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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我的微光,你的弈局》——散文風抒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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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情不是停留,所以成其為愛


  沈舟的遺體被村長送去墳場安葬前,我抱著那具冰冷入髓的身軀,潸然淚下。眾人的目光像結霜的窗,將我隔絕在風雪之中。我不管不顧地將臉貼在他那早已浮腫、潮濕的胸膛上。那是他最後一次給我的懷抱。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退離他的身旁。那指尖抹不去的淚痕,緊握的拳頭,一同在宣告,悲傷未歇。


  忽地,一道沒有起落的聲音,闖入了我的餘悲——


  「過去的事就算了,人死了就別再提了。」


  那是村長唯一對我的安慰。


  一句「算了」,將我和沈舟多年銘心鏤骨的時光,全碾成見不得光的灰燼。我閉上眼睛,心底生出些許任性。待別過身,睜開眼的剎那,看見村人白髮蒼顏的模樣。我才赫然明白,在那群人眼中,有些差距,在一開始便越了分寸。這便是整個村子的答案。


  我若有所思地目送那輛載著沈舟的舊板車,顛簸著一路遠去。或許是我太過遲鈍,回想之間,我依舊弄不明白這村裡對愛情的真正定義——究竟是貧窮後的門當戶對,還是父母的一意孤行,只覺得一切無法明了。


  我感激的並非是村長,而是這群體的無知。我不解釋,不是沒必要。沈舟在世時沒向大家解釋,如今他不在,更沒必要再解釋;解釋只會徒增更多無知,若這樣,又何必再去解釋換取他們對我那廉價的誤解。


  沈舟是我的初戀,他已非第一次為心中所愛挺身而護。若非家裡接連離散,被他好心收留;若非他陪我閱讀文字,村民便是我的借鏡;若非他供我伙食,我早該餓死在路邊。我必須離開這個連餓死也嫌不值的地方。也許始終是個藉口,但唯有遠離,才能恣意地令所有不敢遺忘的傷感,永遠背負在身上。


  我無措地走到村口,躊躇半晌,想起屋內的景物。於是選擇回到那間與沈舟生前同住的小木屋。他睡過的柴床,悄然顯出蟲蛀的痕跡。釣竿表面,已覆上一層厚重的灰塵;我輕撫床面,又用布巾拂過釣竿,冰冷的木紋順著指尖滲入。偶時,我能感受到他在床上抱過我的溫暖。那份溫暖總讓我無法自持,卻也僅是擁抱而已。


  屋內原本熟悉的事物,在失去他的日子裡,正低喃地慢慢逝去。唯有那本紙色褪黃的散文集,是我們橫越生死的橋梁,也是愛唯一的遺存——


  「情不是停留,所以成其為愛,


  若強求停留,停留便成剎那。


  剎那非一瞬,永恆則一瞬。


  愛之所以為情,是愛情即剎那或者停留——」


  第十三頁是我最難理解的一篇。沈舟曾說那非錯筆,每當憶起與他最暖意盈懷的時光,便是夜晚點上燭光之時:桌前散文攤開,字句在燭影間反覆念說,誰也不去計較哪一行的優劣。


  如今輕撫著頁面,朗讀文字的段落,只剩屋外角鴞的低鳴,回應我未說出的下一句詞。以往,我們常用散文口述,記錄生活片段——他去捕魚,我去摘野菜——即便無法緊隨彼此,也能透過文字細細感受著,那絲絲的真實一刻。


  在小木屋度過一個月,我想,已足夠了……告別那座荒僻的村子前,我收拾好包袱。實際上也就是那一本散文集。


  我緊握一簇凜焰,怔怔地盯視著小木屋。站了許久才猛地將那一切推回零點的決意甩出——飢焰的火舌轟然舔舐著牆面,木料嘶鳴般爆裂化作灼黑的殘骸,過盛的火光映入眼底,烘染出臉上微顫的紅暈。


  灰煙縈繞,漫過天際。我坐在原地,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殘冷卻不再刺骨。我守了一夜,直至屋體化成餘燼,只為我們的情愛,立下一隅墓痕。


  我雙手抵地,勉強站起。塵土與灰燼隨風拂過衣擺,恍若在催促該是時候離開了。


  於是,我將自己放逐在村外的道路上。雨洗過的路面灑滿我的形影。每一次踏出,盡碎在層層漣紋當中;每一次呼吸,僅逸出一縷白霧。低雲漫過身邊,或該說我正與它們同行。


  沿著隱蔽曲折的小路向下走去,彎入一片開闊的山徑。在那裡,與村長迎面相遇。「妳怎麼燒了木屋?」他面露擔憂,眉間隨即更緊:「那可是妳和沈舟的心血啊!」


  筆直的山徑只存我和他。他能在這般的環境下演得如此真,真是不得不佩服他身為村長的才能。那表情就是個小丑的笑容。聲音宛如一枚被掏空、腐敗的禽蛋。我不帶半分遲疑掠過他的身側,將他對我和沈舟的鄙夷,原封不動全還回去。


  我沿路踽踽而行,直至暮色籠罩才警覺夜晚悄至。那夜,無奈蜷縮在荒廢的草棚度過。


  第二章 未知的渴望,邂逅了你


  翌日,晨風徐徐,沿途景物依然闃靜。前方一條曲折綿延的河流,平緩的水波漾出剔透般的光澤。清水包裹肌膚,蕩盡連日奔走的疲軀。


  當我抬起頭,幾縷光線在水面與霧縫中斷斷續續地映爍。早晨的次序已模糊記不清。我並不慌張,因而慌張本身已是最沉重的;但比這更深的,是行走的情緒早已消融在霪霏之中。


  走過一段路,我看向路面,已悄然變了模樣:由鬆軟的砂泥,漸次鋪就而成了堅硬的碎石。正當我踱步於碎石小徑良久,身邊的景色隱出深綠色的田畦,交錯成低矮不齊的油菜青苗,四野空無一人。真不確定是誤入深山,或已走出那片迷徑。我偷偷摘下幾株青苗,嚼了幾口,苦澀從口腔滲出。無奈用手背擦拭嘴角,等待苦味稍緩,未料那陣味道,竟潤澤了我的沉默。


  這時一股柔和微風,夾雜著陽光輕掠而過;整排稀疏的枝葉隨風搖曳,其中一棵樹幹的下緣,『帥』字顯於眼中。我眨了眨眼,顫抖的線條極其深入。


  我輕抹了幾下,像是刻上不久的痕跡。原來在這深山中,我並非獨處。我克制住微揚的唇角,在字的旁邊,淺淺刻上一個自己的名字,線條潦草而隨性。我無意仰望枝端,尚有幾顆晚熟的深紅蘋果,雖不大,仍結在上頭。


  我撿起腳邊的石子,對準目標拋向樹上。不遠處的樹下,傳來一陣沙沙聲。一個人影掠過,我拾起掉地的蘋果,快步擋在他的面前:「那棵樹幹上的字,是你刻的嗎?」他猛地甩開我的話聲。


  我順著他的跫音奔去,懷著未知的渴望:「請問通往大城市的路,往哪個方向?」大城市是沈舟生前常掛在嘴邊,嚮往的地方。他曾獨自去過一次,在那裡接觸散文後,便為之著迷。


  那人側過身,往前走了數步,與我拉開距離。一股徹底的頹然突然攫住我。我暗自咬牙,竟有人能這般視而不見。我懷著一絲猶疑,愈發貼近他的步伐。他頓了頓,我來不及反應,撞上他的背。


  我狼狽地坐在地上。當準備站起時,順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注意到他的外貌,身材高瘦,一只深紅色口罩遮住他半張臉。就在心神未寧之際,我將注意力轉移到他手上那方微晃的木箱:扣鎖已發鏽,箱面出奇的新,整個畫面透出一種違和感。


  我忍不住小聲問他:「請問你箱子裝的是什麼東西?」忽然,鳥鳴停歇,蟲聲也消失。我徹底陷入幾秒的凝滯。「你該不會聽不到我說話吧?」話才出口,便頓覺不妥。我急忙補充:「我開個玩笑,想知道大城市怎麼去。」他仍沒回應我。


  餘暉漸沉,天邊壓著一抹淡紅,無意間已跟他走到平坦的馬路上。路肩兩側空曠,未見房屋的廓影,隨著濕氣生出的蚊子,暗暗停在皮膚上,叮得渾身刺癢。


  我不時抓著身上的紅腫,揉了揉酸軟的大腿,「天黑了……你還要繼續走下去?」他沒回應。我抬起雙手覆於唇邊,在他後方喊著:「不先找個地方休息嗎?」


  走了半晌。他總算找了塊空地坐下。我累得精疲力盡,往地面一癱,風吹來舒服得十分意外。我從衣袖內取出昨日採下的蘋果,用力掰成兩半,「要不要吃蘋果?分給你一半。」卻不敢太快遞出。


  一陣冷默傳來,我才意識到從適才開始,全是自己的自言自語。我將肩膀輕輕放鬆,唇瓣微張,大口咬下蘋果,酸甜的汁液從齒縫滲出。


  他撥開木箱的鎖扣,我湊得更近——裡面整齊擺放一組淺色的木質象棋,及一張矮棋盤。絲毫沒一丁點食物,連衣物也未見半件。雖然我沒有資格批評,可他居然僅帶著象棋四處亂走!


  他自顧自地玩起象棋。我不曉得哪來的勇氣,坐到棋盤前對他說:「要我陪你玩嗎?」不待回應,我吞下最後一口蘋果肉。


  下一瞬,面前棋子空落落。「我還沒開始,你怎麼就收走象棋?」我的口吻充滿被打擾後的質問,差點用手狠狠拍向棋盤。


  他俯身睡去。我盯著箱子起了小小的壞念頭:反正不拿走,玩玩應該沒事。我輕手打開。在暖黃的路燈傾漫下,部分棋面的磨痕特別明顯。我正把棋子擺上。


  「你在亂動什麼?」他猛然醒轉,神色充滿驚愕。


  我慌張收手,低聲辯解:「我……我想玩個象棋而已。」


  他檢查我碰過的棋子,像在呵護他的孩子,一枚枚仔細擦拭。


  我繃緊身子,低聲說:「對不起……」同時手指收緊衣角。愧疚,也隨之勒得更深。


  他的瞳孔深邃而幽暗,像在等待我給出理由。我垂下眉睫,沉默不語——期待他的施捨改變主意,絕非我的本意,光是冒犯,早已堵在舌尖。


  「對不起……」


  我再次誠懇道歉。嚴格說來,這是我第一次做出如此偷心的行為。問題是對方這陌生人,真的理解嗎?


  他嘴角微動,緩緩開口:「象棋,妳有興趣?」


  我不確定地說:「應該……有吧?」


  「十天。」他毫無預兆說出。語氣淡得與他無關,「每晚我示範一次,十天排不出來,就別再跟來了。」


  我對象棋向來陌生,甚至比起眼前的他還陌生。不過我仍抱著好奇,迫切想探明那個答案。


  「為什麼是十天?」我問他。


  「七天。」他莫名改了期限。


  我佯裝不在意,轉移話題:「那假如我排得出來呢?」聲音幾乎出賣了我的心虛。


  他篤定地說:「妳就能留下。」


  「好。」我忍不住低聲添了一句:「那你能先教我嗎?」


  「我可騰不出空陪妳。」他旋即不留情面。


  我不服氣問他:「你現在不就很有空閒嗎?」


  他自顧自地擺好初始陣列。我俯過身,那堆繁雜的畫面,尚未被我記於腦海,已被他撥得凌亂。


  我茫然無措,不知從何下手;他盤腿而坐,並挺直脊背。


  「你在做什麼?」擺棋的事,被我瞬息擱在一旁。


  他將雙手輕放於膝上,肅穆地說:「打坐。」說完便闔上雙目。


  「那有什麼作用嗎?」我眉微挑,心中湧起疑問。


  「沒用,也不該有用。」


  看著他,再望向棋面,倦意像潮水般漫上眼皮。我不禁抱怨:「你不教我,我又怎能擺得出來?」叫我排棋的是他,不教我的也是他,規矩總是他說了算。


  我撫了撫鼻翼,漫不經心掃視周遭,隨手排成一個滑稽的陣列。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來:「哈!終於排好了。」


  我嘗試用錯誤去換取他的指導。我相信徹底的愚蠢,才能換來徹底的指教。當我喚了他數聲,聽得微弱的空氣流淌。從他盤坐的背影,有一種說不清的寂寥氛圍:也許他正背負著和我相同難以言喻的傷痛;也許,現在的我對於任何背影,也只剩蕭索……


  然而,村前的石頭公也沒這麼死板,他的沉寂比當面拒絕更煩躁。我直盯棋盤上的混亂,眼睫頓生乾澀。我嗔忿哼了出聲,索性也僵成一座石頭公,只是我是仰躺在地——任性放棄這一夜。


  第三章 屹立的大佛,荷葉的眷戀


  他行走的速度從不遷就,鞋底與地面摩擦聲,忽急忽緩。路途於我心中,盡是無言的追隨;猶如那風箏一端自在飄動,另一端則甘願被細線收放。


  「差點忘了……還沒問你的名字?」我從未想過問他的名字。


  「白弈漢。」他說。


  過去我以為他名喚作『白遺憾』,直到後來才驚覺自己從未叫對。感覺甚是複雜,仿如我在他的身邊時,困擾變得微不足道;太過靠近,又一再陷入另一種糾纏。而在這份矛盾中,我對他的感受變得複雜——我們原本陌生,有時他看起來更像陌生人,對於這位陌生人,我卻生出一股奇異的不陌生感。


  連日來,排列棋子總讓我耗盡心神。記得他示範時,沿著邊緣的交叉點放置,明明有那麼大的方格。我試著填入幾枚,偷偷揚起滿意的笑容。餘光不時掃向他,深怕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喜悅,換來他的不悅。


  以前經常罵沈舟別老去廟口玩象棋,誰料那股專注,全轉移在我的身上。真後悔沒早點向他學棋藝,真等到動手才明瞭,後悔藥全在當初。


  我朝他大喊:「排好了!」


  他悠然起身,指尖輕點棋子:「紅『相』。其餘全錯。」


  「這次呢?」我調整好。


  「錯的一塌糊塗。」


  「這次對了吧?」


  「這次對黑『馬』。」


  我稍稍往前探了探:「黑『馬』?」隨後,抬頭盯視夜空:「天色都暗了,還是明早再繼續?」


  他不吭一聲,也毫無動作,唯有冷冽的氣息伴著我,靜待著我用象棋回應他。


  「和第一局……」他手執著紅『相』。


  我瞧了片刻,不加掩飾地說:「最好那局的事,你還記得?」


  「當然。」他說的自然。


  翌日,我們再次起行。古老的松柏與柳樹錯列環繞一尊巍峨大佛。曦光拂照其容,流露出莊嚴且慈悲;以前參拜的佛像,印象中不過是一棟鄉下平房的高度。


  白弈漢面色疲倦,口罩緊貼面龐。連睡覺也未曾摘下,我擔心他遲早被悶壞,便問:「你口罩要不要先拿下來?」補了一句:「我想瞧瞧……」聲音柔了些。


  他踱步至大佛身前,不以為意地說:「知了,又能如何?」


  那反問恍若大佛對我投來一抹淡笑。我腦中尚在思索其中潛意,注意力早被他口罩下緣微露的鬍鬚觸動。他伸手拉了下口罩邊緣,以為要摘掉,結果盤腿坐下,將木箱平放。


  我詫異地問他:「你要在這裡下棋?」頭偏過大佛,狐疑地問:「該不會和祂吧?」


  人群中,有一位耆老駐足。他抹了抹厚實的長白鬍鬚。手持摺扇,宛如廟口演大戲的老生。他收起扇面,往手心用力拍下,驚呼一聲:「這招『臥槽馬』,果然高明!」


  一連幾局的象棋擺得亂七八糟,像小時候砌的石頭,東一塊西一塊。我納悶問老伯:「請問你說的是哪個?」


  他笑著滿口爛牙,扇頭指著說:「嘿,妳沒瞧見嗎?黑『馬』鑽到對方三路那卡住,旁邊再蹭上黑『包』,誰也救不回來!」


   「喔。」我敷衍應了一聲,注意力全落在他指的那枚棋子的走法。旁邊有人插嘴:「就這?換我來早看穿了!」


  「你懂個屁!」另一個人反駁,面露不悅,「人家他在推演啦!」


  一位小男孩也湊了過來,發出稚氣的聲調:「那個『士』不是可以飛過棋子嗎?」


  我對小男孩點點頭,算是了解到『士』的走法。耆老笑著回他:「你說的是『炮隔子打』啦!」那位小男孩咯咯大笑,眉峰一挑一揚,自顧玩著。


  白弈漢思考良久,愈下愈沉。倏地天空覆上一層烏雲。棋盤邊緣熠熠生輝。下一瞬,濕了幾枚棋子。驟然大雨傾瀉,圍觀的群眾驚呼、嘈嘈奔逃。


  我抬手試圖輕掩從空中撲來的雨點,慌得對他說:「趕快收拾吧!」


  他全然投入棋局,彷彿周遭的狂風暴雨與他無關。我瞠視著他,這世上有什麼能讓他更珍視?既然連『心愛之物』被雨水浸濕也不以為意,那他究竟在堅持什麼?


  滂沱雨勢濡濕了我的嗓音。我嘶啞地詰問:「白弈漢,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我不願見他最心愛的棋具被大雨毀掉,於是疾步走向池邊——鞋子踏進水的頃刻,濕涼從腳底竄起,也滲出我初生的急切。


  我亂手抓了幾片荷葉,用力一拽,力氣不夠,只得放掉剩下的。旋即握住另一片,又拽了幾下,粗糙的葉柄應聲斷裂,溢出泥土的清香。


  我高高擎起手中的荷葉,靠在他的頭頂。這塊天然的『傘』,成功替他護住棋具。雨水順著荷葉邊緣滑下,潤濕了我的眼眸,帶來些許刺痛,一如他對我的冷淡未曾遮掩。一念間,我伸出指尖想輕碰他的口罩。懸在半空的臂腕愕然僵住,我曉得再多一個動作,便能滿足好奇——卻忍住手了。因為真相,絕非一張布的厚度能窺見。


   我們靠得太近了。近到我的臉上漾起難以自控的嬌羞。他那認真到近乎虔誠的模樣,撩得我心頭一燙,連周圍的雨水也幾近蒸發。在他的身上,隱約流露出過去那個不顧世俗目光,單為執念而活的……那個男人。


  我下意識浮出一個念頭:他會不會突然偷瞄我?也許只要一秒,我就再也無法自制。


  倏地,一道電光劃過紅棋之上,他的眉心難得微皺。片刻,向大佛緩慢拜了數拜,完全忽略了我為他擎起的荷葉。將我萌發的嬌羞,揉碎成花蕊般飄零的碎影,沉入泥沙底。


  雨停了,風裡透出刺涼的濕氣。在那大佛的法相下,他凝視一會兒,將左手收進口袋摩挲,似乎畏寒。同時另一手撥動棋子,冷聲道:「妳照著排。」


  我抓起那片已無用的荷葉狠狠一甩,砸向身旁地面的積水,濺得水花炸裂。他那種無謂的姿態,挑起我的倔強。濕漉漉地頭髮,貼在額前。我順手往後撥去,「要玩是吧?那我就陪你到底!」


  猝然幾枚棋子上,較為繁雜的文字全糊在一起。我下顎抿緊,攥緊衣袖,這種視覺現象的困惑與初次擺棋的當晚相同。我不得不強忍住,深怕他看出端倪。


  我嘗試用指腹停在棋面,摸了許久,也摸不清是哪個字。我這才體會到除了棋理外,有些事果真得靠一點天賦。


  就在專心之餘,腳邊不經意碰到尖銳石子。想起小時候經常用它在地面亂塗亂畫,靈感就在最狼狽的時刻湧現——若無法辨認,只能描出大致線條,再放大畫下。


  我翻開散文集,抽出夾在頁間的半截鉛筆,說:「可以繼續了。」指尖撫過後頁的空白處。


  轉瞬之間,他忽然一聲:「明天考試。」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激起我更深的不甘。每每棋子出錯或正確,他總會拿起說明,我便迅速搶過來在紙上描下形狀。面對我的異常動作,他始終不置一詞;明天,他大概會對過往的冷漠感到愧疚。


  第四章 你的決絕,我的執意


  儘管對打賭的信心甚是充足,昨夜身體就是不配合。心緒雜亂交織間,片段繁雜而斷裂,逼得我在夢與清醒之間徘徊。


  我息聲等待考試的時刻。白弈漢從沉睡中醒來,動作比我先快一步。「我要去別處。」嗓音似乎變了調。


  我憶起大佛前的那場雨,不由得呼吸頓了一頓。


  一條不見底的河流橫在我們面前;潺潺流水拍打著船舷,我們搭乘小船越過河流。霧氣中,廢棄的鐵皮屋隱隱浮現,像在河水上微微喘息。


  鏽蝕的鐵門被拉開,軋軋聲刺耳作響,逼得我的後頸急縮。當鐵門關上後,氣氛黯重。一位胖大叔慵懶地翹腳在桌旁。桌面佈滿細亂舊痕,棋具隨意擺置。白弈漢從衣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鈔放在桌上,胖大叔嘴上叼根菸,晃了晃,嗤笑一聲,掏出大把鈔票,抽出八張百元鈔。


  白弈漢毫無任何猶豫,起手平移紅『炮』,胖大叔緩緩挪棋。棋局緊密,他每下一子,胖大叔的面容就緊一分,就連不懂象棋的我,也能感受到他那股堅決的下法——紅子輕墜,黑子遲移。胖大叔的汗意滲上額間,舉止由散漫漸轉緊繃。他輕抖嘴上的短菸頭,噴到桌角下。從口袋摸出香菸,未叼上嘴,便聽到白弈漢冷聲說出一句『將軍』。


  桌上的鈔票被白弈漢收得飛快,彷彿不願多看一眼。贏了些錢,我察覺到他的面容沒有喜悅,而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曾以為我們是一同流浪的夥伴。那時,我總算明瞭,他無非像曾經那個『他』,習慣獨自承受所有。


  為了路費,他說不得已。我卻料定路費純粹是個藉口。


  為了愛情,他搭起小木屋。我卻料定小木屋單純是個託辭。


  其實不得已的,是他們的心。


  當初離開小木屋,我完全沒考慮到身無分文如何流浪。以為當下的悲痛能填滿所有未來,甚至解決金錢的問題。


  白弈漢在各地接連贏了其他棋手,他連一分錢都不肯多花,到了下次的賭局,拿出的賭金依然少得可憐。我僅因歸咎於他的固執或是對我的防備太深。


  後來,我對一位棋手印象尤深。她溫婉柔和,雖輸了,卻願意暫時容留我們。那次白弈漢不想多留,可能是不願欠下人情。他略微側首,與我短暫交會,頃刻便決定離去,而我,其實無所謂。


  車潮增多,路上的橋墩陸續出現,橋下成了我們唯一的屋簷。我拉了拉單薄的衣角,紅葉輕飄,掰著指頭細算。從白弈漢和自己打賭那天算起,我數著日夜,十天。我認為他在騙人。從那天起,到目前應該超過數月。光是白天的路程,那種勞累已足夠走過幾個鄉鎮。時間像被他鎖在那十天,看似緊促又漫長。新生的腳底皮膚還帶著粉紅,卻不時被磨出透明的水泡。我時常在想,他會不會礙於自尊,因此不肯坦露心聲?我若先行動,又像失了什麼。


  我不敢肯定是考試本身,還是白弈漢坐在對面的關係。我的呼吸略微紊亂。他以不情願的姿態贏錢;我用畫下線條對照。明知取巧,我不得不用自己的方式令他信服。


  不久,我擺好初始陣列,特地檢查一遍,信心十足地對他說:「好了。」


  他沉默少頃,開口說:「我教妳象棋吧。」語氣依舊那麼疏離。


  我嘴角微揚,急切地問:「我全對了嗎?」


  「沒有。」


  「錯幾顆而已吧?」我無奈地冷笑。


  「錯一半多。」


  隨著無形的殘風掠過,我那點微弱的自信,也跟著空落。我該離開的,卻仍能待著不走。


  他對我毫無責備,僅說了:「錯了,就得學。」


  我為了緩解氣氛,故作輕鬆:「我們玩剪刀石頭布,決定誰先吧!」話才說完,他已先行棋。我慌得模仿他的手勢,任憑他的棋移到何處,我便跟隨到相應位置。沒對上幾手,我便遇上無法模仿的棋路。現在唯有依靠他適才的走法,隨意而下。至少規則對就不錯了。


  他將手中的紅『炮』落下,低聲說:「將軍。」


  我正好有一枚黑『炮』在紅『帥』附近。我的自信熊熊燃起,猝然執起落下——「將軍!」話吐出時,出乎意料,竟有一種舒暢的快意。


  他用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打量我。我懵懂地瞠視他:「發生什麼事了?」指尖仍愣在棋面上。


  「重來。」他語氣冷冽。


  幾局對弈下來,手指繃得難以移動,彷彿生來只為翻閱細柔的散文,卻硬要應付這般嚴苛的棋局。


  「將軍。」他又說。


  思考未及,棋子已被我移動,忽聽得棋面『啪嗒』聲響——「再來。」他像回放的錄音機,無止盡循環。


  周圍的氣息急遽收縮,耐心在指間漸漸腐蝕。專注力恍若細沙從指縫滲逝,我幾乎沒撐過幾手,猶如失去意念,我真的累了。我憤然站起來。衣袖摩擦到棋盤邊緣,棋盤輕輕晃動,幾枚象棋墜在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單薄聲。我顧不得他等會升起的怒氣,搶先開口,強硬得近乎咆哮:「你根本在耍我是不是?難道我就學會輸了和重來嗎?」


  「不學,那妳離開。」


  他說得輕細,卻比什麼都錐心,比任何言語更具威脅。恍若一記輕而準的耳光,火辣辣貼在我的臉頰上,將我所有的語聲,瞬間封在唇下。


  可是——我脖頸發燙,面色脹紅,情緒猛然爆發:「你一向這樣!完全不管別人!你以為我想跟著你嗎?」


  我以為真正的堅強,是兩個人共同度過難關,而非誰打破沉默獨自勇敢開口;原來我們之間所有的信任,不過是架在這座孤立土堆的橋墩之上,其中一方崩塌,誰也無法倖免。多麼諷刺的是,我期盼秋季能遇上溫暖,迎來的盡是場場凜冽的寒雪,理智催促我離開,他發出急促激烈的乾咳,擾亂了我所有想離開的藉口。我的雙足正生生地陷入土壤內,情感也被他那聲憔悴緊緊絆住。


  結果——我仍執意離去了。


  第五章 悠然的琴聲,堅定的決心


  我的離去絕非告別,他的教法實在敷衍。我自知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戰勝他。這點我比誰都清楚。可即便如此,我不能連這點挑戰就放棄——否則,那就等同被他掃地出門。


  我走在街上,人來人往。紅燈、綠燈,來回穿梭。我在地下道口的臺階上坐下,胸口的悶雷未散去,手不自覺摸向散文集——翻開第十三頁。我想藉著那些句子理清亂成一團的思緒,卻不經意瞧見其中一句:「若強求停留,停留便成剎那。」以往只覺不懂,如今這段像在諷刺我對白弈漢的留戀。


  我試圖看往下一句——琴聲,就這樣傳入耳畔。我這時還未曾想過,將在不久後,在情感中無路可逃。


  我收起散文集,順著地下道欄杆緩步下行。那琴聲的旋律並不張揚,我循聲停下。一位盲者坐在牆邊,背脊微彎,手指在弦上悠然滑動,動作比想像中柔和。


  我拍了拍雙手,落下掌聲。他微笑自然:「小姐,妳喜歡這首曲子嗎?」


  我遲疑片刻,才意識到他看不見。


  「我還沒說話,你為何知道我是女生?」


  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對我笑了笑:「妳的掌聲,便是答案。」說完,琴聲再度流動起來。


  他的片語喚醒了我。他看不見,卻未成為他的弱項;我能直視自己,反而不容易看清盲點。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再以白弈漢為標準,他從不回頭看對手的敗局,我偏要從那些被他拋下的棋局裡,反推他的佈局,尋回我的不可能。


  我在腦中反覆憶回過往的地圖。走得不快。人聲在轉入巷道後變得零落,我停下了。


  「小姑娘,妳怎麼又來了?」陳浩不耐煩。嘴角的紅汁染著檳榔的甘苦,邊嚼邊吐出些微涼氣。那是他的象棋場。


  我咬著牙,神情凜然而堅定:「我想參觀這裡。」視線不由得落在他身後那堆廢棄物上的野狗群,牠們的低鳴使我的心跳加快。


  陳浩貪婪地打量我,讓我回了神。他問我:「妳帶了多少錢?」


   「我……沒帶錢。」


  他大聲斥喝:「沒錢那妳還玩什麼?」


   我匆匆在口袋內翻找,手指觸到東西後,緊握的拳頭往外伸出,「我……原來還有錢!」


  他眉一擺,下顎略微往前:「有多少?」


   我攤開手掌,尷尬說:「十元!」


  「十元妳也敢玩?妳以為自己是賭俠嗎?」他尖聲嗤笑,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你沒說十元不能玩吧?」他激得我臉刷地一紅。


  「好,就看妳能不能像賭俠一樣!」


  幾張桌子的上方,裸露的燈泡投射出混濁的光線,照向凌亂的桌面。其中一桌,兩人下著快棋,我跟不上他們動作。於是走到其他桌,情況依舊,全是單純發洩情緒的下法。直到我的目光投向深處桌邊。那裡坐著一位女人。她手裡握著黑棋,丟出一顆又一顆,動作漫不經心。長髮隨意卷起,黑衣緊束,外搭同色的大衣,猶如四周的汙穢被她稀釋殆盡。那位女人輕聲說:「小妹妹,想跟我玩一局嗎?」語氣中染著『妳贏不了』的毋庸置疑。


   我手指無意地緊扣,「可以嗎?」視線則停在桌面,擺著殘局的棋陣。


  「先告訴我,妳怎麼稱呼?」她語氣沉穩。


  「湯楚。」我輕聲說。


  「我是林菲。」她不緊不慢,將殘局撥到一旁。


  我掏出散文集,泛起一絲猶豫。


  「你連玩個象棋,還帶秘笈?」陳浩靠過來取笑我。


  我哼了一聲,瞋了他一眼。


  棋子在我手中遲遲未落。林菲見我猶豫不決,便將棋子全數收回手中,如潮水般各自退到盤面兩側,紅黑僅各擺一邊。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由我完成剩下的陣列。


  我垂下眼眸,略微靠近,學她擺好的陣列,低聲說:「原來這麼簡單……」


  隨後,我們開始對弈。


  「妳真有趣,竟然模仿我的動作下棋。」林菲輕笑。


  「我不會玩。」我承認得乾脆。棋子在我掌指滾動,近乎每個選擇,暗示我將再次出錯。她停下動作:「還是我教你一點。」


  我輕抓了一下耳垂,淺笑說:「好啊。不過……棋上的字,看得很費力。」


  「小妹妹,這麼小就近視不太好喔?」陳浩又來譏笑。


  林菲眉梢微動,派人找來幾副眼鏡。我逐一試戴,直到挑選了一副勉強合適的戴上,視野比之前寬了些。


  棋局結束後,林菲留意到我對象棋的認知尚有障礙,即便看懂文字,腦袋卻跟不上文字與規則的軌跡。


  她問我說:「阿拉伯數字,妳懂吧?」


  「阿拉伯……?」她沒等我回答,吩咐陳浩在每個棋子寫上阿拉伯數字。 他不耐煩地拿出粗黑筆,在棋面上用力寫了個『1』。每寫一個數字,如同在抱怨這個古怪的要求。


  「原來這叫阿拉伯……我懂。」我後知後覺,「只是以往不清楚名稱。」


  「很好,那文字暫且不理,先認數字。」


  我提起數字5的棋子黑『馬』,誤以為能走直線:「馬為什麼斜著走?」


  「妳記得它是跛腳馬就行。」


  「跛腳? 哈哈,還真有趣。」


  我驚覺失態,急忙收回笑容,努力裝作鎮定。她輕輕一笑,並沒有責罵我。我還以為棋藝精深的人,脾氣必然古怪。她的教法淺顯易懂,還能照顧到我的感受。我想,畢竟有些微妙的艱難,還是同性之間才能會心。


  林菲換了全新象棋:「前幾日是熟悉。」她說:「將阿拉伯數字與文字連結,就能記住走法。若真想贏白弈漢,妳仍得憑文字理解規則。」


  日復一日,每次錯走在腦中逐漸形成規律,這才領略,與自己對戰的艱難。當紅方走子之後,換作黑方時,往往忘記紅方行棋的理由。


  費了幾日心力,反覆練習,象棋的基本也已稍有掌握。我低聲抱怨:「看來是教的人有問題。」腦中浮出白弈漢那張孤傲的臉。要不是他,我也不用待在這臭氣熏天的地方。


  「有誰教過妳嗎?」林菲的口吻隱含些許探究。


   「白弈漢。」我說:「我想贏他。」


  「為什麼?」她反問我。


   我與她對視。露出堅定的意志:「就是想贏他。」


  「那就去,狠狠贏他!」她說,「我教妳贏過他的棋路。」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後一句令我渾身躁動,猶如要躍起。這股躁動伴隨著漣漪。我挑了最易懂的句子,「可是他很厲害呢。」盡力傳達白弈漢的強勁。我所有的熱情傾注於他,那幾乎掏空了我僅存的一片情海。回頭看去,終究是砸進了荒嶺山林,連半點迴響也未曾有過。


  「厲害,也敵不過他自己。」林菲神態自若。


  她沒有教我如何思考,直接指示棋路的位置。她教的是一套針對白弈漢的『固定棋法』。


  我小聲喃喃:「如果他的走法不同呢?」


  她指尖纖纖,夾起一枚紅『帥』。輕笑說:「不必擔心。」


  第六章 情棋與心局,我與你


  學習結束後,與林菲分手。我被陳浩攔住。他憤憤地說:「妳在這白吃白喝幾天,連一毛也沒下注,就想離開?」


  「你別為難她。」林菲嗔聲,陳浩的囂張氣焰登時收斂了大半。她接續說:「你們兩人對弈一局吧。」


  我雖學懂象棋的規則,棋藝依舊拙劣,也沒多少自信,卻心生貪婪:既然有個免費練手,正是累積經驗的時刻。


  「那就開局吧!」陳浩回應。


  「慢點,我要選黑色。」我嚴肅地說。


  「為什麼?」陳浩問我。


  「姐姐教我的是黑色的棋。」


  「哈哈哈!」他的笑聲滿是蔑視。


  不管陳浩如何出招。我的下法總是『固定棋法』。走不了,就換條路,再接回來。短短幾手便讓我詫異。陳浩的黑『將』被紅『炮』和紅『傌』狠狠鎖死在一處。


  「這…這怎麼可能……我怎麼會輸了?」陳浩無法相信輸了的事實,我也不確定能贏,只是照做。從小被村子灌輸女性軟弱的觀念,終究女不能勝男。不對!我想決定勝負不在性別,是在於那顆無心的心。與此同時,我才領悟到贏過一個有心的人,最快的途徑,是學會比他徹底無情。


  我的喜悅藏不住,向陳浩伸出長長的手。他怔怔問:「怎麼了嗎?」


  「欸,你不是說,來就是要玩的嗎?」我笑說:「十元。」


  「嘖——拿去!」陳浩不爽地隨手彈出一枚硬幣。他頓時臉色大變:「等等!妳桌上的十元,根本是塊圓鐵片而已!」


  「那……下次再玩!」我顧不得他有無反應,倏地往外衝去。


  我摘下眼鏡,手指貼著冰涼的鏡框,試圖擦去所有的不愉快。那層厚重的濃霧,仍無法完全消散。無奈將冰涼的鏡框重新架回鼻樑,


  沿著布滿雜草的河岸走著,我收拾了情緒,橋墩下恐怕已無白弈漢。我告訴自己別再多想,他向來沉迷棋局,待上三天三夜也不算稀奇。


  我想著可笑的期待,走上一段路,遠遠望去,單薄的身影果真還在。那當下,我所有精心準備的言辭盡然消失。宛如霜雪遇見陽光,一夕之間全融化了。


  我悄悄平復呼吸,再次調整複雜的情緒,暗自心想:我是來贏他,不是來罵他。我是來贏他,不是來罵他。我是來贏他,不是來罵他。


  我移動身子到他的正前方,眼前的殘局看似熟悉,當時不懂是他在戲弄我,還是另有用意。尤其是兩枚紅『炮』尚未移動,此時此刻對我來說,竟成了某種笨拙而固執的告白。


  「你棋……沒動過?」我聲音不由自主放輕。


  「是。」


  我忍不住笑了:「你在等我回來?」胸口抑制不住酸楚。


  他靜默片刻,才簡短說:「是。」


  那個字猶如一絲鈍線,輕易鑿開我堅築的防備。原本強撐的硬氣,瓦解得糊塗不堪。忽然從內心傳出一道聲音:不行,湯楚,妳若心軟,那連日的勞頓,又算什麼?


  我努力說服自己不能心軟,坐回他的對面。那一刻,我們之間似乎從未離開。遺留的殘局如我所料,我輕易被打敗了。


  他竟沒如往常般說:「輸了,再來。」他的沉默,甚至連周圍一隻鳥兒的振翅聲絲毫未聞,恍若全在等著他打破寂靜。


  我擔心他又做出出乎意料的舉動。我回想起林菲的交代:白弈漢天生攻勝於守。從他孤傲的性情早已可見,他註定不會甘於防守。


  他的棋路未有任何偏差,符合林菲的預判。我指尖摩挲棋子,努力回憶日夜苦練的『固定棋法』。


  他手上的棋子下得猶豫……該不會看出我的棋法從哪裡學來的吧?想也知道,不可能有人開局,就完全掌握對方的路數。


  當棋下得漸趨明朗,我越懷疑這場棋局,究竟是他在配合我贏,還是我在配合他輸;到底是迫使他正視我,還是為了離他更遠的一齣戲碼。


  我決然跳脫死背招式,企圖以思考著手。就在心念未定時,我不小心錯放位置。不曉得是不安,或是潛意識不捨得贏他,總之——


  「我。輸了。」


  「妳的棋路從哪裡來的?」他沒急於談及勝敗。


  「前幾天去廟口,有老人研究象棋,我從那……學來的。」


  「明白了。」未料隨口幾字,便蒙混過關。哪怕一人專精絕技,腦中思路也難免有疏漏。


  白弈漢的臉色忽轉蒼白,不斷咳嗽,連肩膀也跟著劇烈抖動。


  「你該不會是著涼還沒好吧?」我關心他。


  「沒事。」他輕描淡寫,我並未真正放心,反而他的虛弱,令我想起他連日來獨自坐在橋墩下的畫面。我想再次確認,確認他的固執,確認他的存在感。


  我終究小聲問了:「你……真的在等我嗎?」


  「是的。」


  這次,那一句,再次震開……將我所有的委屈、憤怒、心酸全碎散。我顧不得自己,衝了出去——遠處的鳥兒倏忽被驚起,撲簌一聲從樹叢飛散——我狠狠擁住他!狠狠地擁住白弈漢!他的呼吸令我炙熱,我們緊貼胸膛,感受到的心跳,正孤單地熱鬧著——原來等待,比任何輸贏都更令人心疼。


  第七章 心動過後,未竟的路途


  我以為那次溫熱的擁抱,能融化我們之間的冰霜。未料徒勞一如既往。可無論如何,夜晚總算被解放,有更多時間能把自己,留給心愛的散文。


  記得散文的歷史已經多達兩千餘年,雖然我能勉強想像那年代的久遠,仍覺得如隔世般遙遠。說不定我上輩子讀過,這輩子才與它重逢,也可能前世錯過,今生才得以珍惜。實際上,無論前世錯過或今生珍惜:散文,我的心只為它悸動。


  躺在地上的白弈漢被我輕輕用足尖點了一下。過去是我陪他陷入無趣的棋局,此際該換他分享我的情感。我把書攤開在他面前晃了晃,卻早已熟睡,全然不領情。連最心愛的棋盤也沒收拾。


  我湊近他,藉著月光俯身感受。他的睫毛濃密,即便睡著,眉宇間仍那麼冷峻。彷彿在夢中,也仍專注於棋盤上的事。


  我想起他那未收拾的殘局。坐到棋盤面前,學著上次他的頑固。當下我才明白,棋局本身未必有趣。是一個人太專注才覺得有趣。


  收拾好棋具,我坐到他的身旁,翻開散文集的頁面。


  輕聲朗誦——


  「你的眼神燃起我對你的愛,


  每一步都走向深處,


  棋局的美妙在你我之間,


  勝負之外是彼此依靠——」


  在散文的世界,沒有輸贏、沒有廝殺、唯有情感的綿延與餘音。透過這些詞句,才能真正讓我找到表達心聲的通道。


  清晨睡醒,白弈漢叫我陪他對弈,昨晚那點『如今換他來分享』的美好想像,被他簡短的字句給破滅了。


  「我怎麼可能贏過你?」我的臉上寫滿不情願。


  「用上次那個套路。」他根本沒專心聽我講話。


  「好吧,假如我記得的話。」我嘴上應著,手漫不經心摸著棋子,冷不防被他糾正拿錯顏色。這才發現他總是選擇紅方。


  「為何你每次都用紅色棋子?」


  他難得抬眉,露出錯愕的神色。


  下棋之際,他若有所思。我想開口,每次眸光掠過他那沉冷的神情,話聲便無痕地在喉間消散。


  我茫然搔了搔臉頰,尷尬地說:「等等……我忘記怎麼走了。」


  他突然收起棋子,「下次吧。」我微微一滯,還沒反應過來。


  在離開這座城市前,這裡,我們待得特別久。我問他城市名。他說:『風城』。有朝一日,我興許會再回來,不知那時,與他建立的情感會走到何處。


  每每在路上行走,腳底生起水泡,早成習慣,近來甚至磨到破皮出血。我不耐煩問他:「白弈漢,你是要去哪座城市?」


  「北上。」


  「北上?」我詫異問,「是……是大城市嗎?」


  「是。搭車吧。」


  終於聽到我想去的城市名,總算不用再辛苦走下去了。不止如此,我怦然心動:「搭車?你……你這是在體恤我嗎?」


  「應該。」


  「你就不能多少帶點感情或老實點嗎?」我說,「不過,大城市到底是哪個鄉鎮?」


  他莫名瞟了我,眨眼間便移開視線。


  經過公車亭的站牌下,白弈漢未曾停留。他帶著我往左側的大樓進入。想起首次見到高樓,就像鄉下的房屋疊了好幾百層才蓋好的樣子。


  今天難得接觸百貨公司。空氣中夾帶著一縷溫暖,大廳光線亮得銀白;地上是光滑的石子打磨,滑溜溜地,害我差點滑倒丟人。那斜斜、攏長的電扶梯,站上去的緩衝,晃得我急忙抓牢他的衣袖,順勢輕靠在他的肩上。卻在轉眼間,抵達樓層。


  我們步入三樓的服飾專櫃。門扉上,高高掛著色彩鮮豔的雨傘標誌,格外醒目。


  「妳買件外衣吧。」他突兀蹦出這句話,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對我說的。以前,他從不這樣說話。


  我翻過整排吊掛的大衣,幾件毛領、毛袖的造型過於誇張。挑了良久,抽出一件輕薄外衣。他投以異樣目光,指向樸素、厚實的大衣。


  衣架上掛著墨綠、絳紅等顏色厚實的大衣。我心花怒放:「好吧,你挑一件覺得我穿上好看的送我。」


  我接過衣服,正是他剛指著的那件。


  我雙手捧著大衣,往身前拉近細聞,笑著說:「我好喜歡,好有鄉下的味道。」即便皮色像極黃牛的糞便,現在,也變得順眼——畢竟是出自他手。


  我們在公車亭等候。他的動作看得我觸目心驚,真怕他連幾分鐘也要叫我陪他對弈。果然,他朝我示意,我不想領會,幸好公車這時靠站。坐上公車,窗戶寬闊。我緊貼玻璃,窗外流動的風光,美得讓我說不出的雀躍,原來放下疲憊,才得以感受到更美的事物,尤其身旁有著『那個人』陪伴,則為這一切穿上最溫暖的慰藉。


  「你們好呀!」後座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本能地往聲音的來源望去,瞬間停在她束著白色蝴蝶結的髮網上,赫然發現是林菲。她露出光潔的額頭,被那條白色蝴蝶結繫得一絲不苟。


  她舉止生疏。我撐起椅把側過身,用手輕掩住嘴,小聲說:「妳忘了那次的事嗎?」


  「哪次?妳認錯人了吧?」她故意說的大聲,轉頭對白弈漢輕聲說:「少爺……」聲音甜的幾乎融化了我的骨頭。


  我訝異地問:「妳……妳怎麼叫他少爺?」懼意驟升,猛然站來。


  我看著她黑色的上衣,胸前覆著的白色圍兜的口袋內,掏出針筒和一瓶藥劑,熟練地吸入藥劑。針筒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一種蛋清色,閃爍著令人不安的銀光。她指尖穩定而熟練,將針筒注射進他的手臂上。眼底掠過她一閃而逝的哀傷,隨即被甜膩的聲音掩去:「注射完成!」


  針筒放下,我才稍稍放鬆緊繃的心,忍不住問白弈漢:「她是誰?」


  林菲臉上掛著標準化的職業笑容:「我是她家女傭呀。」我清楚她就是林菲。曾經熱心教我象棋的她,如今看來,全是居心叵測。


  我靠近白弈漢,悄聲問:「我能問你嗎?」心裡有些忐忑,「你認識林菲嗎?」


  不確定白弈漢是否聽入耳。他呆滯地跟著林菲走向後座。我目送他被帶離座位,氣得快炸掉。坐下後,他居然還直接在林菲的懷裡睡著。


  盛怒與無力感一同升起。我雙手悍然拍向座椅扶手,嚥了口淚,怒喊:「白弈漢!你是當我不在嗎!」他們的身影,各自延伸出兩道重疊、顏色像被吸乾了皮膚般,僅剩灰影。我拼命揉搓雙眼,幾乎是用痛掩去翻湧的怒焰。


  「少爺每次打完針,是會嗜睡的,請妳安靜點。」她的手指,拂過白弈漢的額間。


  「妳明明是林菲吧?」我強忍著不適。


  「我不曉得妳說什麼,我充其量是少爺身邊的女傭而已。」她面色哀怨,後轉驕傲,「還好我來得及時。」


  我壓不住全身的躁動:「白弈漢多久才會醒來?」問題猶如飛鏢,被我直直拋向她。


  「這要看他想在我懷裡睡多久。」她犀利回擊,嗓音柔得宛如哄嬰兒入睡。


  「夠了!」我爆喊出來。嘴唇收成筆直的線條,雙手環胸,指節牢牢扣住椅背。眼前的她就像一道冰瀑,澆熄我所有的怒火,僅留下被羞辱的冷風。我才自覺情敵挑起的怒火,燒毀的,永遠是自己對愛最後殘存的那點天真!


  第八章 失控的愛情,謊言與你


  公車一陣劇烈顫動,我繃緊臉頰,望向窗外。司機猛踩煞車,整個車身在路中央急促一頓。車底的金屬摩擦聲拉得很長,刺得耳根發麻。


  司機轉過頭,咆哮聲震得整個車廂顫動:「車壞了,你們三人——快滾下車!」他的怒吼,像閃電般凝聚成一束,直直劈向我:「尤其是妳!」


  我轉向白弈漢,見林菲正揹起他,心底的憤懣驟然倍增:「林菲,你們這次又在做什麼?」


  「不背少爺,他如何下車?」


  車門吱呀作響,強迫我們下了車。司機立刻大笑:「再見啦!」公車噴出刺鼻的黑煙,丟下我們三人,頭也不回疾馳而去。


  我大聲斥責林菲:「都是妳,本來我可以舒舒服服和白弈漢坐車去大城市的。」輕風穿過指縫,卻握不回那點精神。


  「坐下一班公車不就行了嗎?」她聳了聳肩。


  我遙望著那條蜿蜒的山路,愈來愈遠,「妳沒注意到嗎?這裡是山路,哪來的車啊?」


  「應該不是我的錯吧?」她裝得無辜。


  最後,只得再沿路繼續行走。我宛如被暴雨沖垮的骨牌,適才從棋局抽身,馬上又遇上她這個瘟神,最痛恨的是她還用我夢寐以求的姿勢,背著我的希望……


  我凝住呼吸,躁動的心努力跳慢,對林菲的戒備仍未鬆懈。然而,她是最靠近白弈漢的人,我不容易找到一位能問個明白的對象,「林菲……能請問妳,關於白弈漢的事嗎?」


  「妳怎忽然這麼有禮貌?」他挑眉問,快手揮了幾下,急忙否認,「我說過我不是林菲,我是小草。」


  「妳認為……白弈漢愛我嗎?還有……」我低頭,指尖在掌心扣下月牙痕的剎那。我順著那陣刺痛,抬眸看她,「我愛白弈漢嗎……」


  「……既然妳會這樣問,大概是愛他的吧。」


  一直以來,我迷惘的心至此能找到出口;那出口,又怕是另一扇門的起點,踏入後,無非延伸出更多方向。


   「那他呢?」我追問。


  「我也不太了解。」林菲略一思索,不確定地說:「但他應該是有喜歡妳。」


  「是喜歡嗎……?」我的聲線低了下來。


  「妳能理解喜歡與愛的差別嗎?」她輕聲反問我。


  碎石伴行,發出『沙沙』的細聲,成了我們這段唯一不協調的雜音。我輕聲說:「嗯……我曾經愛過一位比我年長許多的人,也許,我不懂愛是什麼,只是在乎對方。」


  「在乎啊,既然在乎,那妳有為少爺做過什麼嗎?」她仰望天空,若有所思。


  我嘴唇微張:「沒有……」心中悄然泛起一絲不確定。


  「愛、喜歡,大概分很多種。我對少爺也是有愛。我的愛,是希望他變得更好。」她態度坦然,露出深長的笑意。


  「變得更好嗎?」我緩緩垂下眼睫,陷入反思,「我只希望我和他的愛,能變得更好。」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我看著她背上沉睡的白弈漢,心中一陣酸澀:「如果妳的愛是希望他更好,那麼當初妳又為何教我棋路?妳應該清楚,我要贏他。」


  「妳說對了,妳必須贏。」她低聲承認,口吻裡滲出絲絲嘆息,「只有妳有贏的可能,那場棋局對妳而言才有存在的意義。有些錯誤必須重複犯下,才能真正獲得原諒。妳以為妳學會了贏他的棋法,妳可曉得有些棋局,是為了輸而存在。」


  她說的話深奧且矛盾。輸贏、棋局,我全管不著,那些僅是外來的借力。我緩緩說:「我只想弄明白,我的愛究竟有沒有出口。」


  「那妳知道,少爺要的出口,是建立在什麼之上嗎?」她向上托了托背上白弈漢。懷裡那副形影不離的箱子,發出沉悶的木頭撞擊聲。她側過頭,語氣提高了幾分:「妳以為那組棋具,對少爺為何那麼重要?」


  「不是因為他熱愛象棋嗎?」我說出了自己的感覺。


  「那組棋具是少爺情感寄託的象徵,可是他卻忘了來源。」她苦澀地笑了笑,「少爺是把出口——建立在那條錯的棋路上。」


  ……錯的棋路?我凝視著白弈漢,驚見他的睫毛略微顫動。我的思緒,仍隱約停留在稍早,可聲音已染著愉悅:「你醒了嗎?快下來走走。」


  林菲眉眼一沉,瞬間掩去了所有溫情:「妳是恨不得他多待我背上一秒嗎?」


  白弈漢微弱地說:「有點渴……」聲音沙啞,唇角泛起乾澀。


  「我們去前面找找水源吧。」林菲話才說完,前方山坡上一座山屋驀然立起,在山色間格外突兀。


  我心裡咯噔一聲,藤蔓盤結屋壁,荊棘沒有一根竄過門扉。我朝裡面大喊,卻比預期中寂靜。


  屋內充斥著濃厚的霉塵味,左邊陳設一張破舊木桌,桌底下的地板裂出一條大洞,透出地下室微弱的光線。


  我們步下樓梯,穿過狹窄的廊道,走到盡頭,地下室豁然開朗。荒涼山屋底下,隱藏著遠比屋體寬敞許多的空間,象棋碰撞的聲響與喧雜人聲此起彼伏。


  「菲姐好!」


  「菲姐妳好!」


  林菲迅速扯下髮際上的蝴蝶巾,從後腦繞過蒙住鼻樑,綁成面罩。


  「那些人是不是在叫妳?」我故意問,「還有妳扮成小偷做什麼?」


  「妳聽錯啦!」她眼梢泛起尷尬的笑顏。


  白弈漢喝了點水,臉色恢復許多,也能下來走路。


  我急忙問他:「你究竟打的是什麼針?」


  「少爺剛清醒,還是由我說吧。」林菲微張唇,搶著開口,「少爺生病,需要藥劑治療。」


  「妳的話我能信嗎?」我反問她。


  她慢條斯理地說:「我是少爺的貼身女傭,妳說呢?」手指輕輕繞過髮絲。


  「妳先前不是說是女傭嗎?」我質疑著她,「是從幾時變『貼身』了?」


  「那是怕妳羨慕嘛。」她輕聲說,藏著一絲挑釁。


  她大概是唯一能用一句話或微小的表情,就能輕易惹惱我的人。光是『白弈漢的貼身女傭』這個頭銜,就足以引燃我的嫉妒心。我厭棄的不是林菲這個人,她能名正言順貼近白弈漢,甚至佔有比我還多的秘密,這才是最在意的。


  林菲攙扶著白弈漢。那份親密讓我的心頭忽生刺痛,我努力克制住不耐煩,嫉妒讓我按捺不住,低聲喊:「他早醒來了,不用妳扶了吧!」


  她又重複一遍:「我是少爺的貼身女傭嘛。」我的耳朵幾乎要拒絕接收。


  「女傭也不能亂來啊!」我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嗓音拔高:「白弈漢,她是女傭,那我是你的什麼人?」不顧一切地質問,即使是逼他回答。


  林菲冷不防插了一句話:「妳可知道少爺已經成婚了嗎?」原本喧雜的地下室,在我的耳中倏然成了一片遙遠,不真實的嗡鳴。


  「我不信!」我的口吻透著求證的裂痕,眼神逼視著白弈漢:「你怎麼可能結婚了?」


  「……她說得沒錯。」他揉著前額側邊,眼神微微渙散,似乎未完全清醒。他這句話的音量很低,低到幾乎不見唇動。但在我聽來,像婚禮的鐘聲擊碎了周遭所有聲音的可能。


  我試圖從他那張剛清醒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找到一絲反駁的證據,或是一個否認的微小手勢。但到頭來仍被那道言語,封鎖的五臟六腑俱碎。每個動作猶如陷入碎裂的玻璃,疼得全身失控。


  我氣得嘶吼的顫意,順勢將他送的大衣從我身上扯下,不是丟,而是懷著一股毀滅慾,惡狠狠砸向他的身軀。那件厚實、墨綠色的大衣在空中劃過一道彎弧,洩洪般的情緒瞬間傾瀉而下,淹沒了我對他的愛,也徹底衝垮了我對這一切的情感:支離破碎,連喘息也無處可逃。


  那些所謂愛的入口、出口、方向,此刻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座座諷刺的迷宮。這股憤怒足以使人徹底忘了我是誰,忘了當下說過的每一個字句,可就是忘不了他,以及那句殘酷至極的真相。


  我不再踟躕,毅然決然別過身,不再回頭。白弈漢一個箭步上前,從背後伸出雙臂,抱住了我。我被突如其來的力量箍住,微愣少頃。他的手臂力道分明微弱,卻恍若要將我壓進他的胸膛深處——窒息、依戀、混亂——不知是清醒還是瘋狂,驅使著我猛烈扭動掙扎。


  不知從何時起,眼前的光線赫然失焦。我已管不著那麼多。縱使我瞎了,殘了,廢了。我也要用盡胸腔裡,最後殘存的力氣嘶吼:「你這個騙子別再碰我!」如今,連轉身的權利也要被剝奪嗎?


  「夫人……已經過世了——」


  這一句像冷水,靜靜地從頭頂潑下。林菲的聲音像一汪淨水,流露出惻隱與難以言喻的微波。


  我極力掙脫那雙披著善惡外衣的臂膀。我不確定這是值得相信的真相,還是他們精心編織的另一個謊言,只為安撫他們眼中幼稚軟弱的我。


  可我終究仍被心裡的自欺,或者,他們的騙局,給說服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他,不放手,不肯放開,深怕鬆手就會回到以往那無聲的日子。我堅決而不顧一切地警告他。任他以為我任性、刁蠻,我仍狠聲對他說:「你別再瞞我了!別再瞞我了!」淚痕濡濕他的衣襟,成了對愛一瞬無可遮掩的證據。


  第九章 我的微光,你的弈局


  林菲嬌嗔一聲。突兀地打破了原本凝結的氣氛,「好了!好了!我們先去玩個幾局吧。」


  我噙著淚,不捨得從白弈漢的懷抱離開。我瞠視著林菲,心中,並無絲毫怨恨。白弈漢將木箱遞給林菲。過程流暢,宛如排練千百遍;那無言的默契,襯出我與他未曾跨越的距離。


  這時,有人從內門走出,把玩著幾枚色澤黯淡的古錢,錢身相擊,發出細碎的叩響。「白弈漢,賭一局吧。」男人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那是與白弈漢相似的孤絕氣質,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陰狠。


  林菲跨前半步,動作凌厲地護在白弈漢身前:「我們少爺對你沒興趣。」


  「沒過我這道門,會場也是白去了。」男人手上的古錢,在指縫間戛然而止,目光越過林菲,面容猙獰:「三年前你輸給『虹』,丟了名聲,也失了錢。你弄成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不就是為了在地下棋賽把命討回來嗎?怎麼,現在家僕護得這麼緊,是棋力退了,還是連骨頭也軟了?」他似乎忍了很久,一口氣全說出來。


  「少爺要怎麼做,輪不到你這人來說話。」林菲冷聲回擊。


  「那就快決定吧。」男人指向我,對白弈漢冷笑: 「不如把妳身邊的女人,挑一位當賭注吧。我這地下室,正好缺一個女傭人。」


  林菲正開口回擊。白弈漢說了一聲我的名——他的開口比起疑問,更多的是讓我震驚。適才那不到幾分鐘的深情,為何像流星般倏忽而逝。


     男人笑了笑:「忘了自我介紹,九宮。」緊接著說:「既然你們這麼多人,就玩點不一樣的吧。」


  九宮的手下對我們簡述規則——我們三人有各自的棋子,不能碰對方的棋子。誰的棋子全數陣亡,誰就輸,並且不得與夥伴對話。


  當雙方排好棋子。白弈漢率先置下紅『炮』。九宮移動黑『包』,堅固防守。林菲則移動紅『傌』。輪到我時,我的手心沁出冷汗,宛如被推上戰場的懵懂士兵。遇到能吃子,我毫不猶豫。看似占上風,剎那間,九宮執棋已過了楚河漢界。我才警覺到我的貪吃不過是勝利的反噬。


  他輕易反制我這一連串輕率的行動。我的目光不由得投向白弈漢。他深邃無言,我讀不出他是責怪還是默認。我斟酌稍縱,決定來回走子,這種近乎投降的舉動,連九宮也懶得理。我能做的,僅剩變相加入這場二對一的戰局。


  「陣亡,真是美麗的瞬間。」九宮冷哼一聲。


   黑『包』轟隆一聲!林菲的紅『傌』被消滅。


  我瞠目結舌,林菲居然輸了——和當初教我的氣勢,未免相差太多。她果然善於掩飾。當我腦中盤旋於她那份偽裝的卑微時,九宮的黑棋衝向我的陣列。


  白弈漢提起棋子,一次次吃掉九宮的棋子,有幾枚在我的棋子周圍,原以為他只是正常下法。看著他的棋子一個個為我擋下攻勢,我的心瞬間被震撼填滿。不曉得那是犧牲的力量,還是突如其來的困惑。我才猛然明白,他將我當作賭注是因為我重要,因此主動權一直在他手上。


  現在,我方只剩下我了。


  我唯有獨自面對一人的戰場。緊繃之餘,我手執紅『俥』,平推入敵方陣營,吃掉對方的黑『車』,損失了紅『炮』。


  九宮低笑了一聲:「不過如此。」我才恍然大悟,血液瞬間上湧——我眼前的重影讓那枚棋子長出了多餘的輪廓。我以為那是能反殺的黑『車』,殊不知那是一枚微不足道的黑『卒』。


  我低下頭了,不忍的感覺化作尖銳的刺痛,緊握的雙手因用力而泛白。我甚至來不及承認失敗,此時,白弈漢忽然跨到我身前。九宮說:「怎麼?你用她當籌碼時的傲慢去哪了?」


  白弈漢緩緩舉起木箱,他沒有看九宮,眼神哀慟得近乎空洞。那動作慢得令人窒息。隨後,他將木箱穩穩地平放在那張破舊的賭桌上。那一瞬間,他長吐出一口氣,「九宮,我用木箱和你換我們三人的命!」


  九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箱子我就先收了。你這輩子最錯的一手棋,就是帶個廢子在身邊。」


  我們再次回到通往大城市的路上。我暗自嘆氣,努力維持鎮定。難道在白弈漢心中,我真的是個廢子嗎?


   我停下了腳步。白弈漢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聲說:「輸贏不是重點。拿妳當籌碼,我想妳知道我的用意吧?」話語間,他隱約咳了幾聲。


  這會不會是他再次蒙騙我的假話,我已無從判斷。現實是,他最愛的棋組被拿走了。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白弈漢拍了拍我的肩,「沒事。那個箱子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


  我們在山腳邊緣的泥濘小徑上艱難穿行,鞋底的泥土厚重不堪。當嘗過公車的甜,才知此刻的路,遠比最初的徒步更為艱辛。


  此時,白弈漢身子站不太穩,我急忙扶住他,問林菲:「白弈漢是不是又病發了?」


  「藥效竟這麼快就耐受了?」她面露擔憂,「以前一劑夠撐上一個月的。」


  我著急地說:「當妳拿出藥劑時,我就懷疑他贏來的賭金,全花在那些藥劑上。」


  「藥劑注射過量,會更容易產生抗藥性的。」林菲面色微沉,「也可能是心力交瘁的關係,加速惡化。」提醒之間,她不禁自責。


  「現在說這些太遲了……」白弈漢低聲說。


  「那我們還是先去醫院吧?」我四下張望,想從中尋得一線可行之路。


  「不……不行……」白弈漢彎著身子,喘著。


  「去醫院應該最快啊……」 我咬著下唇,聲音顫著藏不住的焦躁。


  「我就是……從醫院出來的……」白弈漢喘著氣,勉強說。


  「你的意思是……?」我愣住。屏息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父親怕我的身體狀況,不准我參加地下棋賽。」他頓了頓,繼續說:「他逼著我,沒病就步行參加。」


  「難怪你一直堅持走路。」我終於了解他的難處。


  「這邊離……目的地還有……多遠?」白弈漢氣息微弱。


  林菲從背包裡翻出一本摺疊的小地圖,對比路邊的地形,指了指:「大約四公里左右。」


  我心中升起疑惑:「不是要去大城市嗎?」


  「大城市又不是城市名,那不過是個稱呼。」林菲對我解釋。


  原來我誤解了沈舟的話,腦海中對城市名的想像頓時變得混亂。


  「藥劑僅剩一支。怕劑量已不夠支持了。不過我還是先替少爺注射,務必請他在比賽保持清醒。」她說話同時,眼波與我短暫停留,「少爺打完針,先去比賽會場。我會盡快買到新的藥瓶與你們會合。」說完,頭也不回地疾速掠去。


  我攙扶白弈漢前行,能與他靠近是種難得的幸福。我感受到身體的重量被他牽引,幾乎維艱。


  「還是我自己慢慢走吧。」他的口吻透著安心,結果連半步也難以挪動。


  「不會啦,還是我背著你走。」我客氣地說,心頭燃起嘗試的興奮。


  「你背得動我嗎?」


  我振奮且毫不猶豫地說:「可以,我也想試試看!」雖然明知體力未必足夠。


  我蹲下身子,腳尖慢慢蹬地,準備承受他的重量。他輕輕抓住我的肩膀跳上背,我重心不穩,整個人倒向地面——「好痛,還是不要好了。」我登時反悔。摔倒後,我的瞳孔幾乎被暗點填滿,那片灰白依舊霸占視野。我踉蹌著抓住他。他的目光凝在我異常的神情上。


  「妳怎麼了?」他問我。


  「沒……沒事了。」


  「還是妳先歇會,我自己在想辦法走。」


  「你比我嚴重,還逞什麼強?」我忍不住問:「你的病,究竟是什麼?」


  「與其你問我……不如妳先關心自己的眼睛吧。」他的眼神透出早已察覺到我的不適。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是的,即使早已知曉。解決的路還是只能自己走。」他說的殘酷,我卻無法否認它的真實。


  我低聲說:「那場棋局……」話到嘴邊卻說不下去。


  他不等我說完,開口說:「那並不重要,我們趕緊走吧。」


  我忍著一意孤行的自責,不忍再看他獨自獨行。曾經的無力,因此失去一個男人,這回,我不再糾結失去,一同承擔,遠比失去來得重要得多。


  我吟誦散文,試圖分散我們的不適感。


  「顏色交錯的棋盤上,


  彼此之間的相近,


  每一步都是心跳的聲響,


  敵我相向,連成愛的連線,


  紅黑相對卻不再對抗,


  因為愛,融化了邊界——」


  我支撐著他,他為我引導方向,我們彼此依靠,猶如兩根交錯的線條,沿著坡道前行,落下你的弈局,通往楚河邊界。


  他咳個不停,倉促掩住口鼻,像是有什麼要從裡面衝出,忽而口罩上暈染一抹詭異的濕痕。


  「你不是……曾說想看看……口罩底下的模樣?」


  他說的突然,沒給我機會回答。他扯下口罩。那一瞬,我愣得捂住了嘴,淚水卻傾注成河,也灼熱了臉頰。直到觸地底的瞬間,我才驚覺——他是多麼堅強,而我竟是多麼無知。


  我這才真正懂了,他不肯卸下的口罩的緣故,是已經病得無法自拔,僅能以布料遮掩那日益潰敗的病況。


  他冰冷的聲線猶如溪水流過石縫,那無法回避,滲出在口罩上的縷縷鮮血,「這下……妳知道了吧。」


  「但,又能如何?」當他說出時,再次驗證了他曾經說過的話。


  「放棄吧……」我輕喃出聲。


  一陣山風吹來,彼此都沒開口。片刻後,他說:「妳說的……是路……還是我?」沒想到他這時,竟開了玩笑。自從認識他以來,這是他頭一次這麼幽默,可卻像是把痛苦壓進那嘶啞的聲音裡。


  我默然,淚水已濕了雙手,再次攙起他,往前方走去。陡然間,後方山路傳來『轟轟』引擎聲,一輛汽車疾駛而來。駕駛搖下車窗,先是望向白弈漢的足尖,又瞧向我,才問:「你們怎麼了?」


  當運氣低到谷底時,命運也像山路的轉角,永遠不令人辨明前路的風景。那句『放棄吧』原來說得太早了,也太重了。我們遇上好心人,有幸搭上順風車前往比賽會場。


  第十章 血染紅棋,餘光下的十三頁


  我們抵達了地下象棋館外。涼風應聲吹來,寒意浸入衣襟,冬季來臨了。


  那是我最討厭的季節——冬至、新年、元宵——全部集中在這寒冷而灰暗的時光。別人說這是溫暖的團圓季節,掛上燈籠、煙火聲以及穿新衣,對我是個無處安放的羨慕。


  很快地,我們被冷風吹入館內。那裡比我想像中井然有序。每個人穿西裝打領帶,也沒有人在抽菸或嚼檳榔。我向館裡借來輪椅。白弈漢坐著,我被室內的白光投射下,視野慢慢清晰,才得以在後面推著他。他不願外人窺見他的病容,進入賽場前,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全新的口罩戴上。


  進入第二大廳,人員已在抽籤排選手場次。矗立在半空中的巨大螢幕,赫然出現首輪白弈漢的對手——竟然是虹。


  白弈漢眼底浮現些許恐懼。我沒有多追問,不忍為他增添多餘的心緒。


  賽場的座位圍繞著排列,坐滿了觀眾。天棚的燈光從四面八方投向賽場,將整個場地照得通明。場上僅有不到二十組,準備首輪比賽。氣氛異常肅靜,我坐在觀眾席上第一排,所幸離白弈漢很近。


  「沒想到你還是來了……」聲音先傳過耳畔,平穩而冷靜。


  她從側門現身,披著鮮紅外袍,衣褲同色相融,布料透出木色紋理,散出細微光澤;頭上戴著同色紋理的緊束頭套,露出銳利的目光;足下高靴也是紅色與木色交錯的層次,全身乾脆利落。


  白弈漢沒有回應,也或許是無力回話了。


  比賽開始——棋聲密集,劃破寂靜。


  白弈漢居然使用黑棋。起手時,他停頓了半拍,擰緊眉間。虹的應對平穩,回到白弈漢身上,氣氛流轉,讓他一向迅速的節奏被拉長了。


  適才過多專注於白弈漢,並未注意到棋局本身。從賽場分割的大螢幕上,虹的棋步,不就是林菲教我的『固定棋法』嗎?唯一差異是紅黑方反了。正當我這麼想時,棋路變動了。


  白弈漢的黑『卒』,本應往前行,現在反而往右移動……正確來說,是林菲教給我的棋法,在我先前與白弈漢對局到某個階段。我自行改變了棋路。


  不久,白弈漢已盯著對方的紅『帥』。手上的黑『馬』,進退之間如上鉤的魚線。最後那刻,黑『馬』立於紅『帥』左斜方,近得幾乎能感受那奔騰的霸息。


  「你還在等我幫你喊『將軍』嗎?就算你換了路線,我仍逃不過你的掌心。」虹冷笑說,「不是嗎?」


   遲了好一會兒,白弈漢依舊沒做出勝敗的抉擇。


  我看著虹,她輕吁了一口氣,像是放棄最後的耐心。忽然抬起手,面罩緩緩上移,每一毫米的動作,宛如拉開了戲劇性的序幕。在那壓迫感十足的遮掩之下,荒謬的事實在眾目睽睽下炸裂,現出者居然是——林菲。


  「老……老婆?」白弈漢瞪圓雙眼,撕裂的喉管,像發不出完整聲音。那言辭像是炙熱的烙鐵,全身每一寸宛如乾土般的龜裂劇痛。


  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最孤傲的路人,未料苦纏他整整三年的對手,竟是他最親密的妻子,更是守在他身邊照顧的女傭小草。我已經搞不懂這是場徹頭徹尾的彌天大謊,還是我仍困在日以繼夜練習佈棋的噩夢裡。


  賽場的觀眾紛紛望向脫下面罩的虹——


  「她是誰啊?」


   「她是不是那位地下棋后?」


  「她好漂亮啊!」


  有的人面露驚訝,有的人則興奮不已。連別桌棋局的選手,也不禁望去。


  「你……清醒點。」林菲泫下了兩道淚水,流淌在她那古井不波的面容上,形成一種極其巨大的衝擊。她輕聲說:「三年前的殘局,你未敢吃我的紅『帥』,難道你完全沒察覺異狀嗎?」


  「三年前?」白弈漢擰緊眉間。他的視線從林菲的臉,緩緩移到棋盤上那枚紅『帥』,再痛苦地回到她的臉上。沉思,藏在心底的暗流,如亂流般傾瀉而出。


  「死去的,並非你的妻子,而是我們的女兒……」


  虹——不,如今應稱她林菲。她垂下了眼眸,用顫抖的指尖抹去不受控的淚珠。


  「女兒?」白弈漢凝眸搜尋四處,從未見他這般脆弱。


  「從小,你的女兒最愛用紅方與你下棋。你陪她玩的那副舊象棋,以及她八歲時你送的全新、未曾落子的象棋——在她病危那刻,交代隨侍將象棋分成新舊各半,湊成兩組。其中一組給你,一組和她埋入土裡——你全忘了嗎?」林菲話語愈顯急促,充斥著撕心裂肺的悲慟。


   賽場的其中一道大門,被踢開了。是九宮,他提著那木箱,高喊:「老爺,你連我是誰也都忘了嗎?我實在太氣了。但你是小姐的父親,我又不能做出太過分的事。」


  白弈漢全身的血液,被這忽然而至的真相衝入腦門。他緊抓住輪椅扶手,幅度雖然微小,卻像地震前的預兆,流露出言外之重。他神情凝滯,緊盯棋盤上的紅『帥』。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那段被遺忘的記憶,試圖從腦海中強行被挖掘出來。我好想伸手安撫他。


  白弈漢閉上雙目,頃刻間,眼皮掀開。「女兒……我差點就忘了妳。」他哽咽著,嗓音像被撕裂了一般。「對不起……」他執起棋,輕輕置下最後一步『將軍』。


  「該道歉的人是我吧。」林菲垂眸,咽了口氣,「若我未贏下三年前的那局,你或許不會執著於此,甚至遺忘了誰才是真正逝去的人。」她微微停頓,露出果決的話音:「可是……」同時,她的指尖平推紅『俥』,徹底擋住白弈漢自以為的勝利。隨即而來的,是他們之間已沒有任何言語介入的賽局,唯有棋子的撞擊聲,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響音。所有觀眾的目光,連同我的呼吸,全被吸附在棋盤之上。其餘那些組別的比賽,彷彿從未存在過。


  驀地,會場靜謐無聲。棋子靜止,棋局尚未落幕。林菲先行開口,聲音劃破寂然的氛圍:「看來,你贏了……」


  僅差一步,白弈漢便能奪下林菲的紅『帥』,完成勝局。


  這次他沒有半點動搖,下一瞬……手中的棋子滑落,一個聲響撞擊地面。他從胸腔深處,猝然炸出聲如裂石般的咳聲。左手,迅速扯下口罩,鮮血從嘴中泛濫開來,染滿了唇邊肌膚——紅褐交錯,混作一團,整個人弓身彎折下去;一口熱血轟然噴出,濺成一片血雨,覆在紅方棋面上。尤以那枚紅『帥』,被染得比原本更為鮮絳,恍若承載了所有痛苦與悲愴。


  那血跡豔麗得心寒刺骨,一剎那浸染了那代表林菲、妻子、小草、對手、女兒以及他自己的紅『帥』。


  我激昂地站起身,幾乎衝向白弈漢。我急得步履一滯,忽聽到『啪嗒』一聲,雖然聲音極輕,但我的確聽到了,也看得清楚。在血光暈染下,恍若有一位小小的身影,緊握住他執棋的右手,推倒了那枚染了鮮血的紅『帥』。一瞬間,我的瞳孔登時失去焦距。此際,我想起林菲曾問過的那句話——愛是什麼?


  我僅存的目光,若暗若明,倒映出林菲的眼中並沒有對白弈漢有任何的責難,僅有平靜而深深的憐惜。這畫面是她對愛最殘酷的註解:縱使心碎,知曉所有真相,依然選擇守候的本能。


  我心中有種難以形容的錐心之痛……


  館內的光線,在身後寸寸熄滅。


  狹長廊道像無盡的隧道,


  視野被慢慢擠壓,


  中心逐漸被掏空。


  光線在眼底劇烈收縮。


  我憑著感覺,掏出散文集,翻開熟悉的第十三頁,


  低吟著:「愛不是停留,所以成其為情……」


  書頁上的字在我的瞳孔中,從收縮到不時擴散、模糊、褪色……最後,我踏出館外。深暗也隨之吞沒了散文上的字跡。


  冷風夾著救護車尖銳刺耳的鳴笛聲。我握住脖頸上封著紅『帥』的玻璃項鍊。反面,是一尊大佛。那是遇上九宮後,白弈漢替我戴上的。恐怕那時,他就已作出了自己的決絕。


  他的行為即是最終的傾訴,他確實在乎過我,然則那份羈絆,終究是一團無法解開的死結。而我眼底所餘,是被那頁沖淡後的一片靜謐,也無須再費力看清那些情愛了。


文字撰寫/封面設計 泐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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