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住處。週四上午。
筆記本翻到第四十七頁。平面圖。第一版:溝槽在第十五根柱子附近橫穿,兩端消失在未知區域。他在兩端各畫了一個問號。
第二版:加了第二排柱子。間距四十米。螺旋紋理用波浪線標記。兩排之間用虛線連接,中間寫了個「?」。翻頁的時候那個問號被圓珠筆蹭了一下——變得像驚嘆號。但他沒改。
第三版:所有數據都刪了。只剩幾個符號。一個方框代表已探索範圍。幾條線。一個小圓圈標在第二十根柱子附近——他還沒到過那裡,但他標了。其餘全是空白。空白比任何符號都佔面積。
他把筆記本翻回前一頁。
有一個字。劃掉的。筆跡很重,像圓珠筆戳進了紙裡。
他又看了一眼。
翻過去。
手機在桌上震了。崇嶽App推送。不是群聊——是武道系頻道更新。
林越。帖子標題長得像一份免責聲明:「南渡街核心段地下結構的延伸範圍,可能超出目前公開的調查報告。建議相關隊伍謹慎評估。」
回覆十七條。
方閒看了三秒。退出。
手機放回桌上。位置跟拿起來的時候差了不到半公分。
北門。下午兩點。
昭逸先到。背包又鼓了一圈——方閒的採購方案正在穩步執行中。如果給這份方案走一遍財務審計流程,大概會被歸類為「合理且必要的探索性支出」。發票齊全,但報銷對象不存在。
「你看了林越的帖子嗎?」
方閒:「看了。」
「他是不是也找到了門?」
方閒沒回答。他在看北門方向。
昭寧從裡面走出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不多。百分之三左右。
她走到兩人面前。表情沉穩,但語氣多了一分銳度——像一份報告的摘要裡突然出現了加粗字體。
「他在暗示我們的報告有遺漏。」
方閒:「沒有遺漏。報告寫的是截止日之前的調查結果。門是之後發現的。」
昭寧:「技術上沒問題。但——他知道了。」
方閒不答。他在想另一件事——橙色螢光棒。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殘留氣息。第十七根柱子。如果林越隊的入口不在巷口,那他們是從另一個方向走到那裡的。而且深入到了第十七根柱子。
這些他沒說。他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摸了一下。沒拿出來。
「走。」
巷口。門。石階。三十四級。
二十五分鐘到四區。
六次下來,路線已經不需要粉筆箭頭了。肌肉記憶。三人在黑暗裡的行進速度跟在校園裡走路差不多——唯一的區別是校園裡不需要每八米丟一根螢光棒。
方閒帶了小卷尺。上次目測的數據需要修正。他蹲在四區入口做了三秒呼吸基線對照。
「空氣流動比上次強百分之五。」
昭逸已經徹底放棄對這件事發表意見了。他現在把方閒的鼻子當作一種成本極低的環境監測設備——精確,免費,且不接受關機指令。
沿柱列快速通過。第十五根。溝槽。跨過去。第十六根。第十七根——那根橙色螢光棒已經不在了。被拿走了。方閒記了一下。第十八根。第十九根。上次的折返點。
繼續。
第二十根柱子。
溝槽消失了。
不是逐漸變淺,不是被磨平。是被一塊石板蓋住了。
方閒蹲下來。拿出卷尺量了一下——石板比周圍地面高出約兩公分。不多。但在其他地方完全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兩公分是會讓會計停下來核對的數字。
周圍的石板被靈態生物長年腐蝕,表面微微磨低了。這一塊沒有。腐蝕對它無效。
表面有花紋。不是自然紋理——螺旋形。順時針。跟第二排第二根柱子的紋路方向一致。
昭逸蹲下。雙手推。紋絲不動。加力。還是不動。石板像是跟地殼簽了長期合約,違約金高到沒人付得起。
昭寧右手懸停在石板上方。氣感。手指微微收攏。
「裡面有結構。不是實心的。」
方閒看了五秒。
他的目光沿著石板表面的螺旋紋路走了一圈。順時針。然後反過來。
「逆時針。」
兩人看他。
「花紋螺旋方向是順時針。力矩方向通常跟紋路相反——跟螺紋原理一樣。瓶蓋、螺絲、水龍頭。」
昭逸:「你大學讀的是會計吧。」
方閒:「會計也有螺旋。資金在關聯交易裡轉圈的方式——」
「那是你瞎編的。」
「是。但螺紋原理不是。」
昭寧沒參與這段對話。她已經蹲下了。手掌按在石板邊緣。昭逸也蹲下。兩人的手掌按在石板的對角位置。
同時施力。逆時針。
紋絲不動。
加力。
「咔。」
很輕。像骨節扭了一下。石板轉動了十五度。不多不少——像有一個預設的卡位。
下面的溝槽繼續延伸。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昭逸看方閒。方閒搖頭。
「不繼續轉。只確認機制。」
昭寧站起來。「為什麼不?」
方閒在筆記本上畫了石板位置和旋轉方向。下面寫了一行:「非天然。有設計意圖。」
「不知道轉到底會觸發什麼。而我們的資訊不夠做判斷。」他蓋上筆蓋。語氣跟算完一筆帳差不多。「未知收益,未知風險。這種投資我不做。」
深處有動靜。
低頻嗡嗡聲跳了一個台階——不是漸強,是突然。像空調從一檔直接跳到三檔。
三團灰白色從第二十二根柱子後面飄出來。直徑六十公分上下。中低階。驅氣中期。應該是被石板轉動的聲音吸引的。
方閒:「三隻。中低階。十點鐘兩隻,兩點鐘一隻。」
語氣跟報帳目沒有任何區別。
昭寧拔槍。穿雲槍的冷光線在黑暗裡切開一道銀色。
方閒沒有看戰鬥。他在看它們的路線。
上次——靈態生物的移動軌跡偏離了他十五度。像路線上他的位置被稍微推開了。他注意到了,沒確認。
這次不是十五度。
是一個完整的「空洞」。
三隻靈態生物的移動路線上,方閒站的位置被整個繞開了——不是微偏,是避讓。像導航地圖上他的座標被標記成了障礙物。繞道距離大約三米。
十點鐘方向的兩隻從他左邊三米外經過。不看他。不靠近。他是空氣。
兩點鐘的那隻朝昭寧飄。昭寧一槍——刺入,破了一半。重新凝聚。方閒:「核心偏左下。」昭寧調整角度。半步。第二槍。碎。
剩兩隻。方閒:「昭逸,右側封。不追。」
昭逸的鎮淵槍橫在前面。嗡嗡聲壓住了一隻。另一隻繞路。昭逸退了一步——碰巧退到方閒旁邊。不到一米。
正在接近的那隻靈態生物猶豫了。
半秒。
然後從另一側繞過去。
昭逸一槍。碎。
他看了一眼腳下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方閒。
「這隻——繞路了?」
昭寧正在收拾最後一隻。穿雲第三式「穿」。碎。
方閒什麼都沒說。
但他低下頭。筆記本翻開。在某一頁的角落裡,用極小的字記了一行。
合上。
三隻中低階。單體消耗比低階高了近一倍。
昭寧收槍。右手按了一下左手腕——動作很快,像不想被人看到。穿雲三式連用,氣勁通道微痠。她沒說。
方閒看到了。
「回去。」
昭寧:「我沒事。」
方閒:「穿雲三式連用之後恢復期——」
昭寧轉過頭。看他。眼神比槍還直。
「你怎麼知道我用了三式。」
方閒頓了一下。
「你換了三次握法。」
沉默。
「穿雲第一式握在後三分之一。第二式『追』的時候手往前滑四到五公分。第三式『穿』回到原位,但食指多扣一格。」
他的語氣像在念一份零件規格表。
「四年。訓練場坐場邊。總會看到一些。」
昭寧看了他三秒。
她沒追問。但她把這段話——整段,包括那個「四到五公分」——存進了某個地方。暫存。不刪。
方閒知道。
「走。」
三人回到地面。走出巷口。天色灰暗。週四的南渡街,風比地下暖了十幾度。
昭寧走在前面,跟昭逸說裝備。「那個石板下面可能有通道。下次要帶更長的繩子。」
昭逸嗯了一聲。
然後掏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
方閒走在後面。他看到了。不是故意的——角度剛好。昭逸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秒,像在想怎麼開頭。然後開始打字。速度比上次快。一行。兩行。三行。四行。五行。
存了。鎖屏。放回口袋。
比上次多了兩行。方閒在心裡做了個比較——上次三行,這次五行。增幅百分之六十七。按這個增速,到第十次下來的時候,昭逸的備忘錄大概能湊出一份完整的盡職調查報告。
他沒說。
到北門前。昭寧回頭:「下次一百二十八根螢光棒不夠了。」
方閒:「我做個採購方案。」
昭逸:「你們兩個能不能正常一點。」
方閒:「採購方案就是正常。你平時不做嗎?」
昭逸:「……我平時買螢光棒不需要做方案。」
方閒:「所以你的螢光棒預算總是超支。」
昭逸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覺得這句話沒辦法反駁——因為他確實沒有螢光棒預算。但他也覺得一個正常人不應該有螢光棒預算。
到底誰不正常。
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拖得很長。方閒的走在最後面。穩穩當當。跟每一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