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與月朧回到現實後,魎留下低語:「想見她,就去山澤。」闖進魍的山澤後,迎接他們的不是真相,而是母親的殘影,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倒數三天,月圓將至,四詭異或將齊現。 』
我聽著窗外寒風的呼嘯聲,每一道風都感覺是詭異的降臨。我不敢寐,輕撫著她的眉毛,看著她放鬆漸漸睡去。
她太過操勞了。在我受魎影響而失去意識時,不知道她一個人是怎麼扛下去的。失去母親的崩潰、單打獨鬥的恐懼,她卻從未真正停下。
疲倦讓她的呼吸變得輕微,像是隨時都會散去,卻仍握著那把折扇,當作最後一口氣。
「……我不會讓祂們抓走你。」玉央夢囈。
我一愣,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早就曉得了。
曉得我是銀杏脈者。
我親吻她的額頭。
「好好睡吧,我等妳。」
颯——
我警覺的坐直了身子。
颯——颯——
她揉揉眼睛抬頭看我。
風越來越大,沒有灌進屋裡,卻感覺有不對勁的東西籠罩著整個夜空。
「想見她,就去山澤。」
——
玉央雙手下垂,靜靜的看著魎偽裝母親的最後痕跡。
擱置在餐桌的水杯,移動過的茶几,散落在桌上的橘子皮。
玉央什麼也沒說,只覺得再也不想吃橘子了。
那句話還在腦中縈繞。
「想見她,就去山澤。」
月朧死死攔著她的手腕:「玉央,不要去。那是陷阱。」
「那也是唯一的路。」她紅著眼,聲音低得近乎懇求。
他沉默良久,終於鬆開力道:「……那我陪妳。」
——
濃霧的山澤裡,低聲一遍遍呼喊著母親的名字。玉央的步伐急促,就像是被什麼牽引,月朧只能更用力拉著她。
直到他們看見那古老的石雕,底座上斑駁的石槌還留著歲月的痕跡。
玉央顫著指尖,將手按上去。
「咔」的一聲,地面裂開。霧氣翻湧成牆,裂縫在其中張開。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向裡跨去。
月朧暗罵一聲,只能跟上。
裂縫之外,時間像被抽走。
溪水潺潺,霧從山澤深處湧上來,帶著濕冷的氣息。
半透明的小人行走在泥地上,一個接著一個,步伐緩慢卻整齊。微風吹過時,甚至能看到他們的身軀隨之微微顫動,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
玉央怔怔站著,鞋底帶起一小圈漣漪。
直到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個小人身上。
那是一個迷你女人形狀的影子,肩膀微斜,手腕上纏著一條綠色的東西。
那抹顏色在灰霧中格外刺眼,像是時間遺留下來的一點真實。
她一頓一頓的走近,步伐越來越快,眼底的霧氣漸漸被眼淚掩蓋。
那是醫用手環,她母親的醫用手環,她親眼看見扣上的那一條。
那抹熟悉的顏色,她一眼就認出。
她的心臟猛地揪緊,像被誰從胸腔裡生生攥住。
「媽……」她的聲音細得幾乎要散掉,「媽,是我……妳看我一眼,好不好?」
那小人停下腳步,頭微微轉向她的方向。
玉央屏住呼吸,緩緩蹲下。
可那雙空洞的眼裡沒有一絲光,沒有喜悅、沒有困惑,甚至沒有「看見」的感覺。
那目光穿過她,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在凝視一個不存在的世界。
玉央顫抖著伸手去碰,想去抓住對方的肩,指尖掠過那半透明的臉,卻什麼也沒觸到。
那手感像摸進一層冷霧,沒有溫度、沒有重量。
「媽……妳聽得見嗎?」她的聲音哽咽。
那小人微微歪頭,動作緩慢,像模仿人類的反應。
嘴角似乎勾起一點弧度——
但那笑容空洞,沒有靈魂,只是機械地重複。
「不……不對……」
玉央的呼吸亂了,她猛地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個小人都無聲地移動,卻不再理會她,像一群被風吹動的紙偶。
她想到錘音——那些被魍帶走的人,從未「活著」離開過。
「央央!」月朧快步追上來,扶住她的手臂。
她渾身都在抖,聲音破碎:「她……那是她的手環……是媽媽的……」
他沉默著,目光落在那些無聲的幻影上。
這些小人數量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從霧中湧出,無憂無慮地、反覆地行走在同一片土地。
就在這時,霧中傳來一個輕緩的笑聲。
「你們終於明白了吧?」
那聲音平靜得幾乎像在說夢話。
魍從霧中現身,形體半虛半實,面上掛著不著邊際的微笑。黑霧在他腳邊流動,緩慢、卻帶著一種能讓空氣都變冷的從容。
「這些人,都是我帶來的。他們不痛、不怕,也不會再失去什麼。」
祂語調柔和得像在安慰,「多美好,不是嗎?」
玉央的呼吸顫了一下。
她抬起扇子,聲音發抖:「你……把他們怎麼了?」
魍只是歪了歪頭,語氣近乎溫柔:「他們只是留下了一部分——不再有記憶,也不再有悲傷。那正是你母親想要的結局。」
「騙人!」玉央尖聲打斷,淚水順著臉滑落,「她不會想要這樣的!」
「可是這裡,沒有痛苦,沒有掙扎。他們只是失去了多餘的『自我』,所以才能永遠平靜。」
玉央渾身顫抖,聲音幾乎撕裂:「不對!她根本不該在這裡——她有我、有家、有希望!」
魍緩緩走出霧中,黑影拖得極長:「妳口中的希望,不過是另一種囚牢。看看妳自己——在失去中不斷重演相同的痛苦。妳母親只是比妳早一步放下而已。」
魍的頭詭異的繞了一圈,霧氣隨之擴散成一層灰色的波紋。
「若你們執意要除掉我,她——就連影子都不會剩下。到時候,連這最後的存在,也會被一併抹去。」
玉央的手劇烈顫抖。她的理智被掀起、撕裂、再一次崩塌。
她抿著唇,嘴角幾乎滲出血。
「央!」月朧的聲音低沉,「冷靜一點——」
但她已經動了。
扇骨彈開的聲音清脆。她跳起,扇刃掠出銀光,直斬魍的臉側。
風聲劃破死寂的一瞬間,魍的影子像被劃開的水波,輕巧一轉就避了開去。
「央!」月朧撲上前,將她攔住,硬生生擋下了她下一擊。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複雜:「冷靜——妳別被祂牽著走!」
玉央回過頭,眼神卻一片痛苦。她不確定自己究竟想救誰,還是只是想證明那個「她」還存在。
玉央落地,膝蓋一沉,氣息紊亂,手還未收回,霧氣已在她面前再度凝形。
魍沒有反擊,只是笑。那笑容淡淡的,卻比任何殺意都冷。
「別急。我會等你們。」
祂輕輕一揮手,黑霧散開。
一張古舊的信紙從霧裡飄落,像一片枯葉。
月朧伸手接住。那字跡歪斜卻沉重——
三日後,酉時,蒼岫崖。
風從山澤深處捲來,帶起泥土與濕氣的味道。
紙面被吹皺,月朧與玉央都沒有說話。
遠處的那些半透明小人,仍舊緩慢地走著。
笑著。沒有靈魂地笑著。
母親就在其中,帶著那條綠色的手環,靜靜向前走著。
沒有回頭。
也不會再停下。
她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心碎,只知道眼前的一切比死亡更像終點。
——
倒數三天。
夜深得像被什麼掏空,連昆蟲的鼾聲都止息了。月朧在走廊陰影裡練呼吸,肩背一線繃直,吐納如潮漲潮落:四拍吸、二拍停、六拍吐,周身熱意隨呼吸起伏,卻被他運氣收回胸口中央,再運行至四方百脈。微弱的銀白脈光在腕骨下若隱若現,卻他硬生生按住收回。
院子裡,玉央沿著自己用白色粉筆劃過的地方,步步推演陣式,練習曾經用來困魎的困靈陣。她把扇骨一根根抽出檢視,指腹摸過每個暗扣,確認銀刺藏在扇骨與扇骨間的細縫裡;抬手、旋腕、闔扇,光釘在扇脊輕輕叩了三下,再被她「喀」地扣回去。
兩人誰也不出聲。
短短的走廊裡只聽得見一小段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藥罐蓋旋開的「喀嚓」,以及不時有風把門簾撩起又落下。她走回屋內,拉椅子坐下,端起紗布和碘酒。月朧伸來手臂,她低著頭替他換藥,棉球一觸皮膚,他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不閃不躲。包紮好,他把藥盒推回去,反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視線在玻璃杯沿短暫對上。
三日裡,把一句話反覆證明:我在。
倒數兩天。
書房裡瀰漫著一層輕微的藥草氣味與揮發性液體的苦澀。月朧隔著門縫看她坐在靠窗的實驗台前,動作細膩而沉著。她戴著手套,用滴管將一滴深琥珀色的液體滴入蒸餾皿中,微火恆溫控制著反應速度。銀刺靜靜地浸在旁邊的小槽裡,旁邊是以氰化物與蘄蛇毒液萃取液調配的基質。
她調整溫度,觀察毒液顏色從濁轉清,然後將銀刺逐一取出,用細刷刷上那層幾近透明的劇毒,最後一個個放入乾燥機,讓毒的能量渡到銀刺上。他走近,把她肩上散落的髮絲撫到耳後,聲音低而輕柔,怕驚動她的實驗:「還好嗎?」
她「嗯」了一聲,把扇合上,轉回院子繼續排陣。月朧跟到門檻邊,靜靜看一會兒,輕聲開口:「現在所有準備,都是在書寫未來的結局。」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扇面輕輕扣在掌心,把這句話按進自己的心裡。
傍晚的風帶著未落的熱,院墻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玉央把困靈陣從三點擴到五點:前、後、左、右、上——她反覆試「落、鎖、收」三個節拍,銀刺藏進扇骨的暗槽,推進又退出,直到每一個咔嗒聲都在同一個呼吸點上。
月朧沒有再站在陰影裡,他就站在她十步外,裸露的腕骨在陽光裡泛著淡淡銀光。他先做一輪呼吸,把那光收回去,「做的怎麼樣?」
「還可以。」她合扇,抬眼看他,「你知道嗎?困靈陣跟封靈陣是不同的。」
「困是把對方拖進我可控的格子裡,封是把『出口』整個蓋住,能量不讓出、不讓進。」
「到了那時,困靈陣可以短暫的牽制住魍。」
「妳覺得到時候只會有魍出現?」月朧眼神犀利。
她搖搖頭,「不是的,我相信所有詭異都會出現在蒼岫崖。而我也知道我們不可能徹底殺死祂們——甚至可能殺不死。」
「提起魍,是因為我心底還是害怕……隨意的攻擊會讓母親……消失的徹底。這禍胎,我不敢封,只敢困……」玉央眼神黯淡。
「而螭、魅、魎這其他詭異,你替我將祂們逼向絕處,爭取時間,我可以將祂們用封靈陣封印。」
月朧「嗯」了一聲,只覺得她想的有些天真。他嘆口氣,揉了揉她的耳朵,沒有說話。
深夜來臨的很快,她抱著扇坐在台階上,月朧坐在她旁邊,兩人的肩沒有碰到,但呼吸慢慢對拍。院外的街聲被風攪碎,散成遠遠近近的氣音。
「我想過一件事。」她忽然說,「如果魍真的把人帶走,說那是『沒有痛也沒有病』——我覺得那只是拿走了『感覺痛的能力』,不是把痛消掉。」
月朧看她一眼:「所以妳要回去拿?」
「我要拿回『能選擇痛或不痛的能力』。不是讓誰幫我決定。」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擋在前面」。他只是把手掌攤開,放在她旁邊的階沿上,掌心向上。她低頭看了一瞬,沒有握上去,只把扇輕輕放在他掌心上,輕輕戳了兩下。
一進一退,什麼都沒說,卻又什麼都說了。
最後一天早晨,月朧沒有再練呼吸。他坐在長椅上沉默了一陣,像在決定把什麼東西從心口取出來擺到桌面上。
終於,他抬眼看她:「我得跟妳說清楚。」
「什麼?」
月朧不語,把手腕的綁帶解開,一個淡淡的紋路隨著呼吸慢慢浮現。
她沒有驚呼,只是慎重的拿起手臂看了看。
他繼續:「銀杏脈不是空有紋路,它本身蘊含著能量。尤其在月圓之夜,那股力會被放大——我的存在,很可能被視為重點搶奪對象。」
玉央心臟嚇得揪了一下,卻還是點頭,試著保持鎮定。
他盯著她幾秒,嘴角偷笑:「妳好像不驚訝。」
玉央眨了一下眼:「不、不……我很驚訝,真的!」她自己都聽出那聲音的心虛,連忙移開視線。
月朧靠過來,指尖彈了彈她的額頭:「是嗎?可是妳的夢話不這麼說。」
「……」她乾脆噤了聲。
但他並沒有逼她,只是淡淡開口:
「魅一直沒抓我,是因為祂吞不下。」
他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講一件日常小事。
「銀杏脈太強、太完整,硬吞會被反噬。祂只能等——等我自己耗、自己裂,或者等一個更混沌動盪的時機。」
玉央手中的杯子輕輕一晃,指節繃緊。
月朧沒有看她,只盯著窗外那枚淡得快看不見的白月:「再加上……我對祂也還有『利用價值』。這就是祂沒伸手的所有原因。」
他頓了一下才補上:「但一旦我開始內耗——例如,月圓時能量外溢,狀態變弱……」
他的語氣像在講某種他已經習慣的危險,「那時候,不只魅。其他詭異也會動作。」
玉央猛地抬起頭:「為什麼?」
月朧笑得很淡:「因為混亂很好下手啊。」
那笑裡帶著一點看破世界的稀薄無奈。
「魍不想把我讓給魅。魎不會放過能撕開人心的機會。魑……祂單純覺得好玩,只要有人亂,祂就會更亂。」
玉央瞬間呼吸都卡住了。
他這才重新看她,第一次把語氣放得很輕、很真實:「所以……妳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我是真的很感謝。」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嚨裡那股酸意壓不下去。抬頭看向窗外,白天的月亮,淡得像一層水痕,掛在青天邊緣。
她心裡緊了一下:明天就是月圓了。
那意味著——
所有詭異都可能同時伸手。
而她只有一個念頭在胸口反覆撞擊:
不能讓他落到任何一個詭異手上。
走廊上光影游移,兩人牽手躺在院子草地上。風把栽在角落的薄荷葉吹得輕輕顫,檸檬樹上還留著昨夜的露。月朧自顧自的說:「魑魅魍魎,不是合作的聯盟。它們的關係更像四個彼此防備的領主,會在利益縫隙裡隨時改邊站。到現場,可能會演變成一場大亂鬥。」
玉央想了想,點頭:「我也在想——那些戴面具的守衛,要待在魍的領地,才能保持外形和動力去做祂要他們做的事,審判者也是。我們從沒在別的地方遇過他們。所以到時候魍也許不會帶他們來助陣。」她停了一拍,扇骨在指節間慢慢轉了一圈,「但是——還記得當初那個銀杏脈的男人嗎?他就是把我帶到大堂的人。我認為,魍除了失去意識的人,也有一些人是保持自我在祂底下做事的,也許那就是祂真正的武器之一。」
月朧沉思片刻:「合理。魍吃的是『自我』,但祂不一定一次吃乾淨——留下能跑能說的人,在人間替祂鋪路,比一隊面具守衛更不起眼。」
「而且更難防,」她補上,「因為看起來就是普通人。」
兩人對視,很短的一秒。把作戰地圖在彼此心裡對齊。
夜更深了。屋裡只剩藥草的味道和冷氣機運作的低鳴。玉央折回房間,打開日記,一遍遍回味一路走來的酸甜苦辣;月朧在外間安靜檢查戰時需要的東西——自己的匕首、冒著被搶奪的危險裝好的核心。
收完,兩人一起躺回床上,終於又說回那一段最現實的推演:「如果四個一起到場——魑大概會先把地形攪亂,魎會化作幻象擾亂心智;魅在暗處搶奪核心;魍不一定直接上手,但祂的從屬可不一定。」
她抬起頭:「我知道。」
他點頭,唇角壓住一點笑:「儘管衝吧。只要我還活著,回頭永遠都能看見我在妳身後。」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卻很快收斂:「月亮快圓了。」
他抬眼,看見窗外那枚明亮得幾乎要滿溢的圓。
「喂,央央。」
「嗯?」
「如果我們能活著回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玉央一愣,耳朵慢慢染上羞紅。
「…….好啊。」
月朧笑了,笑的很暖,笑的很寵。
「約定好了哦。」他舉起打勾勾的手勢。
玉央毫不猶豫貼上去,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