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了德文版的流浪者之歌,之前跟奈奈聊,她也有看過法文版的。」
「 是因為你們都喜歡流浪嗎?」我問了溜皮。
「 也不只是因為這樣。」
溜皮跟我在圖書館裡chill著。我看著書櫃上尼采、王爾德、村上龍的書。我們邊走,溜皮說著話,心看起來是在奈奈那。
「 有點像是,我們都喜歡那樣子,看著河堤,看著河水,看著雨。它們同時是雨是水是堤,但也什麼都不是,卻又什麼都是的那種狀態。好像所有的事物她都能捨得,都能失去,然後也因為這樣,她更能異常地專注在這些與我們相處的時刻裡。」
「 喜歡奈奈的這個特質嗎?」
「 喜歡。」
「 喜歡奈奈的長相跟身體嗎?」
「 喜歡。」
「 嗯。」
「 她很美,她的身體也很美。可是她的靈魂真的是讓我最喜歡的。可以遇到跟自己這麼相似的一個靈魂真的好神奇。就像你走過剛好的街角被剛好剝落的磁磚打到。就像新鮮的生蠔配lemon。」就像生蠔配上了檸檬。一口吞下去。滑順。沒可能不適合。溜皮看著書櫃,但心在奈奈那。但是我沒有吃過生蠔。我跟溜皮這樣說。而且我也沒有去過歐洲。
往圖書館外走去。室內與室外的溫差讓人暈眩了一會。像是即將落地的班機。
「 那她要回去法國,這學期過後,怎麼辦?」
「 我也還不知道。」溜皮好像這才回到了現實的世界。因為開始討論起了現實的話題。
「 要不就跟她去一趟法國?」
「 我也在想。但要過的關,好像不是太少。」
「 嗯。」
溜皮看著河,我點頭。今天的台北,沒有下雨,有股悶熱。書也唸不下去。因為沒有女朋友。現實。圖書館後面的河堤上,溜皮陪我抽著菸。以前的人都會在飛機上抽菸。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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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幾乎都不在宿舍,我看了看房間,這裡依舊沒有他。放下了裝著講義跟計算機概論的後背包,我想去涼亭抽菸。看著今天的細雨,我又想起了奈奈。然後我也想起了溜皮。在Paris,淋雨是種個人品格與時尚的延伸。形容得很好。
我拿著七星藍莓,走進了涼亭。涼亭裡已經坐了個女生,穿著淡紫色的連衣裙,大腿上放著萬寶路,她坐在那裡。白色襪子和白色的鞋子。我坐了下來,涼亭外的細雨下著。天氣好的時候,這裡看出去可以看得到台北101和山腳下的河和河堤,還有河堤上的打著籃球網球的人們。我看著天空,也看著抽著菸的紫色連衣裙少女。
世界上的人,究覺有多少多多呢?光是這涼亭裡,在這裡抽過菸的人,我都來不及去認識了,全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呢?我從以前就很羨慕那種像是萬事通一般的人物。他們到底是怎麼樣可以記得這麼多的事情呢?就連那種毫無logic的「 這一年的雨水氣溫影響了葡萄的收成接著再影響了隔一年紅酒的口感 」的這種知識他們都知道。連一代電影大師的燈光都是怎麼打的,他們也知道。我好像真的很崇拜萬事通。
我點忘了帶打火機了。忘了帶莊,也忘記帶打火機了。我跟淡紫色連衣裙的少女借了火。她的手指上擦了指甲油。丁香紫色的。
把那些重要的,和不太重要的都通通record下來。我好像也很崇拜歷史學家。解讀的事交給以後的人,我就把所有我能record的,都記寫下來。從這一年的稅賦比例到紫禁城裡一日的御膳房採購蔬菜肉品清單。從荒謬的預言到真實的神話。書裡面清宮的一日開銷章節讓我深深地感動。
我吸了口菸,暖暖的。我舉手向借火的少女致意。她點了點頭,翹著的腳換了。自然地換了。跟山裡的烏雲把雨下到河上一樣。她好像也沒有帶傘。少女的側臉慵懶。
我也能做到這樣嗎?記錄下來一天裡我吃了幾頭牛、幾頭雞、幾把青菜,花了幾千銀雨。那曾經是一個人的生活,一群人的生活,一個時代的人的生活。我可以透過這些書來想像,想像他們走路,說話,種田;然後被土跟牆埋沒。說斬首就斬首。在江南煙雨裡傾倒,在沒有燈的宅邸裡自己嚇自己。如果所有的人都曾給予過愛,那愛的重量能不能重到讓地球偏移?
我抽著菸。借來燃著的火花,壽命也只有這一支菸。
就算不算上愛情,我們每一個曾經存在過的人也都是一對男女的結晶。
每個人的頭上都插著兩盞燈,一個燈來自那個給予了自己一半基因的男子,另一個來自於孕育了自己心臟和腦的女子。一人兩盞,一盞一個人。當其中的一個人不在了,我們頭上的燈就會熄滅了一盞。一個人一輩子頭上就這麼兩盞燈火。是註定著了的,是根深蒂固無法游移,同時也是我們無能為力的兩盞燈火。無法決定那燈芯,也無法改變那亮度;流入體內的可能也不是溫暖;以為時刻都在的,也可能隨時應聲滅去。我們無能為力,想施力,想費盡一切洪荒去祈禱去祈求去撼動去守衛都沒有效力。就像海浪拍打著海岸。浪會退去。燈也不是一直都在。而我們能做的只有記憶。
經歷過內戰,看過天津租界盛況的祖父母們;學會日文,幫忙過日軍生意的老人家。當年也是這樣炫麗難擋、可人地跳著舞,換裝著化妝著。也許他們抽的甚至不是菸,是鴉片。
我看著眼前穿著淡紫色連衣裙的少女,她的菸夾在了她的手指中間,她的手撐著石椅。火燃燒著。涼亭外的雨下著。不大,很清新。感謝妳在這一個時刻與我共進這雨,妳的火花,還有燈火跟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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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溜皮吃著丼Bar,一人一份定食。我吃著檸檬、泰式酸甜醬、雞柳、白飯組成的定食,溜皮吃著生雞蛋牛丼。圓潤帶濕感重的白米飯可以免費續加一碗,麥茶和裡頭只有豆腐的味增湯可以一直喝。
「 不確定性中的必然。你不確定誰會是對的那個人,但你確信在外頭一定會有那麼一個對的人。你只有一直嘗試一直嘗試才有可能會遇到。走過山海,風霜,冬天與星空。你才有可能扎實地命中必然。甚至是在你還沒命中那必然之前,你不會知道對方就是你的必然。」溜皮在攪拌著牛丼的時候這樣說。
可能又和奈奈聊了些什麼,又或者看了什麼新的書。我點了點頭。我現在喜歡的人可能不會是我的必然。但我也不會知道。事後諸葛論。
「 就像光進入了不同介質時會改變方向一樣。光一定會到達目的地,走著最短的路徑,只是身在不同介質裡的你,不明瞭而己。」
「 就像機率為零的事情,也許會發生一樣。」我突然想到了前幾天看的不可思議的物理。一本關於如何實踐光炮、立場、瞬間移動的電影裡的物理的一本書。
「 沒錯。 Never say never。」
「 Never say never。」
隨便說一下感覺很玄的東西的一頓翹課午餐。溜皮和我笑著說著。讚讚。喜歡這樣子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