冷硬。
「不會,就是欠。」
「欠,就要還。」
那不是鼓勵,也不是逼迫。
那是一條規則。
周井站在井邊,手心冒汗。他抓起水桶,繩索粗糙,摩擦著掌心,帶來一種真實到令人不安的觸感。他深吸一口氣,把桶拋進井裡。
繩索滑動的聲音在井壁間放大,回聲層層疊疊,像低語,又像嘲笑。他盯著黑暗,腦中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如果下面有人呢?
如果有人正在等著被拉上來呢?
他猛地鬆了一下手,繩索一震,水桶撞上井壁,發出沉悶的聲音。那聲音讓他心跳失序,胸口的火痕隱隱發熱。
他沒有退開。
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退開的念頭,比黑暗本身更讓人恐懼。
他慢慢拉起繩索。
水聲終於出現,低沉而真實。
當水桶被拉上來,冰冷的水滴落在石板上,濺起細小的聲音,周井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僵硬,幾乎沒有知覺。
沈厲沒有稱讚,也沒有多看一眼。
「記住。」他說,「每一步,都是在還。」
夜更深了。
三人回到暫時棲身的角落,各自蜷縮。饅頭被分開,周井手裡只有半個。
那半個饅頭乾硬得幾乎像塊石頭。他咬了一口,碎屑刮過喉嚨,讓他忍不住咳嗽。
「吞下去。」沈厲冷聲說,「才算還了一口。」
蘇映瞳補上一句,語氣平靜得殘酷:「半個饅頭,半條命。灰燼簿不會漏算。」
周井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那一半。他忽然產生一個念頭——如果留著呢?如果慢慢吃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胸口的火痕便微微一熱,像是在提醒他:連猶豫,都是一種拖欠。
他咬牙,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用井水硬生生沖下去。喉嚨的窒塞感讓他眼眶發熱,卻連咳嗽都不敢太大聲。
夜裡,他半夢半醒。
他夢見大學的教室,空蕩,考卷整齊地放在桌上,而他卻站在門外,發燒、頭暈,對自己說——沒關係,下次再努力。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一點小小的缺席。
現在他才明白,灰燼簿記得所有「下次」。
天亮時,風依舊冷。
蘇映瞳坐在不遠處,殘頁在她指間微微顫動。
「燃木牌承者,必須完成補刀。」她說,「這不是技巧,是責任。」
沈厲的聲音接上來,低沉而疲憊:「債不是你欠的,是簿記下的。每一次退縮,都會算成債。」
周井低聲問:「退一步……就會死嗎?」
蘇映瞳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
「退一步,」她說,「你就欠下一步。」
夜風再次吹過,鐘鳴在遠處響起。
周井低下頭,看著胸口的火痕,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條路,不是給活人走的。
而是給還得起債的人走的。
灰燼簿的低語,在風中輕輕落下:
「欠,不止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