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ja album cover (1977)
當時還在學鼓,直到聽見這首歌才知道什麼叫做「Ghost notes」。
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位叫做Steve Gadd的傳奇鼓手。
這是一首長達8分鐘的史詩。
其實叫它史詩感覺也不太對,因為它聽起來非常極簡,但卻能在那種極簡裡聽到高度精密的旋律交錯,那是一種「高密度的留白」。
歌曲創作時期是在1977年,據我不負責任的歷史理解,當時的美國正被商業與藥物文化包圍。
在那種環境下居然誕生了如此超脫的傑作。
「Aja」
根據Donald Fagen的自述,這個名字來自一位女性,是他高中同學的哥哥的老婆(還真遠),是一位韓國女性。
“And we thought that was a good name, just — it was a very romantic — the tranquility that can come from a quiet relationship with a beautiful woman.”
-節錄自Donald Fagen, from the Aja documentary.
確實這首歌曲聽起來帶有一種寧靜的火光,而且有一種「華麗的朦朧感」,既不是完全的快樂,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懸浮般的疏離感。
不過歌曲的內容才是真正精彩的地方。
歌曲被一小段帶有爵士色彩的鋼琴聲啟動,那種輕快中的柔和感似乎帶有種細微的憂鬱,隨後接著Donald Fagen的歌聲。
這個調性維持到Steve Gadd的鼓聲進入。歌曲本體瞬間明亮了起來。
在這整首旅程裡,Steve Gadd展現了藝術性極爲強烈的高難度技巧,這種技巧就像魔術師的手法,秘密都藏在細節中。
「In the pocket」,這是指把重要鼓點的稍微往後拖一點點,進而創造聽覺上的「寬度」。
Gadd的每一下大鼓都精確無比,但是他的小鼓(或鼓邊),出現的時機都比實際節奏晚了一點點。
簡單來說,他利用大鼓像火車頭一樣精準地把曲子帶著走,但是利用小鼓來製造那種微觀上的「從容」。
而他的Hi-hat開合始終配合著Wayne Shorter 的薩克斯風氣聲。同時他在小鼓上那些幾乎聽不見的輕輕觸擊。
那就是「Ghost notes」,這些音符整齊地填補了切分音之間的空隙,讓律動像液體一樣流動,而不是生硬的方塊。
這種精湛的神技組合讓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曲就頭皮發麻。
在歌曲的四分四十秒開始,Gadd和Shorter帶來了神話級的樂器「對話」,正確來說,這是一場「一場薩克斯風與鼓的立體對位」。
這兩個人就像是同時在台上跳兩支不同的舞,看起來各跳各的,但視覺上卻完美咬合。
在一般的爵士或搖滾中,通常是薩克斯風吹一段,然後鼓手打一段 Solo。但在《Aja》裡,這兩者是同時發生且相互交織的。
Shorter使用了大量的長音,像是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優雅的弧線。
Gadd則使用充滿爆發性的切分音去填補薩克斯風的留白。
但那可不是單純的填補,Gadd做的事情更加複雜且精密——他在模仿薩克斯風的樂句。
薩克斯風吹出一段音階,他就用Toms和鈸回應一段類似的形狀。
最扯的事情是,這樣高難度且精細的樂器演奏,Gadd是One Take完成。
這簡直就像是體操選手空中翻轉三圈後穩穩落地,紋絲不動,而且選手沒有事先練習過。
當我在了解歌曲的背景後,突然覺得自己的手似乎很多餘。
尤其Gadd在激昂演奏中鼓棒互擊的意外(大約在 4:57 左右),但因為那個 Take實在太完美了,連對這首歌的製作吹毛求疵到極點的Fagen和Becker都不願意剪掉它。
這就是音樂最迷人的地方——完美的瑕疵。
而這個「瑕疵」,成為了經典。
Steve Gadd 在《Aja》裡做的事,是將「精確的機器美學」與「人性化的搖擺感」完美融合。
在這種技巧的交錯之下,整首歌曲聽起來卻乾淨到不可思議。
事實上,這首歌曲還有大量的細節可以討論,但我認為再繼續深入會過於長篇大論。
總結:
Fagen 和 Becker 用近乎偏執的控制欲,搭建了一個聲音的實驗室;而 Steve Gadd 則用他充滿人性的律動,在這個實驗室裡點了一把火。
這種『冰冷的精準』與『火熱的靈魂』的碰撞,就是這首歌能跨越 40 多年依然讓人頭皮發麻的原因。
有些歌是拿來聽的,但也許《Aja》,是用來朝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