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8
兩點的鬧鐘響了。在半夢半醒之際,我想了幾種可能會遇到的情況,在關口的時候,檢查的時候。如果手機上的護照相片這招失敗的話,老爸會被軍人抓去審問羈押,羈押審問的最終結果,應該一樣是會被罰錢和遣返回台灣。只是老爸會被關,會被上銬。可能會在監獄了一陣子。在拚了老命偷渡爬山了之後,不知道他承受得了嗎?很難扛住的吧。最後一關了,如果可以塞錢解決就好了。
隔壁的二號房完全沒有聲響。聽起來暖男和小馬應該是睡死了,跟我身旁打呼著的老爸一樣。但還是確認一下好了。我還是起身,走出了三號房,走到了門廊和二號房的門口。外頭很冷。要穿三件的那種冷。二號房裡什麼聲音也沒有。門縫裡也是一片漆黑。辛苦他們了。
我走下了門廊,踏上了黃土。經過了黑色的可靠的皮卡,遠離了建築,也遠離了門廊的白燈光。我走到了馬季雅的門口。這裡的星星比較明顯。氣溫是11度。一點點稀薄的寒冷。有風的那種。
我看著和剛剛一樣的星空,再次地拍了照。一樣的拍不出什麼東西來。我吹了吹風。
吹風好像讓我更貼近了我自己。在這不知名的未知寮國山頭上的風。肌膚上的慰藉和感動。比起星空,這是被觸碰著的實打實的感動。和以前的每一刻裡一樣,但又不一樣的涼風。風阿,我們可是一起走了這麼久的阿。我舉起手,星空和風從我的指縫間溜走。我沒有抓住,我也沒有必要抓住。那些自然而然就能存在的事物,也能自然而然地輕易消散。
我待了一陣子。呼吸著冷空氣,看著夜空。呼吸著。看著。寮國。老爸。山頭。然後我往回走。
馬季雅的白燈光亮著。白的彷彿像是剛剛換上去的新燈泡一樣。
凌晨四點的鬧鐘響起。我被鬧鐘叫醒。從兩點四十八分到四點,我應該又睡了一個小時有。門口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我起床去應門,同時叫醒了老爸。跨一步就可以抵達的房門口。
「 我們繼續走嗎?」小馬問我。他和暖男一起把頭從門外探了進來。外頭的空氣又更冷了一點。
「 好阿,你們有休息到嗎?」
「 有,有睡。」
我拿手機的老爸護照照片給他們看。「 給檢查的人看這個可以嗎?」
「 應該可以。」
「 我看他們好像資料沒有聯網。」
「 好。那你記得關口在哪裡嗎?」
「 記得,我開給你們看。」我在Google map裡找了找,從記憶裡大致上的地方找起,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三連S型彎。大約距離馬季雅三十分鐘的路程。
小馬和暖男討論著。趁著馬季雅還有著確實的wifi,我也回報了我們要出發的訊息,同時截圖了更多Google map上的細節。
「 我們要出發了,希望最後一關順利。」我傳到了群組。
「 希望一切順利。」老媽回覆。台灣時間的凌晨五點。出發吧。最後一關。
黑色的toyota皮卡緩緩地開著,在距離關口還有差不多七分鐘路程的時候,我們攔往了路邊一個不知道是早出還是晚歸,身上扛著兩個空簍子的婦女。在全黑的黃沙山路樹林間,整條路上唯一的光源就是我們的車燈。暖男和小馬向她問了哨口的資訊。寮國話來回著。
「 她說關卡就在前面。應該沒有撤站,他們是晚上沒有休息的。這樣OK嗎?」
「 OK。就試試看吧。」
「 好。」
闖闖看。也只能闖闖看了。也看不出來老爸緊不緊張,他坐在駕駛座的後面,閉著眼睛沒有說話。原本放在他位置上的銀色登機箱,現在放到了皮卡的後車斗上。
應該快到了。快到了那三連S型的彎。我們的時速不快,皮卡緩緩地右轉之後,前方突然一片燈火通明。仔細形容的話,應該是左前方的兩棟建築的燈都是開著的,兩層樓的簡陋土黃房子,裡裡外外的燈都是開著的。幾十盞燈,映照著那些正在烤火的十幾個軍綠色制服的軍人。強光照著他們圍坐著的小土廣場。
廣場上的兩個巨大的鐵桶裡啪啪啪地燃燒著火。時不時竄出鐵桶的火。
軍人們身上的衣衫也不是太完整,深夜裡可能沒有這麼講究。但他們每個人的座椅邊或者身上都放著一把機槍。直立的,橫臥著的,斜背著的。究極版的路邊臨檢。酒精濃度只要超過了0.01我就斃了你。那些槍這樣地散佈著威脅。實打實的道理。Fuck。我好緊張。
一個軍人匆忙地站起來,跨過了馬路,揮手把我們攔了下來。該來的還是要來。老爸張開了眼睛。
「 你先假裝你在睡覺好了。我來處理,我給他們看你的護照相片就好。你趕快閉眼睛。」我低聲跟老爸說。他再度閉起了眼睛。但他的鬢角和下巴顯示出了他的緊繃。
軍人在緩緩地走到了駕駛座的窗邊。空氣裡肅殺。暖男打開了車窗,他把小馬和他的證件遞給了那個持槍的檢查軍人。證件裡夾著他們倆的警察證和軍人證。小馬和暖男看著他。
檢查的軍人,他的身型中等,不高,不壯,應該有小肚子,就像每個公司裡都會有的中年男子。但他的臉上佈滿了被深度曝晒過後的粗厚,紅黑色皮膚,既冷漠又嚴肅。他的嘴巴緊閉,眼框深邃,眼睛和眼白都很大。
他細細地檢查著,暖男和小馬講話也不搭理回話。就只是用手慢慢地翻著,一字,一字地審閱著。怎麼連寮國自己人的證件都檢查這麼久。我彷彿可以看到他舔舔他的手指之後翻書的認真模樣。
鐵桶裡的火是曠野中唯一的聲音,低鳴的寮語圍繞著。我看著持槍軍人的眼睛。我們都很鎮定。最冷最黑暗的。在天亮之前。最深的夜裡。我祈禱。
終於,他闔起了暖男和小馬的證件,還給了他們。也是,深夜四點半時會開在山路上的車怎麼想都該檢查得仔細一點。接著他走到了老爸的窗邊。他看著老爸。
我拿起了我的護照,遞到了他的手裡。「 Mine。」我指了指我自己。
他盯著我,兩秒鐘,眼神裡有看不出想法的層次。我露出微笑,對他點了點頭,瀏海上綁著我的沖天炮。瞪了我兩秒之後,他低頭檢查起我的護照。
一看到他低頭,我馬上拿起了我的手機,打開了老爸護照的那張照片。我等他,我等他看了我的護照四秒鐘左右之後,正翻著我的簽證的時候,我越過老爸,把我的手機塞到了他的手上。
「 My dad。」
「 我爸爸。」
「 Father。」
我指了指老爸和我的手機,迫切地指,指入靈魂。就像我大學的時候練Locking的point一樣;就像大二必修的物件導向OOP裡的指向一樣。拜託了。真的拜託了。看那張照片就夠了。我喊了三次多國語言的爸爸,搭配著我強烈的肢體語言手勢。
我看著他的視線緩緩地游移在我和老爸的臉上。我直視著他的眼睛。With我的沖天炮。幹。拜託了。我吞了一口口水。咬牙切齒臉部緊繃著。他低頭,看著我手機上的護照相片。
每一幀的畫面我都能拆解成更細的畫面。慢動作地。在這個哨口,一切的畫面都變得好清晰,他的每一次翻頁,眼睛從左看到右的滑動和換行時的重複,我都看得到。每一幀每一拍我都看得到。他嘴唇的脫皮和鼻頭的毛細孔我都看得到。我覺得我好像跟他近到可以撫摸他的臉了。我看著他。端倪著他的端倪。拜託你了。這樣應該就夠了,滿意了吧。給暖男和小馬這兩位同袍一點面子吧。歐幹。真的拜託了。
視線裡的男人被我細細地解讀著,像是0.05倍速的8K電影。但畫面裡,除了他之外,其它的東西都漸漸變得模糊。鐵桶和火都變得模糊,圍著的軍人變得渺小,兩層樓高的矮房變成了鋸齒狀。山裡的冷冽空氣也不再寒冷,啪嗒啪啪的木柴聲也越來越遠。老爸依舊閉著他的雙眼。顳肌緊繃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闔上了我的護照,裡頭夾著我的手機,他抬頭看了看我,也看了看暖男。他往後車廂走去,用警棍戳了戳我的登機箱。他說了幾句寮國話,小馬叫我下車打開登機箱給他檢查。
我下車,小馬和暖男也是。我打開了登機箱,檢查的軍人用警棍左翻右翻了兩下,接著把警棍夾回了他的腋下。他把我的護照還給我,裡面夾著我的手機。他揮了揮手,做手勢叫我們通過,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說。暖男和小馬也是,老爸也是。我也是。
我們上車。暖男打了D檔。Toyota的黑色皮卡向前開著。
開過了關口,我們又回到了黃土風沙公路裡頭。回到了深夜的曠野裡。沒有路燈,只有窟窿。還有老爸和我。
暖男轉頭看著我們,他用他的肌肉線條比著讚。小馬也轉頭,我抱了抱老爸。我們所有人都歡呼著。
終於。終於結束了。終於完整地,確確實實地接到老爸了。我看著快睡著的老爸。我們都累了。我拍著他的腿,有點感動。我在我生日的當天接到了老爸,靠著老爸自己的人脈介紹來的寮國窗口。在我生日結束後的幾個小時通關了檢查哨口,通過了最後一關,靠著老妹好幾年前的email照片。
老爸,Who is your ghost?
我看著真的睡著了打呼著低著頭的他。七十歲了。時光無法重返。七十年。一切的一切。
老爸,You are your own ghost。
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