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肇

武思

楊徽
「……真的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武思師姐。」我苦笑著開口,語氣裡滿是對未來的深切不安。
「是!」武思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神燃得不像話,「為了治好楊徽你的『痿』,此戰勢在必行!」
那氣勢之昂揚、語調之慷慨,如果只聽後半句,還真會讓人誤以為是什麼攸關生死的決戰宣言。
「……那武肇呢?」我下意識轉頭求救。
「既然武思想這麼做,我自然也責無旁貸。」武肇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堅定,「侍衛的天職本就如此。若能幫助到楊徽大人,我自然在所不辭。」
……好吧!不愧是姐妹。
居然能把「侍寢」這種事情,講得如此大義凜然、義不容辭,彷彿下一秒就要高喊口號衝鋒陷陣。
我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
更糟的是她們顯然還沒意識到這次「任務」的真正危險性。
這可不是受點傷、流點血就能了事的事,一個不小心可是會搞出生命來的啊!
隨後,兩人換上了某種……相當微妙的睡衣。
整體風格很符合華邦審美,乍看之下像是改良過的旗袍款式,可問題在於:未免也太露了吧?
武肇的睡衣左右腰線大幅挖空,曲線毫不掩飾地展露出來,肚臍位置僅覆著一層若有似無的薄紗,存在感比遮蔽效果還強。
至於武思,則完全是反過來的設計。
肚臍大方露在外頭,左右腰線卻被包得嚴實,而胸前那道毫不客氣的線條,簡直像是被刻意展示出來的人間凶器。
我其實很想當場請她們「立刻、馬上、現在就回房」,可偏偏又想不到任何一個合理、正當、說出口不會顯得更奇怪的理由。
最後,只能認命地陪她們把這齣戲演完。
「……睡覺吧。」我深深嘆了口氣。
「姐姐,作戰開始。」武思語氣認真得不像話。
「是。」武肇也毫不遲疑地回應。
……我真的快不行了。
一邊想暈倒,一邊又要拼命憋笑。
她們那種過度嚴肅地執行一件本質上極度違和的事情,反而讓整個場面更加荒謬。
很快地,我被安排躺在正中央,武肇在左,武思在右。
……哇。
晚上被兩名侍衛「夾擊式護衛」,這安全感也未免太滿了點。
滿到讓人完全無法放鬆,反而覺得今晚會特別難熬。
我敢打賭,此時此刻的于瑾,肯定是笑著入睡的。
那傢伙,向來最擅長出這種餿主意。
我死死抓住棉被,彷彿那才是我最後的心理防線。
左右兩側,不斷傳來淡淡的女性香氣。
……這種狀況,鬼才睡得著。
更可怕的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的定力,好像比高一時還要差了?
明明當年,高一的我可是硬撐過「左右各一名古家姐妹」(古嬪、古妃)的夾殺。
現在居然……完全沒有睡意。
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看了一眼手錶。
半小時!整整半小時過去了。
第一次覺得,「睡著」居然是一種如此奢侈的享受。
「呼……」
忽然,右側傳來輕微而規律的呼吸聲。
我一愣。
武思已經睡著了。
……不愧是她。
果然還是那個不論什麼環境,只要一躺下就能迅速入眠的師姐。
「這也太厲害了吧……」我忍不住低聲感嘆。
接著,我將視線轉向左側。
既然是親姐妹,說不定武肇也快睡著了。
只要她們都進入熟睡狀態,我就能悄悄溜走,去找聞薰。
畢竟以前都是陪聞薰睡,反而能睡得特別安穩。
這麼想著,我轉過頭去。
然後,整個人瞬間僵住。
武肇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我們四目相對。
……完了。
這是什麼?
超.級.尷.尬!
不是!妳不是應該在睡覺嗎?為什麼完全沒有閉眼?!
「……楊徽大人,也睡不著嗎?」武肇輕聲開口。
那語氣,與她平時的冷靜與疏離不同,反而帶著一絲柔和,甚至有些不安。
「嗯,確實睡不太著。」我低聲回應,隨後側過頭看向她,「妳呢?怎麼一直沒睡?是在緊張嗎?」
「不是緊張。」她輕輕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是……心裡一直噗通噗通地跳著。明明想閉上眼睛,卻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什麼感覺?」我順著她的話問。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緒,「有點……期待吧!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如果就這樣睡著了,會有些不甘心。」
我沒有立刻接話。
這種情緒,其實並不難理解。
那並非單純的衝動,而是一種長期被壓抑後,終於找到出口的悸動。
武肇的年紀比我們大一些,卻也正因如此,她曾經承受過更多高壓與克制。
在楊焉的支配下,侍衛與侍女之間連最基本的情感都被嚴格禁止;我甚至親眼見過,相愛之人被迫在鬥技場中彼此廝殺。
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對「依賴」與「情感」產生更深的渴望,其實再自然不過了。
更何況,若放在一般文明國度,武肇這個年紀,早已是被期待談婚論嫁的時期;再拖下去,迎來的往往不是自由,而是被默默放棄的孤獨。
可這裡是華邦:一個身分凌駕於性別、戀愛與個人意志之上的國度。
在這樣的體制下,她被允許忠誠、被要求奉獻,卻不被允許渴望。情感成了必須克制的奢侈品,而身分卻是無法逃避的宿命悲歌。
也正因如此,武肇才會陷入這樣的矛盾。
明明情感早已滿溢,卻仍必須強迫自己履行角色;明明渴望依靠,卻只能以「義務」之名,為自己的心動找一個合理的宣洩出口。
那並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長年壓抑之後,終於出現裂縫的真實。
至於那樣的情感,究竟算不算得上戀情,甚至是否能被稱為愛情,或許連武肇自己也說不清楚吧?!
也許其中確實摻雜著渴望、依賴,甚至是對被需要的期待;又或許,只是肉體最純粹、最誠實的慾望,在長久的禁錮之後,終於找到了一線曙光。
在那條界線尚未被她自己釐清之前,任何定義,都顯得過於草率。
「所以……才會願意跳進這場鬧劇裡嗎?」我輕聲問。
「嗯。」她沒有否認,「我知道這樣很奇怪,可是真的……有點克制不住。」
我輕輕吐了口氣,最後只能苦笑。
「……改天吧。」那句話,更像是妥協,也像是一種溫柔的暫停,「武思在旁邊,做出任何動靜感覺也怪怪的!」
理性上,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在華邦,後宮制度與一夫一妻的價值觀本就不同,年紀從來不是問題,只要彼此認可,就能成為妻妾。
更何況,我早就被貼上「渣男」的標籤了,似乎也不差再多一個。
甚至還能說得冠冕堂皇一點,當作是讓昕雪擁有更充分的制度保障。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怎麼感覺,我居然把「納後宮」這種事,說得像是在執行什麼大義凜然的保護行為?真是的!連我自己,都快被說服了。
更重要的一點是,武肇其實別無選擇。
她或許也曾短暫地想過,是否能將目光投向其他男侍衛;然而,正如先前在鬥技場所親眼所見。
侍衛與侍女相愛,本身就帶著一種對主人的雙重背叛,因此那不是單純的戀情,而是對身分、對忠誠的否定。
對於一向以忠誠自持的武肇而言,這樣的選擇,幾乎是無法容忍的。
更何況,在華邦,成為侍妾並非侍女的專利!侍衛同樣也可能被納入後宮,只是這樣的例子並不多見,多半發生在某些主人特別偏好剛強之人的情況下。
在這樣的制度之中,誰也無法真正指責什麼。
可我很清楚,武肇並不是那樣的人。
她不像古妃那般,對身分的轉換懷有明確而積極的意圖;她的情感,更接近一種深層而純粹的依賴。
或許,她對「成為侍妾」本身,根本沒有任何期待。相反地,她依然以「侍衛」這個身分為榮。
對她而言,不被升格,反而才是尊重,那象徵著她依舊被視為一名戰士,而非被剝去尊嚴、重新定義價值的所有物。
若是強行將她「升級」為侍妾,那對她來說,或許不是恩寵,而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
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位高傲的戰士,正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不過,我還是象徵性地問了一句。
「武肇。妳怎麼看『侍妾』這個身分?」
武肇明顯愣住了。
那不是驚喜,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失衡。
她的呼吸微微亂了一拍,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似乎明白我真正的疑問,是打算處置她的身分。
「我……」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出口,「我不想當侍妾……」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並不是嘲諷,而是某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那就一樣當侍衛吧。」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刻意放得隨意,「或者,妳要不要當我的貼身侍衛?」
武肇怔了一下。
「呃……嗯……」她沒有立刻回答,神情明顯出現遲疑。
那不是對我不敬,而是心裡仍有放不下的牽掛。
我看得出來,也沒有戳破,只是順勢問道:
「想陪著武思,對吧?」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是。」
「沒關係。」我語氣平靜地說,「想跟著誰,就跟著誰。不用因為我,改變妳自己。」
武肇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感激,也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被理解後,終於能安心站回原位的穩定。
「楊徽大人……」武肇忽然開口,語氣比平時低了一些,甚至帶著點遲疑,「這個要求……可能有點荒謬……可是……」
「說說看吧。」我沒有打斷她。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小聲問道:「能不能……一天做貼身侍衛,一天不做?」
我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該說她天真嗎?不,反而是太清楚我會怎麼回答了,才敢這樣問。
「哈哈哈哈!」我是真的笑場了,「妳這個要求怎麼跟聞薰超像的。早上當乾兄妹,晚上當夫妻……一樣的邏輯。」
武肇愣了愣,隨即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兩個人,都一樣純粹。
換作其他主人,八成早就皺眉,甚至會責罵她不懂分寸。
但我並沒有。
「好吧。」我收起笑意,語氣反而變得隨和,「那就先這樣定了。」
一天貼身,一天在家。一天陪我,一天陪武思。
武肇明顯鬆了一口氣。
「……謝謝您,楊徽大人。」
那一刻,她的表情不是得到特權的喜悅,而是終於被允許,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靠近。
「睡吧。」
「嗯。」
我偷瞄了武肇一眼。
她的神情依舊嚴肅,眉眼間卻藏不住那份明顯的喜悅與興奮,像是刻意壓著,卻怎麼也壓不平。甚至在不知不覺間,又悄悄地往我這邊靠近了一些。
……唉。
她大概沒有意識到,我能睡覺的空間正在一點一點被擠掉。
但……算了!真沒辦法,誰叫武家姐妹都一個樣,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