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錶到訪後的第三天,沈硯辭開始失眠。
最清晰的是那隻手。食指關節的痣,擦傷的痕跡,指甲縫裡有極細微的——是什麼?木屑?還是某種纖維?
沈硯辭坐在工作檯前,第三次嘗試修復一只1930年代的黃銅望遠鏡。他的手很穩,但注意力無法集中。窗外陽光明媚,午後的「時光迴廊」卻顯得異常安靜。連平日裡常來的幾隻街貓都沒出現在櫥窗外。
銅鈴響了。
沈硯辭沒有抬頭,以為是來取修復好的陶瓷娃娃的陳太太。直到那沉穩的腳步聲停在櫃檯前,他才意識到是誰。
陸則言今天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最上面的鈕扣開著。少了風衣的包裹,他的身形顯得更為挺拔,但也更……緊繃。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陸先生。」沈硯辭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他注意到陸則言的左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材質高級,但邊角有磨損。
「沈老闆。」陸則言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工作檯上的望遠鏡,「打擾了。」
「這次是想看什麼舊物?」沈硯辭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沒有掩飾語氣中的試探。
陸則言將公文包放在櫃檯上,卻沒有打開。「我來確認一下,那枚懷錶是否給您造成了困擾。」
直球。沒有迂迴,沒有寒暄。
沈硯辭頓了頓:「為什麼這麼問?」
「您眼睛下方的陰影比三天前深了百分之三十左右。」陸則言的觀察精準得近乎冷酷,「手指有輕微的顫抖,雖然您極力控制。另外,您剛才在修的望遠鏡——鏡筒已經被您擦拭了七遍,遠超過必要的清潔次數。」
沈硯辭下意識握緊了手。這個人太銳利,銳利到讓人不安。
「我睡得不太好,僅此而已。」
「因為夢?」陸則言追問,「還是因為清醒時看到的東西?」
兩人之間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沈硯辭繞過櫃檯,走到店門口,將「營業中」的牌子翻轉成「休息中」,拉下了一半的百葉窗。陽光被切割成細長的光帶,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請坐。」他指了指角落的一組舊沙發——那是店裡唯一的休息區,兩張墨綠色的天鵝絨沙發相對而放,中間是一張柚木小圓桌。
陸則言沒有拒絕。他選擇了背對牆壁、面向店門的那張沙發——標準的防衛姿勢。公文包放在腳邊,右手依然沒有完全放鬆。
沈硯辭在對面坐下,為兩人各倒了一杯溫水。他的手很穩,水沒有灑出半滴。
「我看見了一些畫面,」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當我觸碰那枚懷錶時。以及之後的幾個晚上。」
陸則言的身體前傾了兩公分。「什麼樣的畫面?」
「黑暗。奔跑的人。打碎的東西。血的味道。」沈硯辭停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還有一隻手,抓著懷錶。年輕男性的手,食指關節有痣,有擦傷。」
陸則言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但沈硯辭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縮了——極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光線正好照進他的眼睛,幾乎無法察覺。
「還有嗎?」
「有低語聲:『藏好……一定要藏好……』聲音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沈硯辭喝了一口水,「另外,我還看到一條走廊,鋪著深紅色地毯,牆上有琥珀色玻璃罩的壁燈。歐式風格,可能是在一棟很大的房子裡。」
陸則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辭幾乎能聽見牆上古董掛鐘的秒針移動聲——那鐘其實早就停了,時間永遠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
「您知道這些畫面意味著什麼嗎?」陸則言終於問。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硯辭誠實地說,「但記憶一旦被觸動,就很難壓制。它們會自己浮現,像水底的氣泡。」
「您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嗎?通過觸碰物品看見……過往的片段?」
沈硯辭猶豫了。這是他極少與人談論的秘密。但陸則言的眼神裡沒有懷疑或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像科學家觀察實驗現象。
「從小就有。」他簡短地說,「大多數時候只是模糊的感覺,情緒的殘留。偶爾會有清晰的畫面。但像這次這樣……連貫、強烈、反覆出現的,很少。」
「您告訴過其他人嗎?」
「我的祖母知道。她說這是禮物,也是詛咒。」沈硯辭苦笑,「她教會我如何控制,何時該傾聽,何時該關閉。但這次的懷錶……它不同。裡面的記憶太沉重了,像封在鐵盒裡的吶喊。」
陸則言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很薄,邊緣已經磨損發白。「我有些東西給您看。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您保證,無論看到什麼,都不會對外透露。」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會離開,不再打擾您的生活。」陸則言的語氣平淡,但沈硯辭聽出了未說出口的話:但那些記憶不會放過你。
沈硯辭看著檔案袋。它靜靜躺在柚木桌面上,像一個沉睡的祕密。
「為什麼選擇我?」他問,「如果您真的是前刑警,應該有更專業的途徑去調查……無論那是什麼。」
「專業途徑已經失效了。」陸則言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情緒——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苦澀,「十五年前就失效了。」
他打開檔案袋,抽出三張照片,鋪在桌面上。
第一張照片是新聞剪報的翻拍,頭版頭條,標題醒目:
「林氏集團董事長一家四口滅門慘案 獨子失蹤疑遭綁架」
日期是十五年前十月十七日。報導旁邊有一張家族合照:一對中年夫婦,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年,還有一個小女孩,不會超過十歲。一家人對著鏡頭微笑,背景是豪華的客廳。少年長得很清秀,眼神明亮,嘴角有淺淺的酒窩。
沈硯辭的目光定格在那少年身上。某種直覺讓他脊背發涼。
第二張照片是案發現場的外部:一棟三層樓的歐式別墅,即使在黑白照片中也能看出其氣派。庭院裡有噴泉,鐵藝大門上裝飾著複雜的藤蔓圖案。
第三張照片是室內局部:一條走廊,鋪著深紅色地毯。牆上的壁燈,琥珀色玻璃燈罩。
沈硯辭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這是……」他抬頭看陸則言。
「林家大宅。案發地點。」陸則言的手指點在第三張照片上,「您看到的走廊,是二樓的主走廊,連接臥室和書房。」
沈硯辭重新低頭看照片。每個細節都與記憶碎片吻合——地毯的顏色、壁燈的樣式、甚至牆紙的紋路。
「那場滅門案,」他緩緩說,「懷錶是從那裡來的?」
陸則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抽出第四張照片。這次不是翻拍,而是一張原始的照片,邊緣有些泛黃。照片上是那枚銀色懷錶,躺在一個透明證物袋裡,袋子上貼著標籤,字跡已經模糊,但能辨認出案件編號和日期。
「這是唯一一件從現場找到,卻無法解釋其來源的證物。」陸則言說,「它不在林家的財產清單上,指紋被擦拭得很乾淨,沒有任何DNA殘留。但它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林董書房的保險箱裡,而保險箱是被暴力撬開的。」
「那個少年呢?」沈硯辭問,「報導說他失蹤了。」
「林景明,十九歲,當時在國外念書,案發前兩天剛回國。」陸則言的語氣變得更加平板,像在背誦報告,「案發後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警方推測他可能目睹了案發過程,被兇手帶走或自行逃亡。但十五年來,沒有任何他活著的證據。」
沈硯辭的目光回到家族合照上。林景明的笑容乾淨明朗,與他記憶中那只顫抖的、絕望的手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您認為他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陸則言將照片收攏,「但如果您看到的記憶是真的——如果那隻手真的是他的——那麼至少在那個時刻,他還活著。而且他拼命想藏好那枚懷錶。」
「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沈硯辭直視陸則言的眼睛,「我只是個舊物店老闆,不是偵探,也不是心理醫生。」
「因為您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陸則言也回視他,灰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十五年來,這案子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所有線索都斷了,所有證人都沉默了。只有這枚懷錶,它沉默地記錄了什麼,卻沒有人能讀懂。」
「您想讓我讀取更多的記憶?幫您破案?」
「我想知道真相。」陸則言糾正,「至於破案……那已經不重要了。超過追訴期的案件,即使找到真兇,也無法將其繩之以法。」
「那為什麼還要追查?」
陸則言沒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那一瞬間,沈硯辭看到了他盔甲上的裂縫——一種深沉的疲憊,幾乎是絕望。
「因為我欠一個人一個答案。」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辭等待著,但陸則言沒有繼續。
「如果我幫您,」沈硯辭最終開口,「我需要再觸碰那枚懷錶。而且需要更深的接觸,更長的時間。那意味著我會看到更多,感受到更多。那些記憶……它們很痛苦。」
「我知道。」陸則言說,「所以我會給您選擇的權利。現在,此刻,您可以拒絕。我會帶走所有資料,您可以把這三天當成一場噩夢,繼續您的生活。」
「如果我答應呢?」
「您會進入一個危險的世界。」陸則言的語氣嚴肅起來,「林氏案不是普通的滅門案。它牽扯到很多東西,很多人。當年調查此案的警察,有三個提前退休,兩個調職,一個……死於車禍,被判定為意外。」
沈硯辭的手指收緊。「您也是因此離職的?」
「我是主動辭職的。」陸則言說,「在我發現我的調查報告被篡改,證物記錄有缺失,而當我向上級反映時,得到的卻是『停止調查』的命令之後。」
店內再次陷入沉默。掛鐘雖然停了,但時間仍在流逝。光影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從一條條明亮的光帶,逐漸擴散成朦朧的光斑。
沈硯辭想起祖母的話:「硯辭,你的能力不是用來滿足好奇心的工具。它是一扇門,打開前要想清楚,門後可能有你無法承受的重量。」
但他已經打開了這扇門。從他觸碰懷錶的那一刻起,門就已經開了。
「我需要條件。」他說。
陸則言點頭:「請說。」
「第一,我需要知道所有您認為我可以知道的信息。不能有隱瞞,不能有選擇性的告知。」
「可以。」
「第二,如果過程中我感到無法承受,我有權隨時停止。」
「當然。」
「第三,」沈硯辭頓了頓,「如果這件事真的如您所說那麼危險,我需要保障。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這間店,還有樓上的住客——有一位七十多歲的陳奶奶住我樓上,她耳朵不好,但心腸很好。」
陸則言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手機,很舊的型號,按鍵式的。「這支手機只能打一個號碼——我的號碼。如果有任何異常情況,任何您覺得不對勁的人或事,立即打給我。我會在十分鐘內趕到。」
沈硯辭接過手機。它很輕,塑料外殼有磨損,但很乾淨。
「您隨時帶著另一支?」
「二十四小時。」陸則言說,「現在,如果您準備好了……」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那個深藍色絨布袋,放在桌面上。
懷錶又回來了。
沈硯辭沒有立即去碰它。他先起身,檢查了店門是否鎖好,確認百葉窗完全拉下。然後他關掉了大部分燈,只留下一盞檯燈,光線調到最暗。
「光線和噪音會干擾。」他解釋,「我需要盡可能安靜的環境。」
陸則言點頭表示理解。他仍然坐在沙發上,但身體的姿勢調整了——不再是完全的防備,而是某種……守護的姿態。沈硯辭注意到他的右手現在放在腰側,那裡的外套有輕微的突起。
他有槍。這個認知讓沈硯辭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也奇異地感到一絲安心。
沈硯辭在陸則言對面坐下,深呼吸三次,閉上眼睛。祖母教過他的方法:想像自己是一面平靜的湖,記憶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會自然擴散,但湖本身不會動搖。
他脫掉手套,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請把懷錶放在我手裡。」他說,眼睛仍然閉著。
陸則言照做了。冰涼的金屬接觸到皮膚的瞬間,沈硯辭輕輕顫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起初只有觸感:銀質的冰冷,雕花的凹凸,錶鏈的細膩。
然後溫度開始變化——懷錶在他掌心逐漸變暖,彷彿有了生命。
畫面來了。
——書房。很大的書房,整面牆的書櫃,深色木質,玻璃櫃門。
——懷錶被一隻手塞進一本厚重的書裡。書名是燙金的:《歐洲建築史》。
——那隻手——食指關節有痣的手——將書推回書架。書架的位置……第三層,從左數第七本。
——轉身。少年的臉一閃而過:蒼白,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是林景明,照片上那個少年,但年長了幾歲,瘦了很多。
——他低語:「他們想要的不是錢……」
——另一個聲音響起,從書房門口傳來:「明少爺,該走了。」
——是那個低沉的聲音,帶口音的聲音。
——林景明最後看了一眼書架,然後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去。
——然後是……等待。漫長的等待。
——新的聲音:很多人的腳步聲,粗暴的翻找聲,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男聲:「找到了嗎?」
——「沒有,該死,到底藏哪了……」
——「繼續找!翻遍整棟房子也要找出來!」
沈硯辭的呼吸開始急促。畫面的強度增加了,不再是碎片,而是連續的場景。他感覺自己就在那個書房裡,躲在某個角落,目睹這一切。
——時間跳躍。
——黑暗。又是黑暗。但這次有微弱的光源——可能是手電筒,也可能是月光。
——懷錶被從書裡取出來。還是那隻手,但現在沾著暗色的液體。血。
——手在顫抖,幾乎握不住懷錶。
——低語,帶著哭腔:「爸爸……媽媽……小玥……」
——瓷器碎裂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腳步聲逼近。
——最後的畫面:懷錶被塞進一個狹小的空間。牆壁?地板?視線太暗,看不清楚。
——然後是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對不起……陸警官……」
沈硯辭猛地睜開眼,懷錶從他手中滑落,落在天鵝絨沙發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額頭佈滿冷汗,手指冰冷,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那些情緒——恐懼、絕望、悲傷——像潮水一樣沖刷著他,幾乎將他淹沒。
「沈硯辭。」陸則言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硯辭眨眨眼,視線逐漸聚焦。陸則言蹲在他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灰色眼睛裡細微的紋路。他的手懸在空中,似乎想碰觸沈硯辭的肩膀,但最終沒有落下。
「你看到了什麼?」陸則言問,聲音異常輕柔。
沈硯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顫抖著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溫水滑過喉嚨,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書房……懷錶被藏在一本書裡。《歐洲建築史》,書架第三層,從左數第七本。」他艱難地說,「林景明……他還活著,至少在藏懷錶的時候。他聽到有人來了,可能是兇手。」
陸則言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確認和某種更深沉情緒的眼神。
「還有嗎?」
「他最後說……」沈硯辭停頓,回憶著那句話,「『對不起……陸警官……』」
陸則言的呼吸停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硯辭。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將他的背影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塊。沈硯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緊繃,右手握成了拳。
漫長的沉默。
「您認識他。」沈硯辭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陸則言沒有轉身。「我是當年負責調查林景明失蹤線索的警察。案發時我二十六歲,剛調到重案組不到一年。」
他停頓,聲音變得嘶啞:「林景明回國後,我負責他的安全簡報。他父親擔心他長期在國外,對國內的商業環境不熟悉,容易被利用。我見過他三次,每次不到一小時。」
沈硯辭等待著。
「他很聰明,也很警惕。」陸則言繼續說,依然背對著沈硯辭,「第三次見面時,他問我:『陸警官,如果有人想用非法手段奪取別人的東西,但表面上一切都合法,你們警察會管嗎?』」
「他指的是林氏集團?」
「我當時不知道。我給了他標準回答:只要有證據,我們就會管。」陸則言終於轉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深處有什麼在燃燒,「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兩天後,滅門案發生,他失蹤了。」
沈硯辭理解了一切。那份愧疚,那份執著,十五年不散的執念。
「他相信您。」沈硯辭輕聲說,「所以他在最後一刻,想到的是您。『對不起,陸警官』——他覺得自己辜負了您的保護,或者……他沒能將證據交給您。」
「證據。」陸則言重複這個詞,走回沙發旁,撿起懷錶,「您認為這懷錶是證據?」
「他拼了命想藏好的東西,甚至可能因此……」沈硯辭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陸則言將懷錶舉到燈光下,仔細審視。「十五年來,技術部門用盡一切方法檢查它:X光、金屬探測、化學分析。它就是一枚普通的銀懷錶,內部機芯也沒有異常。沒有任何隱藏的空間,沒有微縮膠卷,沒有加密訊息。」
「除非證據不是實體的。」沈硯辭說。
兩人對視,同時想到了那個可能性。
記憶本身,就是證據。
「您看到的那些畫面,」陸則言緩緩說,「可能就是林景明想傳達的信息。他用某種方式,將記憶封存在這枚懷錶裡。」
「但那怎麼可能?」沈硯辭皺眉,「記憶是無形的,除非……」
他停住了。除非有像他這樣的人存在。除非林景明知道,或者希望,未來會有能讀取物品記憶的人發現這枚懷錶。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銅鈴響了。
不,不是銅鈴——是陸則言放在桌上的那個舊手機,發出刺耳的鈴聲。兩人同時轉頭,看著那個震動著、響個不停的老式手機。
陸則言迅速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是一串亂碼。他的表情瞬間凝重。
「待在這裡,別動。」他低聲說,走到窗邊,撩起百葉窗的一角,向外窺視。
沈硯辭也站了起來,心臟再次加速。「怎麼了?」
「我的安全警報被觸發了。」陸則言簡短地說,「有人在接近這間店。不止一個人。」
他從腰間取出槍,檢查彈夾,動作流暢而熟練。沈硯辭第一次清楚看見那武器——黑色的,緊湊的,在昏黃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後門在哪裡?」陸則言問,視線沒有離開窗外。
「在儲藏室後面,但很久沒用了,可能鎖住了——」
「鑰匙呢?」
沈硯辭從櫃檯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手在顫抖。陸則言接過鑰匙,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迅速做出決定。
「我們不能從後門走。他們可能兩邊都有人。」他收起槍,但沒有放回腰間,而是握在身側,「二樓有窗戶嗎?面對隔壁建築的。」
「有,我的臥室——」
「帶路。現在。」
沈硯辭沒有時間猶豫。他帶頭朝店內深處走去,穿過一排排舊物架,來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樓梯很窄,木質,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陸則言緊隨其後,腳步幾乎無聲。上到二樓後,他讓沈硯辭指出臥室的位置,自己先一步進入檢查。
沈硯辭的臥室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架,一張書桌,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窗戶面對著隔壁建築的側牆,距離不到兩米,中間是一條窄巷。
陸則言檢查了窗戶的鎖,然後回頭看沈硯辭:「您能跳過去嗎?」
沈硯辭看向那條窄巷。兩米,不高,但下面是水泥地。
「我……應該可以。」
「沒有應該。」陸則言說,「必須能。因為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不是銅鈴,而是某種金屬工具撬動門鎖的聲音。
陸則言的眼神變得銳利。「現在。」
他打開窗戶,冷風灌入房間。先探身出去檢查了對面建築的情況——那是一棟老式公寓的外牆,有水管和空調外機,還有幾個窗台可以落腳。
「跟著我的路線。」陸則言說,然後輕盈地翻出窗戶,抓住水管,身體一蕩,腳準確地落在對面二樓的窗台上。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沈硯辭深吸一口氣,爬上窗台。風吹起他的頭髮,他能看見下面狹窄的水泥地,距離很遠。
「別往下看。」陸則言的聲音從對面傳來,「看著我。手抓住水管,腳蹬牆,跳過來。我會接住你。」
沈硯辭閉上眼一秒,然後睜開。他抓住冰冷的水管,學著陸則言的動作,用力一蕩——
他的腳沒有落在窗台上,而是滑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一雙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陸則言的力量驚人,幾乎是單手將他拉了過來。沈硯辭撞進他懷裡,兩人一起倒在狹窄的窗台上。陸則言的背撞到牆壁,發出一聲悶哼,但他的手始終護著沈硯辭的頭。
「沒事吧?」陸則言低聲問,氣息噴在沈硯辭耳邊。
沈硯辭點頭,說不出話。他能感受到陸則言胸膛的溫度和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著某種金屬的氣息。
樓下,舊物店的門被撬開了。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不止一個人進入了店內。
陸則言輕輕移開身體,將沈硯辭拉起來,示意他別出聲。兩人蹲在窗台上,透過縫隙看向對面。
沈硯辭的臥室裡,出現了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他們在房間裡快速搜索,動作專業而高效。其中一人走到窗邊,看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沈硯辭屏住呼吸。
但那人只是掃了一眼,就轉過身去。窄巷太暗,窗台太小,他們沒有被發現。
兩個男人搜索了幾分鐘,然後通過耳機報告:「目標不在。懷錶也沒找到。撤。」
他們離開了,像來時一樣安靜。
沈硯辭和陸則言在窗台上又等了十分鐘,確定沒有其他動靜後,才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面。窄巷裡堆滿雜物,散發著潮濕的氣味。
「他們是誰?」沈硯辭低聲問,聲音還在顫抖。
陸則言沒有立即回答。他先檢查了手槍,確認安全後才說:「不知道。但他們知道懷錶,知道您,也知道我今天會來找您。」
「您是說……我們被監視了?」
「從三天前就開始了。」陸則言承認,「但我以為我甩掉了他們。顯然我低估了對方。」
他看向沈硯辭,眼神複雜:「現在您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我可以送您去安全的地方,安排您離開這座城市,忘記這一切。」
沈硯辭想起了那些記憶碎片。林景明絕望的眼睛。那聲「對不起,陸警官」。還有那隻顫抖的、沾血的手。
他想起了自己的店,那些安靜的舊物,那些沉睡的記憶。
他想起了陸則言抓住他手臂時的溫度,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燃燒的東西。
「書房,《歐洲建築史》,第三層,第七本。」沈硯辭說,聲音逐漸穩定,「林景明藏起的不只是懷錶,還有一個位置。您知道林家大宅現在在哪裡嗎?」
陸則言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掠過他的嘴角。
「我知道。」他說,「但那裡現在是私人產業,警戒森嚴。」
「那我們就需要一個計劃。」沈硯辭說,「以及,我需要回家拿些東西。我的工具,還有那本筆記本。」
「太危險了。」
「他們已經搜過了,短期內不會再來。」沈硯辭說,語氣中有種出乎意料的堅定,「而且,如果我注定要被捲入這件事,至少讓我帶著自己的武器。」
陸則言挑眉:「武器?」
沈硯辭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三天前撿到的鈕扣——陸則言風衣上掉落的鈕扣。
「記憶是我的武器。」他說,「而這枚鈕扣告訴我,您雖然憤怒,但從未放棄。所以我也不會。」
陸則言看著那枚鈕扣,眼中的神情沈硯辭讀不懂。
最後,他點頭。
「好。但我們要快。我來制定計劃,您來讀取記憶。但有一條規則:無論發生什麼,安全第一。如果您感到任何不對,立即停止。同意嗎?」
沈硯辭伸出手。
陸則言猶豫了一瞬,然後握住。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繭,溫暖而有力。
「同意。」沈硯辭說。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窄巷裡,落在兩個剛剛結成同盟的男人肩上。
在他們頭頂,沈硯辭臥室的窗戶依然開著,像一個無聲的見證。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那枚懷錶靜靜躺在天鵝絨沙發上,銀質外殼反射著昏黃的燈光。
記憶不會死去。
它只會等待被喚醒。
而喚醒它的人,已經踏上了追尋真相的道路。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