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住處。週六上午。
筆記本翻到倒數第三頁。平面圖第四版。每根柱子的位置畫了圓圈,旁邊標了數字——靈態生物密度估算和戰鬥消耗數據。第一排柱子到第十五根之前,密度用線性外推就行。第十五根之後改了經驗修正係數。最深處畫了一個小方框,框裡是問號。
如果這張圖拿去交期末報告,大概能拿A。但沒有教授會接受「地下靈態生物分佈密度估算」作為會計學的結業論文。
他翻到下一頁。
「不對」。然後是那兩個字。
方閒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秒。
翻回前面。合上。
北門。下午兩點。
昭逸的背包已經進化到了需要辦理超額行李託運的程度。一百二十八根螢光棒、三組電池、繩子、急救包、四瓶水。方閒的採購方案正式進入全面執行階段——如果有人問這些物資的用途,大概可以填「探險性固定資產投入」。
方閒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過兩次的紙。打開。
「最大安全停留計算表。按現有消耗率,地下最大安全時間一百五十分鐘。超過就是在賭。」
昭逸看了一眼那張紙:「你做了Excel?」
「手算的。」方閒把紙折回去。
昭寧扛起器袋:「一百五十分鐘夠了。」
方閒把紙塞回口袋:「一百五十分鐘是數學。戰鬥不是數學。」
昭寧看他一眼:「你上次說戰鬥就是除法。」
方閒:「被除數不確定的除法。」
昭逸看看方閒,又看看昭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表情像是想加入討論,但找不到入口。方閒估計他在猶豫要不要問「被除數」是什麼意思。但以昭逸的社交直覺,他大概已經判斷出這個問題的投資回報率為零。
「走。」昭寧說。
巷口。門。石階。三十四級。
二十四分鐘到四區。七次下來,行軍時間從最初的三十五分鐘壓到了二十四。如果畫一條學習曲線,大概已經接近漸近線了——再怎麼優化路線記憶也不可能比腿快。
方閒帶了小卷尺。直達第二十根柱子。石板還在原位——上次轉了十五度,沒人動過。旋轉前的卡位和旋轉後的縫隙都跟週四完全一致。
他蹲在柱子旁邊快速測量。柱間距、石板直徑、溝槽寬度。數據一個個填進平面圖。
昭逸蹲在旁邊看:「你這是在做什麼?」
方閒頭也不抬:「估價。」
昭逸:「估什麼價?」
方閒:「如果這是一棟建築物——建造成本。」
他用現代工程標準換算了一下。材料費加人工加運輸——把所有可量化的成本加在一起。算了一個數字。
然後劃掉。
旁邊寫了三個字:「無法估算。」
語氣像是一份財務報表被審計員退回來了——不是數字錯了,是計量單位不存在。
昭逸:「估不出來?」
方閒蓋上筆蓋:「不是估不出來。是我的計算表格不夠大。」
他沒解釋表格不夠大是什麼意思。收好筆記本。站起來。
「繼續。」
過了第二十根柱子。第二十一根。第二十二根附近。
低頻嗡嗡聲跳了一個台階。不是漸強。是直接換了一個檔位,像電梯到了某一層突然加速。
方閒的腳步沒變。他在數。
「十點鐘方向。兩隻。十二點鐘。一隻。三點鐘。一隻。」
四團灰色從第二十二根柱子後面飄出來。尺寸六十公分上下。中低階。驅氣中期。移動速度比低階快了三成——不再是「飄」,更像是有方向的「走」。
然後——深處。更遠的地方。大概五十米外。
第五團。
方閒盯著它看了一秒。
「那隻不一樣。」
它比其他四隻大了一整圈。直徑八十公分左右。顏色不是灰白——接近灰黑。輪廓比中低階清晰得多,像半透明的凝膠被塞進了一個不規則的模具裡。
昭寧的氣感掃過去。手指微微收攏。
「接近後期。」她的聲音低了半個音階。
全場沉默了一秒。
五隻同時。
方閒:「中低階的四隻按老規矩。昭寧先清十點鐘兩隻。昭逸右側封三點鐘那隻。十二點鐘最後。」
他頓了一下。
「大的——等我說。」
昭寧拔槍。穿雲槍的冷光線切開黑暗。
中低階的四隻,昭寧兩秒一隻。跟這一批相比,之前打的低階跟做會計入門題差不多——有標準答案,閉著眼睛都能寫。中低階至少升級到了中級會計實務,核心位置不穩定,需要瞄準。但對聚竅境來說仍然是可控消耗。方閒在腦子裡給每一隻標了序號——純粹職業病,跟盤點固定資產沒有區別。
昭逸的鎮淵槍嗡嗡響著封鎖右翼。低頻壓制。一隻中低階在封鎖線邊緣猶豫了半秒——昭逸趁機一槍。碎。
四隻清完。
剩一隻。灰黑色。八十公分。懸浮在第二十三根柱子前面。
方閒盯著它看。它的核心比中低階明顯得多——一個亮點在體內緩慢旋轉。不是左右偏移,是繞圓心轉。
方閒默數。大概每秒順時針十五度。一圈約二十四秒。
「核心不在中間。底部偏左。它在轉。」語氣跟念庫存清單一模一樣。「等它轉到三點鐘方向的時候打。打完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它的資產負債表。」
昭逸在後面小聲說了句什麼。大概是「靈態生物沒有資產負債表」。但鎮淵槍的嗡嗡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昭寧沒問為什麼。她在等。
穿雲第一式。刺入。銀色光線穿透霧體——但只破了一半。灰黑色的凝膠在穿透點瞬間凹陷,然後重新填充。速度比中低階快了一倍。不到一秒就恢復了原狀。
昭逸全力鎮淵封鎖。嗡嗡聲壓到了極限。灰黑色在壓力下有些變形,但沒有停。它加速朝昭寧衝過來——不是飄,是衝。跑步的速度。
昭寧側身躲過。穿雲第二式「追」。手往前滑了四到五公分。氣勁灌注——刺入另一側。破了三分之二。聚合速度慢了一拍。核心暴露了更多。
方閒在數。
十五度。十五度。十五度。
「現在。」
昭寧的手回到原位。食指多扣一格。穿雲第三式「穿」。全力灌注。
碎了。
灰黑色的碎片在空氣裡散成光點。像一份存在了不知道多久的帳冊終於被碎紙機處理掉了。
但昭寧的手在抖。呼吸比平常深了半拍。她的肩膀繃得很緊——不是戰鬥姿態的緊,是在控制什麼的緊。
五隻打完。
方閒翻開筆記本。盤點。
「螢光棒剩四十二根。回程十五根。邊際二十七。夠一次半。」
語氣像是在做季度財務報告,而不是剛打完五隻不明生物。
他看了一眼昭寧。
「你的體力——」
昭寧收槍:「不要算。」
方閒:「百分之五十五。剩不到一半。」
意思很清楚。再遇上同等規模的概率超過六成。按她的消耗率——方閒在腦子裡跑了一遍公式,結論跟直覺一樣:不夠。
昭寧不說話。右手按了一下左手腕。收回去的速度比平常快一拍。
方閒看到了。
昭逸看看姐姐。又看看方閒。
方閒:「回去。」
昭寧沉默了兩秒。點頭。
方閒轉身。
但他的頭燈掃過第二十三根柱子的時候——停了。
柱子表面。有東西。不是紋路。不是刮痕。
是——字。或者看起來像字。
非常淡。嵌在石頭表面裡面。像被吸收了一半。一行。大概五六個符號。不是刻的——摸上去大概是平的。像某種東西從石頭內部滲出來,又沒有滲完。
方閒盯著看了四秒。
然後關掉頭燈。
一秒黑暗。
重新打開。
再看一次。
「走。」他的聲音跟之前一樣。
筆記本合上。速度比平常快了一拍。
昭逸走在前面,沒回頭。昭寧走在後面。方閒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秒。
但她沒開口。
撤退順利。二十四分鐘回到地面。走出巷口。
地下總停留時間一百三十七分鐘。離安全上限還有十三分鐘。
方閒在心裡記了這個數字。邊際在縮小。
三人走在南渡街上。
昭寧在前面跟昭逸聊裝備。「那個石板下面如果真的有通道,下次繩子要帶兩捆。」
昭逸嗯了一聲。停了幾步,回頭看方閒:「閒哥,我們一共用掉多少根螢光棒了?」
方閒沒停:「七百一十四根。成本八千五百六十八元。批次採購打了折,實際支出七千九百二。」
昭逸愣了一下:「……你連折扣都算了。」
方閒拍了拍口袋裡的筆記本:「採購報表要對得上。」
昭逸嘴角抽了一下。他已經徹底放棄理解方閒的「帳」了——螢光棒帳、體力帳、時間帳、折扣帳。這套帳務系統的複雜程度大概已經超過了大部分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
方閒走在最後面。他翻開筆記本。倒數第二頁。「不對」和那兩個字下面——寫了第三行。
合上。放進口袋。
到南渡街南端轉角的時候。
方閒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南渡街。
前面——南端公園。長椅上,坐著一個人。裝備袋放在腳邊。兩把刀。
林越。
他在等。
看到三人走出來。站起來。表情不意外。
「你們果然在。」
昭寧腳步一停。昭逸的手碰了一下器袋邊緣——習慣性動作。
方閒的腳步沒停。從林越旁邊走過去。
「帖子寫得不錯。」
林越站在原地,看著方閒的背影:「你的報告寫得更不錯。四萬三千字。只有一個問題。」
方閒沒轉身。腳步沒變。
林越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你們的報告裡沒有寫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