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在豆花店下班。晚上的十一點半。下午的訊息是這樣說的。「 晚上可以陪我上山嗎?我十一點半下班。有個我不是很喜歡的人會在我下班的時候跟著我。」
收到訊息的時候我正在上微積分,溜皮蹺課。怕有怪人?追求者嗎?但要一路從下午兩點的課無聊到晚上十一點半,都待在山下的校區,感覺真無聊。如果只是一直看一直聽一直閱讀一直吸收而沒有output,好像並不是一件這麼讓人開心的事。不那麼暢快,也不會起雞皮疙瘩。吃進去了一段logic,理解了,認同或不認同,然後輸出跟接受反饋,共鳴才能使人成功。
我不一定能與你有相同的共鳴,但我理解你,並願意,willing to和你一起experience。這好像就是好朋友的意義。我決定先蹺課上山睡覺了,說不定晚上要打架,或者面對些什麼淫邪污穢也說不定。十一點半真的好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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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到了我在一片草裡。我躺在了一大片的草原裡。赤腳,穿著棉麻類型的上衣和褲子。草的長度大概是一般汽車輪胎的高度。然而,我只在我的視線的左右邊界裡看的到草,我的眼睛正前方裡只有星空。離我非常近,非常近的星空。寧靜且無情。清澈又立體。我試著伸起手衡量我與星空的距離。我這才發現夜空裡沒有月亮,沒有雲,只有星星。看久了我有點感覺漂浮、暈眩、滯空。但是我並不會覺得冷。
好一段的時間過去,我突然感覺到了有東西正觸摸著我的腳底板。坐起身一看,原來是青草上的水滴。一點,一滴。我在坐起來的時候把米色的棉麻衣褲們浸的溼了一點點。米色的衣物看起來能被星光穿透。
我的右手邊,我用來measure我與天空的距離的右手旁邊有一雙女人的腿。赤著足坐著。星光下,光滑勻稱的肌膚一路延伸到了大腿上方。我向右看,原來是紫色連衣裙的萬寶路女生。她沒有抽菸,雙手向後架在屁股旁的草地上,抬頭仰望著天空。黑髮即地。
「 嘿。你怎麼也在這裡?」我看著她。
我把頭回正,恢復了躺著的姿勢。星空的寒意漸漸襲來,瞬間的靜謐讓我的思緒安靜,單一,純粹。我和我的想法都變得透明,連性慾好像也都被遺忘封閉了。
紫色連衣裙的女生沒有回覆我的問題。但也不是太重要。剛剛側頭看她的那瞬間,我也沒有看清楚她的表情。
「 你也在想著什麼嗎?對著星空。」我問她。
我們是不是太習慣了夜空裡只有寥寥幾顆星星光點,卻忘記了其實在我們的頭上,時時都有滿天的星斗。宇宙中還有太多太多的恆星,多到還能再多,再被地球人發現和命名的恆星。
是不是在幾百萬年以後,在我們正前方最亮的那顆星星上的人,才會看到我們正在和他們揮著手。我們正在和它們百萬年前的光揮著手。那道光穿過了好多好多的星球,百萬年以來一直一直不停止地向前走著。只為了此刻映入你我的眼裡。
「 嘿。妳不覺得浪漫嗎?這些星星的光,都是活過了幾百萬年的老公公欸。」
我側頭看了看紫色連衣裙的女生,她改變了姿勢,環抱了她的雙腿,赤著的腳沙沙沙地踩著草地。風吹過來。她的腳上都沒有沾上泥土。她的側臉好像漸漸地變成了我認識的輪廓。風吹過了她的頭髮。我認出她了。那是胡的臉,但卻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米。一格一格。像素被取代的那種轉變。胡變成了米。頭髮的長度也改變了。赤裸的腿也是。就當我皺著眉頭撐起身子想仔細看著米時,她的臉又變了,像素又被新的資訊取代。一格一格。第一個完成轉變的是頭髮。她的黑髮從草地和腰間漸漸地縮短,往上吸收著。Shrink。頭髮越來越短。胸部也縮小了。身型從勻稱,到半滿,最後甚至有些贏弱。然後是她的眼睛,那是雙蒼藍色的眼睛。一樣的紫色連衣裙,現在在我眼前的是張。
我用手捧著她的臉頰,另一手扶著她的身體。她看進我的眼睛。我吻下去,嘴唇卻傳來了碎裂的觸感。張的臉全成了骷顱,我扶著的軀體也成了人骨。紫衣裙下的人風化,潰散落滿了一地的骨頭。那連身裙卻完全沒有任何的損毀,一絲一毫都沒有缺陷,緊繃的像是還有人正穿著的樣子。在恍惚之際,天空突然渲染成一整片的檸檬黃,從地平線開始,在與草地的交界處,不合理地迅速遍佈了整個星空。難以忽略,難以喘息的撞色。一切都在須臾之間發生。我跪在草地上,雙手握著柔軟的紫色連衣裙。眼前的黃色天空佈滿了星星。甚至比黑夜時還要閃耀。青草被風吹過。那些骨骸被吹過的青草些些的掩蓋。我突然感受到了某種無法比擬的神聖性,無法複製,也無法重現。炫目之餘,我感受到自己無限膨脹的性慾。
呃!的一聲,我從宿舍的上舖驚醒。包裹著我的不是紫色的連衣裙,而是我淺藍色的棉被。剛剛的那是什底?在那巨大的無比的黃色空虛裡我的靈魂被一點也不剩地抽乾。我也成了骷顱。穿著衣服,蓋著棉被的骷顱。
莊難得的在他的床位上打著電腦。我沖過了澡,穿上薄外套跟長褲後,我就慢慢地開始走下山。時間是晚上的十點多。半山腰的走道上還有零星的四、五組人。大家都有話聊著說笑著。穿載著秋天獨有的複合式品味穿搭,有人簡單穿著背心牛仔褲,有的人是外套短褲,短袖長袖的也都有。黑白兩色最常見。還有紅色的包包和駝色的鞋。不知道這些顏色還有穿搭的選擇是不是和個性有關。秋天真是蠻好的。大家都可以在同一個時間地點,各自選擇鮮明彰顯自己personality的一個季節。也是進到了咖啡廳,有些人會點冰美式的,有的人會點熱拿鐵的一個季節。還是這與季節無關呢?
想著想著,猜測著路人的個性,戴著耳機聽著歌,我走到了豆花店。豆花店旁的確看的到好幾個男生守在門口。有的站著,有的靠在機車上。大家的臉上都寫著等待。沒有人是專心致志地活在這瞬間的當下,每個人都有著心事跟心思。晚上十一點了,這麼多的人,全部都是在等米下班的嗎?米是很漂亮沒錯,但這麼多人不太合理吧。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一個下班的女孩走出了豆花店,是一個帶著Re:Earth大綠色提袋的成熟倦怠女孩。有著捲髮的她把大提袋跟疲累都丟給了一個穿著白色居家服的男子。一陣對話和問候之後,男人幫女人戴上了安全帽,他們騎著機車一起離開。一個穿著灰色連帽外套的女孩走出了店裡,她穿著拖鞋,低頭滑著手機。她沒有停頓,出了門之後逕自左轉往波恰的方向走去。這樣的下班日常,對她們來說,是毫無波瀾的習慣之一嗎?感覺就是一步銜接著一步,像呼吸一樣簡單,不會出差錯。出了門就左轉。沒有一天會不一樣。下班,回家,休息,睡覺。或者做愛。如果去了男朋友家的話。想了一遍的流程,連我都感覺到familiar了。或許我也可以習慣。
米和另一個粉紅色短褲的女生一起在最後出來。粉紅色短褲的女子一邊講著電話一邊跟穿著黑色皮衣的男人揮手。男人站在了對街等她。沒有等米把鐵門拉完鎖完,他們就牽著手離去。
米迎向我。「等很久了嗎?」米挽起了我的手臂,貼著我問。
「 不會。要吃什麼宵夜嗎?」
「 吃後山的永和豆將嗎?」米問。
「 嗯好。」
我們開始往校園裡走去。豆花店的對面是一間711,米在我們背對著711的時候戳了戳我,用手勢暗示著超商那裡有她害怕的人。我回過頭去看,在閃著白光的招牌底下,站著一個看不到人臉的高大男人。他的臉被背光給隱藏住了,不過很明顯的是正看向了我們的方向。他的身型壯碩,頭髮很短。讓我聯想到站立警戒著的熊。是一個像熊一樣的follower。
「 他從上禮拜開始就會在我有上班的時候站在711那裡。看著我站櫃檯,或者等我下班。學姊們說只要我沒有上班的日子裡,他就不會出現。前幾天開始,他會遠遠的跟著我上出。蠻遠的。但我還是有點擔心。」維持著等距,我心裡想。
「 但因為他也可以主張說自己是在711唸書或者買宵夜,也剛好是這個時間點要回山上的宿舍的。合情合理,所以我也沒辦法去報警。」
「 妳們討論的?」
「 學姊他們說的。我有問過幾個學姐的意見。她們也是第一次過到這種類型的人。好像除非尾隨的很近,不然我也什麼都沒辦法做。」Creepy。這種不自由的感覺真不舒服。黏膩又甩不開。腎上腺素提著,卻也什麼都不能做。
「 所以在美國的時候,我們晚上都不可能出門的。除非開車,而且還要拿槍自衛。」我腦袋裡的溜皮說。拿槍自衛。我現在是米唯一的槍。
像熊一樣的follower依然和我們維持等距。米抓著我手臂的曖昧舉動似乎沒有帶給他任何的信心受損。他一步一步,踏實地跟著。我從手機的鏡頭確認了他還在朝著我們前進,而且從他的步伐中威受到某種不妥協的氛圍。那好像是可以穿越距離的肢體語言。我在這裡。我不轉彎。我的眼裡只有妳。我也知道妳在那裡。我只要妳。
鏡頭裡的路燈一樣背光的沒辦法映出他的臉。他戴著外套的帽子。筆直地走著。我在明,我也同時在暗裡。妳甩不開。也沒辦法甩開。這似乎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可以理解。那種可能會被說是你太自戀,或者想太多的自我懷疑會不停刺痛自己;還有對方拿捏著剛剛好的距離,還擁有了可以輕鬆就追上全力奔跑的自己的體型。感覺反胃,噁心。窒息感。慢性頭痛。那種悶熱又寒冷就像是那個人隨時在自己的頸後,抑或者是耳後,吹著氣吐著息,說著「 抓 到 你 了 」那樣的無能為力。
就像是掉進了深淵裡,沒有回音,沒有漣漪,也沒有人嘆息。沒有事實,也沒有逃出來的途徑。如果是黑洞,那也就算了;被吸進去之後就一次性地被壓垮蹂躪破碎。是深淵的話,還要終歷過那浮浮沉沉,那可能會獲救的希望。懷抱著可能性發出的求救聲和伸出的手,卻一次次地被打入、被無視、被索求。被尾隨的,被害者的深淵越來越濃稠,黏滯力越來越強,密度也逐漸增大。以至於她,終於在墜落深淵了之後,一沉不起。
我們在操場上走著,我打算繞幾個圈。蒐證,然後保護米。阻止那深淵的生成。用盡全力。操場的四周沒有遮蔽物,只剩下了我們,還有藍色的PU跑道和體育館跟星空。和剛剛的夢不一樣,現實的夜裡,天空中能被看到的只有人造衛星。跑道旁的照明燈都關著。也沒有人坐在操場四周聊天或者喝酒。
走過了體育館旁的綜合大樓,我回頭看,像熊一樣的follower不見了。像是煙或影子一樣,沒有聲音。明明上一秒獸的喘息聲還近在咫尺的耳後。我轉頭看的時候他就已經消失了。連來時的路上或上山的岔路也都見不到他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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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大熊,彷彿到了永和豆漿店裡還是跟隨著我。摟著我的腰,盯著我的後頸,伸著舌頭。像蟾蜍一樣黏膩苦澀的熊。
豆漿店裡半滿的人潮,門口擺著十幾根的炸油條和黑色大鼎油鍋,還有高聳的湯包蒸籠。白色的桌子跟黑色的椅子。粉紅色的超小醬料圓碟,一碟放薑絲,一碟倒上醬油、白醋跟幾滴香油。點的餐都還沒有上,我攪著醬油,時不時舔著筷子。
沁涼的夜裡,米跟我走過了河岸的路,潺潺聲的水流和平坦的但休息著的網球場及籃球場。走過了舒適清爽帶了點寒意chill的悠哉河堤。那黏人的唾液還是一直都在。
縱使我們什麼也都沒有做。我看著米起身,拿著粉紅色的小醬料碟夾著泡在冰水裡的一條條薑絲。我認真地看著米。她是這麼樣完整的一個人。就只是一個人。一個只是普通地走路,上學,穿著衣服,打著工的人。但飢渴的眼神卻會無時無刻朝著她的全身上下侵略襲來。像是電磁波和藍光,無所不在。這就是妳每天背負著的生活嗎?無需妳的同意與否,無視和無論妳的同意與否,那如同火光一般的子彈,一枚、一枚、一枚鑿穿了妳。貫透了妳的衣服和內衣,那飢餓的視線卻也只停在了妳的皮膚之上。他們不想看進去,也沒有足夠的深度可以看進去。他們只想看到妳最表面的肉體,卻完全不在意妳的內涵妳的靈魂妳的心。Gross。
妳其實什麼也都沒有做。只是存在著,生活著,專注著。我好像感覺有點難過。
「 怎麼了?」裝完醬料的米回來問我。
「 我只是突然覺得妳好像蠻辛苦。」
「 沒事阿,我已經很習慣這麼晚下班了。收店的班大家都不太喜歡做。資歷淺的我就負責來做吧。」米微笑看著我。我也對她笑了笑。
熱豆漿上桌,豬排蛋餅上桌,最後是蒸餃。蛋餅配單純的鹹醬油,蒸餃微微戳破,用塑膠湯匙倒點醬油加醋進去一口吃下。然後再夾一口薑絲吃進去。嚼嚼嚼嚼。好像在食物進了肚子,明亮的店裡,熱豆漿喝完之後,大熊殘留的噁心才消逝完畢。我看著米。米也看著我。她的眼睛大大的,也在低頭嚼嚼嚼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