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報表課。
教授在講合併報表的抵銷分錄。方閒兩分鐘前就聽完了要點——母公司持子公司七成股權,內部交易毛利全額抵銷。剩下的時間他在算別的帳。週六南渡街那頓被核銷的午飯,昭寧說「欠著,明天補」。結果週日一整天群組安靜得像停服維護。今天週一,帳面上依然是應收狀態。方閒認真考慮了五秒要不要發催帳訊息,最後決定不發——催帳影響客戶關係,客戶關係影響遠期收入預期。先掛著。
手機在桌角震了三下。
方閒瞄了一眼。昭逸連發三條:
「武道系大事!!!」 「姐直接衝出教室了」 「你快看App」
方閒把手機翻過去,面朝下。
教授問了一個抵銷分錄的問題。沒人舉手。方閒也沒舉——回答正確加零分,回答錯誤扣印象分,期望值為負。
下課鈴響他才翻起手機。昭逸又發了四條,驚嘆號按等差數列遞增。最後一條只剩三個字加一個問號:「你看了嗎?」——大概是驚嘆號的庫存見底了。
方閒打開崇嶽App。
武道系頻道置頂一條教務公告,紅色加粗標題,在灰色帖子群裡醒目得像財報裡的虧損科目:
【武道系公告】本學期大四畢業實戰考核——南渡街異常區域調查
他點進去。公告不長,但信息密度不低:
小隊制,三到五人。至少一名聚竅境以上。考核期兩週,成績計入畢業總評。書面報告佔六成,現場表現佔四成。每隊配發求援信號器。禁止夜間單人行動、禁止離開劃定區域。
然後他看到第七條。
「可攜帶一名非武道系學生作為輔助人員(最多一人)。」
方閒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一種預感從胃部升起,跟飢餓的方向一致,但類型完全不同。
他切到群組。
昭寧已經發了一張截圖。考核登記頁面,隊名:「沈昭寧小隊(暫定)」。成員三行——
沈昭寧 · 武道系大四 · 聚竅境 沈昭逸 · 武道系大四 · 驅氣境 方閒 · 會計系大四 · 輔助人員
截圖下面一句話:「已登記。」
方閒看了一眼公告的發佈時間。十一分鐘前。昭寧的截圖顯示登記完成——八分鐘前。扣掉「衝出教室」的物理位移和系統填表的操作時間,她大概在衝出教室之前就開始填了。
「你連我的學號都記得?」方閒發了一條。
昭逸秒回:「我四年前就背下來了。」
方閒的拇指停了一下。
「為什麼?」
昭逸沒回。
五秒後昭寧回了一個句號。
方閒翻譯了一下這個句號。大致含義等於「問什麼問,來就是了」。昭寧的標點符號體系獨立於通用規範。一個句號的信息密度有時候比三百字高。
「我不是武道系的。」他打字。
「規則允許。」
「我不會打架。」
「你負責分析就好。」
方閒的拇指還沒落到螢幕上,昭寧的下一條已經到了:「考核成績加分。外加每次出勤我請午飯。」
他的手指懸了半秒。
「多久?」
「考核期兩週。工作日十頓。」
方閒算了一下。崇嶽大學周邊午餐均價三十五到四十。昭寧不吃食堂,偏好校外——牛肉麵、煲仔飯。按她的選擇偏好加權,均價大概四十二。十頓。
「四百二。」
昭逸:「閒哥你的底線真的可以用錢量化嗎?」
「可以。而且門檻不高。」
昭寧:「成交。」
方閒鎖了螢幕。教室空了大半,走廊有人在聊期末考。
一個會計系的學生參加武道系的畢業考核。聽起來大概跟帶計算器上擂台差不多。
但四百二就是四百二。
下午三點。圖書館二樓靠窗。
方閒到得最早。桌上攤著一本《成本會計學》,第十一章,掩護用的。他實際在看崇嶽App——南渡街帖子在考核公告之後又漲了一波,武道系學生討論組隊的新帖佔了半個頻道,語氣從「好奇」普遍升級到了「摩拳擦掌」。
昭寧和昭逸前後腳到。昭寧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推到桌面中間。螢幕上是登記公告欄。
「七支隊了。」
方閒掃了一遍名單。第三行:林越小隊。四人,清一色武道系。隊長林越,驅氣境巔峰。
方閒見過林越幾次——走路帶風,存在感比他的修為境界還高半級。武道系明星隊隊長,實戰成績三個學期第一。那種不認識也知道很強的人,而且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驅氣境巔峰,四人滿配。」昭逸劃著手機,「他們沒帶輔助人員。」
「不需要。」昭寧語氣平淡,「他們靠現場表現拿分。報告是短板。」
方閒懂了。書面報告佔六成。而他就是被安排在這六成裡的。
昭寧看了他一眼。「我們有他們沒有的東西。」
方閒翻了一頁《成本會計學》。「別看我。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昭寧沒接這句。「週六去過。其他隊全是紙上談兵,我們有實地數據。」
方閒靠到椅背上。「不止。」
昭寧看他。
「陳廣磊的帖子說氣息波動從地面往上。但他只去了一次,一個位置。」方閒停了一拍。「你在現場說波動有脈絡,像管道裡的水。」
昭寧微微點頭。
「管道有方向。」方閒說,「如果源頭固定,方向應該一致。但三十八號最明顯,兩側遞減不對稱。」
昭逸抬頭。「什麼意思?」
「波動方向不固定。要麼源頭在移動,要麼不止一個。」
圖書館很安靜。旁邊有人翻書頁,紙張的聲音走了一小段就散了。
昭寧看了方閒大概三秒。不是她的標準配置「句號」壓迫,更像在重新校準一個評估模型的參數。
「你在現場就想到了?」
「回來路上。走路的時候腦子比較空。」
昭寧沒追問。她打開手機備忘錄,打字速度快得像在敲槍譜。
「計劃。」她把螢幕轉過來。「第一次正式勘查,週三下午,白天。確認考核區域範圍,跟週六路線做比對。第二次帶工具採基準數據。第三次夜間。」
「夜間?」昭逸聲調高了半度。
「影子都是晚上出現的。不走夜場怎麼寫報告。」
昭逸張了張嘴,搓了一下手臂——跟週六在三十八號對面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姐,週六白天我就覺得那段路不太對了。晚上——」
「所以才要去。」昭寧說這話的口氣,跟安排午飯地點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昭逸看向方閒,意思大概是「你倒是說句話」。
方閒合上了《成本會計學》。「週三下午我沒課。」
「我知道。」昭寧說。
方閒沒問她怎麼知道。她收集信息的方式跟穿雲槍一樣——鎖定目標之後,半徑五米內的數據全部打包帶走。
三人收拾東西往外走。十二月下旬的下午四點不到,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校園主路上的銀杏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灰色天空下排成一行,像折舊完畢還沒報廢的固定資產。方閒看了一眼那些枝幹。春天的時候它們還會長回來。
昭寧邊走邊口述後續安排。方閒跟在後面半步。
他最後說了一句:「晚上去的話,要帶手電筒。」
昭逸看了他一眼。手機螢幕上那條影子帖子還開著。影子都是晚上出現的。
「你這話怎麼聽著——」
「就是照明。」方閒已經往北門的方向轉了步子。「我又不會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