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廉價的靈魂
二零五一年,帕羅奧圖。
凱莉(Kelly)推開沉重的鉛封大門,走入地表。外面的空氣帶著一種金屬與臭氧混合的乾澀感,那是數以億計的微型無人機在城市上空巡航、釋放靜電的結果。這座城市曾是矽谷的心臟,現在卻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冷卻風扇。人們不再需要大腦,因為「雲端」像一種無色無形的致幻劑,二十四小時填充著每個人的視網膜。智慧已經徹底貶值——當你只要動動念頭,AI 就能為你撰寫一篇完美的論文、設計一套容錯率萬分之一的電網,或者生成一張充滿靈性的臉孔時,「天才」與「美女」就成了垃圾場裡最廉價的裝潢。
凱莉二十五歲。按照舊時代的標準,她是完美的:北一女、柏克萊 CS、矽谷資深工程師。但在這個時代,她的邏輯能力只會讓她顯得像個會算盤的原始人。
「智慧是流動的,」她對著領子上的微型錄音機說,那是她經營的《德魯文明》播客,「它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所有人,但也因為它無處不在,所以它毫無價值。」
第一章:野牛與地主
凱莉走向郊外。在那裡,地平線被一道高聳的生化圍網切斷。圍網內不是代碼,而是泥土。
「妳遲到了,凱莉。」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泥土深處傳來。
那是老威爾。他在二零二六年、那個所有人都在瘋狂買入 AI 算力晶片的時候,做了一件被當時視為瘋子的舉動:他拋售了所有的科技股,買下了內布拉斯加州與加州交界處的大片荒地,並種下了第一批貓山王榴槤。
「我得避開那些監控巡邏機,」凱莉坐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它們一直在掃描我的腦波,想知道我有沒有在偷用未經許可的算力。」
老威爾指著前方一片鬱鬱蔥蔥、與周遭金屬廢墟格格不入的果林。那些樹木高大、沉靜,樹皮上刻滿了二十五年來的風霜。
「妳看,」老威爾遞給她一顆剛剛落下的果實,殼上長滿了堅硬的刺,「AI 可以幫我計算最完美的日照角度,可以幫我調配最強效的肥料,但它生不出這顆果實。這顆果實成熟需要整整二十五年,一秒都不能少。這是時間的壟斷。」
凱莉接過果實。那沉甸甸的重量讓她感到一陣戰慄。在數位世界裡,一切都是輕飄飄的,一切都可以被「Ctrl+C」與「Ctrl+V」。但這顆果實,它是原子的堆疊,是二十五個寒暑的氣候、雨水與負熵的結晶。
第二章:德魯的儀式
「妳知道那些在台北、在舊金山的女孩們現在在做什麼嗎?」老威爾問,眼神裡帶著一絲殘酷的憐憫。
「我知道,」凱莉低聲說,「她們在當『情緒電池』。因為她們的智力與美貌在雲端已經一文不值,她們只能出賣自己最後的、尚未被模擬的痛覺。她們讓 AI 接管自己的神經系統,去扮演富人的虛擬寵物。」
「因為她們沒有根。」老威爾拍了拍身旁的老樹,「她們活在位元裡,而位元是可以被隨時格式化的。但我這裡不同。我買下了土地,我買下了水源,我用二十五年的時間種出了這片林子。現在,那些掌控雲端的高層,如果想在晚宴上吃到一顆真正的、非合成的貓山王,他們就得跪下來求我。」
這就是德魯文明的真相:當智力歸於平庸,唯有「緩慢」才是權力。
第三章:最後的獵人
凱莉站在果林中,看著那些曾經被視為「學霸」或「女神」的同齡人。她們中的倖存者,現在都在這座莊園裡工作。
她們不再寫代碼,她們在除草。
她們不再刷濾鏡,她們在挑糞。
這不是墮落,這是進化。她們用汗水換取進入「實體世界」的門票。她們在學習如何與那些 AI 無法模擬的、充滿混亂與隨機性的自然界溝通。
「這就是妳的未來,凱莉。」老威爾看著她,「妳二十五歲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妳那大腦裡的邏輯雖然沒用了,但妳的身體還能勞動,妳的雙眼還能見證。妳要成為這片土地的守門人,還是回去當雲端裡的影子?」
凱莉看著遠處閃爍著藍光的虛擬都市,又看了看腳下潮濕、腥臭、卻無比真實的泥土。
她脫掉了那身輕便的科技套裝,光著腳踩進了土裡。
「我要當德魯,」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度,「我要種下一批需要五十年才能成熟的樹。我要讓那些 AI 知道,有一種東西,是它們無論疊代多少次、運算多少年,都永遠無法觸及的——那就是活著的代價。」
尾聲:根系日報
那天晚上的《德魯文明》播客,凱莉只發布了一段音檔。
那不是講稿,也不是分析。那是泥土翻動的聲音,是果實落地的重響,以及一個二十五歲女孩,在深夜裡大口喘氣、證明自己依然擁有血肉的呼吸聲。
在那一晚,無數躲在虛擬面具後的靈魂,看著螢幕上的波形圖,第一次流下了真實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