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上)起源:無法複製的神蹟
秋懷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向後陷進高背皮椅裡,終於允許自己在無人注視的深夜,顯露出一點老態。
罪業正在被寫入歷史。
而他不是旁觀者,是共犯。
更是這一切的源頭。
零區的起點,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場幾乎摧毀全球秩序的世紀大瘟疫。
那個冬天,雪是黑的。
焚化爐晝夜不歇。灰燼沿著氣流落下,像一場反季節的塵暴。空氣裡終日混著骨灰與消毒水的味道,生與死的界線被徹底抹平。醫院的走廊堆滿了來不及處理的遺體。白布不夠,屍袋不夠,時間更不夠。
新聞每日更新的死亡數字,起初令人心驚,接著讓人麻木。到最後,數字存在的唯一意義,只剩下證明「人類還沒死光」。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如果人類滅絕了,誰來延續文明?
彌行真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現。
那是在國家戰略會議室的第一次碰面。老人穿著素淨的藏藍色衡裝,指間捻著木珠,節奏平穩得完全不像身處末世。
「建造一座方舟。」他說。「但不是給活人住的。」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當時仍是副總理的陳林肇午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彌行真緩緩轉動手中的木珠。
「既然肉體無法抵禦病毒與衰退,就放棄肉體。將人類的邏輯、情感與決策模型數位化,餵給 AI,讓它學會像人一樣思考。因為只有具備人性邏輯的 AI,才能定義什麼是文明。這是一套文明重啟前的託管機制。」
那天,有人笑了,譏諷這是瘋子的囈語。
這個計畫最終仍被推行,被稱為「最後的方舟」。
口號簡潔殘酷:
若人類全滅,文明仍在。
預設的劇本本來很簡單:人類滅絕後的數百年間,這座方舟城市將由 AI 與機器人自動運轉,維護設施、保存基因庫,直到地表病毒自然消亡。當環境指標回到安全值,AI 將啟動「生物列印」與「人工子宮」,利用保存的 DNA 和數位意識模型重新製造新人類,並擔任「父母」引導文明重啟。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瀕臨破產的政府妥協了,恐懼死亡的資本家們也買單了。
如果人類全滅,金錢會失去意義,但名號不會。他們圖的,是一個「永恆的冠名權」與「數位永生」的優先席位。
他們不願意腐爛成無名的屍體,於是把這座方舟當成未來的金字塔。他們希望幾百年後,新人類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尊雕像是自己,歷史課本的第一頁寫著他們的名字。這群渴望成為新世界「神話先祖」的電子法老,用恐懼與資本,為方舟鋪平了道路。
當時,全球殘存的強權都在尋找出口。北央聯邦啟動「地心深潛」,西陸聯盟傾盡國力打造「軌道城」。而序衡選擇了留在地表,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拿到了上帝遺落的圖紙。
那年,秋懷霖二十六歲,年輕、清醒、還相信人類可以修正任何的錯誤。他以新世代代表的身分,進入了方舟計畫核心。
那是絕望孕育奇蹟的年代。
人工智慧在天才夏知律的主導下迎來關鍵突破,模型成功計算出一顆類恆星電漿體的捕獲座標。那顆被稱為「心臟」的存在,被成功引導至地表。
但讓這顆「心臟」得以近乎全功率跳動的,卻來自一次失誤。
那原本應是一批廢棄的合成奈米碳黑。
反應爐因失溫偏移,理應報廢的產物,卻在混亂的熱梯度中,生成了一種呈現完美碎形晶格的前體結構。在微觀層面上,它能直接捕獲高能粒子,像肺泡交換氧氣一樣自然。
輻射被吞噬、馴化,轉化為穩定電流。效率高達 92%,剩餘的 8% 僅為中子熱損耗。
那不只是效率提升,是物理規則被重新排列。
但,這是一個無法複製的神蹟。
他們試了一千次。 用當時紀錄的相同溫度、相同濕度、相同設備,甚至重建了當日的操作流程。結果一次比一次更差。後續產物性能衰減,成本卻幾何倍增
有人推測是大氣微量元素的偶發異常;有人說是操作員手慢了 0.3 秒;也有人半開玩笑地說,必須在充滿病毒的空氣中才會成功。
沒有人知道答案。 因為唯一知道真相的操作員,在兩天後死於瘟疫。
從那一刻起,序衡電網的命運便已註定。它只能稀缺、只能集中,只能屬於極少數人。它足以支撐一座高度自動化的智慧城,但也「只」支撐得起這麼一座。
能源解決了,但瘟疫留下的後遺症仍在體內啃噬。病毒造成的細胞分裂透支,使倖存者壽命驟減。
醫療團隊在端粒酶與幹細胞療法上取得突破,卻始終卡在同一道牆前。
抑制衰老,會誘發癌變。
促進修復,會失控增生。
到那個共振頻率被重新檢視——17.4 Hz。
這個原本用於懸浮核心的共振頻段,被證實竟然能「欺騙」人類的細胞。在 17.4 Hz 的共振場域中,細胞會誤判自身所處的環境,強制停滯於細胞週期 G0 期(靜止期)。細胞膜電位被鎖定,核內轉錄環境被凍結,內部代謝路徑全面重導向維修模式。
於是,序塔開始向全城穩定釋放序頻,「序場」就此誕生。
在場域之中,細胞永遠以為時機未至。人們不再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劑,衰老被按下暫停鍵。
那是人類最輝煌的時刻,也是方舟徹底變質墮落的起點。
當人們發現,不必等待五百年後的滅絕重生,只要擁有那個頻率,肉體「現在」就可以不死時,原本跨越世紀的文明接力賽,變成了貪婪的狂歡。
秋懷霖永遠記得那場董事會。
北聯邦的石油巨頭拍著桌子,聲嘶力竭地怒吼:
「誰他媽願意在伺服器裡當電子木乃伊?!」
「誰要把世界交給 AI 託管?!」
「我們現在就要活著!現在就要當神!」
掌聲雷動。
而在那晚的慶功宴上,歡呼聲幾乎震碎穹頂。
彌行真獨自坐在角落,緩緩轉動著木珠。
秋懷霖穿過狂熱的人群,遞了一杯熱茶過去。
「彌先生,不高興?」
「高興。」老人接過茶,抬起深邃的眼,「但也害怕。」
「怕什麼?」
「怕人類從今天開始,真的相信自己是神。」
彌行真望向遠處沉浸在狂歡中的人群。
「疾病源於變化,細胞分裂是為了修補,修補是因為會壞。神不會壞,所以神不需要分裂。這不是治療,是永恆的靜止。」
序場的平衡是殘酷的。
死亡程序其實早已在細胞內被啟動,卻又被頻率強制鎮壓。 每一個零區人的體內,數十兆個細胞都在低聲請求死亡。
但那道 17.4 Hz 的頻率,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捂住它們的嘴。不讓它們尖叫,也不讓它們死去。
這不是永生,這是一場被無限期延遲的全體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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