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楊徽
「嘿嘿~楊徽學長。」
我才剛踏進來,紀盈那張紅得不太正常的臉就迎了上來,整個人幾乎是小跑著靠近。
我當場愣住。
「……咦?」
楊徽學長?不是楊徽哥哥嗎?紀盈妹妹這是怎麼了?
我再仔細一看,她笑得過於燦爛,眼神還帶著一點詭異的飄忽感,怎麼看都不太對勁。
「紀盈妹妹,妳怎麼啦?」我下意識放輕語氣。
回應我的,卻是周圍幾道異常嚴肅的視線。
再一低頭,我終於看見了!桌上整齊擺著好幾瓶酒,而聞若,正是其中一員。
「……所以是母雞女皇強行灌紀盈酒了?」我忍不住吐槽。
「喂喂!」聞若立刻炸毛,「這可不關本女皇的事喔!別沒證據就亂栽贓!」即使肚子已經大到快生了,她的嗓門依舊一如既往地響亮。
「那個……其實是這樣的。」于瑾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負責補上真相。
「聞若公主說想釀新的酒,就把酒窖裡一些打算淘汰的酒分給大家喝。」
「紀盈學妹一開始以為那是飲料,結果被公主殿下制止,還特地強調:這是只有成人才准喝的。」
我心裡立刻有種不妙的預感。
「然後紀盈聽到『只有成人才能喝』,就說自己已經滿十八歲了,早就可以喝。」于瑾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事故報告,「接著,她就直接乾了。」
「而且還轉頭對聞薰公主笑著說『妳不能喝喔,人家才能喝~』」于瑾停頓了一下,「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默默聽完,只能點頭。
嗯!非常合理。
這確實很符合紀盈不服輸的個性。
尤其是在聞薰面前,更是輸人不輸陣,哪怕是酒量,也要爭那一口氣。
結果就是一口氣把自己送進了醉酒模式,而且,看起來還醉得不輕。
「楊徽學長真的好過分呢!」紀盈抱著我的手臂晃了晃,語氣黏得不像話,「明明在前一個世界,學長總是會主動來找人家,可是現在就不一樣了!」
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表情卻誇張得不像在哭,「好過分!超過分!紀盈好難過喔。」
……完了!這個人設已經徹底進入醉酒偏移模式了。
「紀盈妹妹……」我下意識開口。
「可以的話請楊徽學長不要這樣叫啦……」她立刻打斷我,語氣忽然變得異常認真,「可以的話,還是請叫人家『紀盈學妹』。」
「……咦?」我愣了一下,「關係降級了?」
「嗯。」她搖頭,像是在宣告什麼重要規則,「因為人家最喜歡的,就是那種霸、道、學、長,愛、學、妹的橋段了。」
她一字一字說得非常清楚,清楚到不像醉話。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等等!
這不是在鬧!
這根本是直接報明牌!
這是攻略提示音!
原來如此!
原來紀盈的最佳攻略法,就是這個。
我默默在心裡補上一句:得作筆記。
「明明楊徽學長總是用那種……色色的眼神看著人家,卻又完全沒有膽子更進一步。」紀盈歪著頭,一臉理直氣壯,彷彿在陳述某種既定事實。
……完了!這個人連傲嬌模式都關掉了,現在只剩下超.嬌。
我還來不及反應,周圍已經同步投來幾道視線。
那不是質疑,也不是好奇!那是『確認過眼神,果然是渣人』。
「其實啊。」紀盈湊近了一點,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溫柔,「只要楊徽學長一句話『我愛妳,紀盈。』人家真的會立刻心動、小鹿亂撞喔。」
我一時嘴快,脫口而出:
「……那搓湯圓呢?」
「其實人家超愛的。」她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笑得很甜,「只是故意裝成好像百般不願的樣子而已。」
「那……抗拒呢?」
「那是因為不想被旁人看出來,人家其實在享受嘛。」
「喔……」我忍不住低聲感嘆,「這麼誠實的嗎?」
「而且啊……」她歪著頭,語氣像是在分享秘密,「人家一直都很喜歡……偷偷幻想楊徽學長唷。」
空氣,明顯安靜了一秒。
我臉上瞬間浮現出不止三條線。
不對!這不是甜而已,這已經是危險資訊層級了。
完了!我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要是再繼續深入了解紀盈這個人,
等她酒醒之後,第一個想法大概不是害羞,而是想把我『滅口』。
「楊徽學長真的很過分耶。」紀盈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黏膩的醉語。
「明明是你自己擅自闖進人家的世界,現在卻又想轉身離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混著委屈與不解。
「一直說什麼乾兄妹、保持距離……」她輕聲問道:「這樣,學長真的甘願嗎?」
我一時語塞。
老實說,我嘴上說過很多「升級關係」的話。
可其中大半,其實都只是逗她、鬧她,從沒真的想把她逼到必須面對答案的位置。
就在我還在整理措辭時。紀盈忽然往前一步,整個人貼了上來,額頭抵在我的胸前。
我瞬間僵住。
不是因為親近,而是因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還是說。」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真的是人家身材不好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氣。
「雖然確實很嬌小,看起來有點像小女孩……可是,人家會努力長大的。」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酒氣、卻異常認真的笑容,「請楊徽學長……再等人家三年,好不好?」
那一刻,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這已經不是玩笑,也不是醉話。
而是一份被藏了很久、終於失手掉出來的心意。
而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比想像中還要殘忍。
確實如此。
從上個世界留下的那封遺書裡,我早就徹底明白了紀盈這個人。
她一直都很害怕孤獨。
或許正是因為有人願意陪她讀書、陪她說話、陪她度過那些看似平凡的時光,她才慢慢敞開了心扉,甚至露出了那麼開心的笑容。
只是她總是裝作不以為意。
表面上漫不經心,實際上卻偷偷觀察著我:然後在確認安全之後,才把整個人、整顆心,一點一點地交了出來。
所以她才會把一切都寄託在我身上,不只是感情,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是。
她明明知道那場手術不可能成功,卻仍然選擇踏上那條路。
不是因為不怕死,而是因為她想安慰那個每天為了她拼命、卻又什麼都做不了的我。
就在我還沉浸在這些思緒裡時,紀盈的身體忽然向前傾斜,重量全然失去支撐。
她徹底睡著了。
那一刻,我沒有慌亂。
只是靜靜地接住了她。
是啊……我終於明白了。
對一個除了讀書之外,幾乎找不到人生樂趣的紀盈而言,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成了她唯一的光。
不是耀眼的那種,而是讓她在黑暗裡,知道「有人會在那裡」的光。
而她,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讓那道光繼續照亮其他人。
即使代價,是她自己。
我把紀盈輕輕放在沙發上,讓她好好躺著休息。
或許正如小雲說的那樣,紀盈是真的很愛我。
而我呢?總像個不懂事的男孩一樣,習慣用玩笑與逗弄去回應她。
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在乎了。
我喜歡看她生氣的模樣、嘟嘴的模樣、任性的模樣、調皮的模樣。那些細微卻真實的情緒,讓她不再只是那個被命運逼到角落的女孩。
我一直想看到她更多的表情,不是過去那樣只有一種,名為「絕望」的表情。
是啊,我曾經為了紀盈拚盡全力。哪怕只剩下渺茫得幾乎抓不住的希望,也想伸手去握住。
可紀盈想的,或許從來不是如何被拯救。她知道我的努力,也看見我的掙扎。
我甚至能想像得到,在宿舍獨自躺著的夜晚,她一定反覆思考著:該怎麼做,才能讓我走出這段注定失去的感情?
直到那封遺書出現。
直到我終於明白一切,卻已經來不及的那一刻。
眼淚失控地落下,我只能抱著頭痛哭。
她不想看到我這個樣子。
可有些感情,終究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結束。
而現在紀盈有幸來到了這個世界。
這一次,紀盈擁有健康的身體,能夠奔跑、能夠期待、能夠幻想未來。
不再被命運剝奪資格,也不再被迫提前告別。
這一次的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與我一同向前。
不是因為虧欠,不是因為補償,而是因為她終於有了,活下去、去愛、去選擇未來的權利。
曾經冰冷的那隻手,如今已經能夠維持溫度了。
「……好……」紀盈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夢話,讓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個聲音,我太熟悉了。
那是前一個世界裡,她向我道別時說過的話。
當時我以為,那是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撐過手術的證明。
後來我才明白,那其實只是迴光返照,她用幾乎耗盡生命的最後力氣,去安慰那個即將被留下的我。
那道傷痕,從來沒有消失。
我只是習慣用玩笑、用輕浮、用不在乎的樣子,把它藏起來。
而這句突如其來的夢話,卻精準地刺進那道裂縫,毫不留情地將它再次掀開。
或許,這就是名為「記憶」的苦。
它並不是恩賜,而更像是一種懲罰。讓人無法忘記,也無法假裝一切已經過去。
所以這一次,我沒有逃。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感受那份真實存在的溫度。
不是因為害怕失去,而是因為清楚明白:這一次,我們都能留下來。
不再鬆手,不再假裝若無其事。
這次我會陪伴在她身旁,直到她真正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