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提及維也納,你可能會聯想到悠揚的音樂氛圍,或是哈布斯堡王朝曾經締造的輝煌,但很少人會在第一時間想到,這裡同時也是「那位惡魔」發跡的地方。雖然希特勒後來在德國掌權,在歐洲大陸掀起腥風血雨,但奧地利才是他的出生地,而他曾落榜的美術學院也在維也納。換言之,若要真正理解納粹,維也納或許是最好的起點。
透過步行導覽,走進那些與極權有關的角落
旅行時,我特別喜歡參加步行導覽。由當地人帶領,以徒步方式深入城市角落,常常能發現意想不到的驚喜,以及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故事。這次來到維也納,也不例外。吸引我報名的,是一個專門解說猶太與納粹歷史的導覽。剛好那段時間,台灣社會也正掀起一波關於納粹的爭議,讓我更想好好認識這段既熟悉又陌生的歷史。
這趟路線相當冷門,大部分時間停留在猶太區,再搭配幾處與納粹相關的建築。幾乎全程遠離熱鬧的觀光區,卻因此能體會另一種樣貌的維也納。導覽的內容大致分成兩部分:一是猶太人在維也納的歷史與貢獻;另一是關於法西斯的演變。這裡的「法西斯」不僅指德國納粹,也包含奧地利本土在納粹到來前的極右政權。本文將聚焦在後者,因為這部分讓我印象最深。
奧地利對抗法西斯的歷史,其實早於納粹到來以前
我們來到消防隊博物館,真正的重點卻是旁邊建築牆上的紀念碑。碑體上方是一名身穿消防服、手裡捧著自己頭顱的斷頭人像,碑文寫著:「獻給忠誠奮戰、反抗法西斯暴力與統治的人們(DEN TREUEN KÄMPFERN GEGEN FASCHISTISCHE GEWALT – HERRSCHAFT)」。這是1947年由維也納消防隊設立,用來紀念對抗法西斯政權的消防員。

犧牲的消防員紀念碑
不過,如果你看得夠仔細,就能發現碑文的特別之處:第一位犧牲者的年份是1934年,其餘則是1944年。然而,德國納粹是在1938年才吞併奧地利,比第一位犧牲者的年代還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他們反抗的並非納粹,而是奧地利本土的法西斯政權——祖國陣線(Vaterländische Front,VF)。1934年,奧地利爆發內戰。起因是左右兩派政黨衝突,當時極右的祖國陣線為了鞏固權力,搜捕不少偏左的社會民主黨(SPÖ)人士,迫使後者起而反抗,史稱「二月起義」。這是奧地利近代史上第一次與法西斯對抗的戰役,也是紀念碑上第一位殉難者所參與的事件。起義雖然僅持續數日便被鎮壓,但奧地利自此正式步入法西斯時代。
令人意外的是,祖國陣線雖然與納粹同樣被視為法西斯政黨,雙方卻是敵對關係,前者強烈反對希特勒的大德意志計畫。結果在1938年德奧合併後,納粹立即取締祖國陣線。換言之,奧地利本土的法西斯政權,最終也成為納粹的受害者之一。
那些帶有元首符號的空間,是去還是留?
行程的後半段,我們來到兩處仍籠罩在希特勒陰影下的地點:維也納市鎮廳與英雄廣場。這裡正是希特勒站上陽台,向群眾發表談話的地方;後者更是1938年宣告德奧合併的歷史現場。
市鎮廳是維也納的地標建築之一,不僅是市長官邸與市政中心,也常舉辦聖誕市集、電影節等活動,展現優雅繁華的氛圍。然而,它最廣為人知的,卻是那座「希特勒露台」——因為希特勒曾在此發表演說,且有照片流傳,使露台與他的形象深度綁定。如今遊客參觀市鎮廳時,並不能走上露台。關於露台的存廢,奧地利內部曾爭論不休:有人主張拆除,以消解納粹符號;也有人認為,露台只是露台,真正重要的是教育與反思。
另一處有爭議的,是英雄廣場上的霍夫堡宮露台。這裡原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冬宮,如今成為總統官邸。1938年,希特勒就在這裡高喊「我的祖國加入德意志帝國」,廣場上的群眾熱烈歡呼。這份「民意」更透過當年4月的全民公投被強化。然而,諷刺的是,選票的「同意」格子遠大於「不同意」,設計本身就帶有強烈暗示。最終,結果顯示99.7%的人同意,近乎荒謬的數字,至今仍令人質疑其真實性。

納粹選票示意圖
在英雄廣場,導覽員拿出家族傳下來的「死亡證明書」。上面寫著他的祖先於1943年死於疾病,但根據家族口述,他實際上是被納粹嚴重毆打、刑求致死。那一刻,當我看著這張紙張,感受到歷史並非遙遠抽象,而是切實發生在真實的人身上。

導覽員祖父的死亡證明書
正確了解並直面黑暗,是否有機會打破歷史的循環?
無可否認,奧地利乃是20世紀法西斯主義的溫床,更促使德國納粹的誕生,但國內真正開始討論納粹問題,其實不到40年。戰後,奧地利以「受害者」自居,以迴避加害責任,直到1991年才正式承認自身在歷史中的角色。然而,當人們還在爭論露台該不該開放時,民粹與極右思潮已再次浮現。自由黨主席基克爾甚至被支持者稱為「人民總理」——這正是希特勒當年自詡為「元首」之前的稱號。今日的政治氛圍,似乎又與二戰前有著驚人的相似。
台灣自然也逃不過這種全球趨勢,尤其當國內爆出關於納粹的爭議時,就註定這個社會將更加撕裂,有關於威權時期的崇拜,又逐漸回歸至大眾的話題中。或許人性的缺陷,就在於凡事皆需要身歷其境,對於未曾經歷過威權的我們,能深刻感受當下的不滿,但對於納粹與白色恐怖,往往只是課本裡的篇章、紀念碑上的銘文,甚至被網路化為戲謔的「地獄梗」。然而,正因為無法感同身受,才更容易忽視威權陰影可能再次來臨,這令我不禁反思,這種相互仇視、區分敵我的輪迴,真的有被打破的一天嗎?
雖然這些思考顯得沉重,但我仍相信希望存在。那張穿越時空的死亡證明書,讓我與歷史產生了具體連結,使我能想像那個時代的恐懼與壓迫。或許阻止惡魔復甦的方法,就是不斷挖掘那段歲月中每一位受害者的故事。唯有如此,歷史的暗影才不至於再度覆蓋我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