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桑那的陽光很白。
沒有雲。巨大的鋼架在沙漠裡發燙。廠房還沒蓋好,地上到處是管線和揚起的黃沙。男人們戴著安全帽,看著圖紙。他們不說話,因為風吹過來只有機器的轟鳴聲。晶片還沒有產出。進度很慢。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無法勉強。太陽下山後,溫度降了下來。男人開車駛離工地。公路很長,很直。這裡沒有擁擠的車潮,沒有閃爍的霓虹燈,也沒有街角的宵夜攤。只有一望無際的荒野,和偶爾閃過的灌木叢。
他回到家。屋裡有冷氣。妻子端上晚餐。他們默默地吃著。吃完飯,外頭完全黑了。這裡的夜晚靜得讓人耳鳴。除了看電視,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他們熄了燈。他們擁抱。這是荒漠裡唯一能讓人感覺活著的事。這無關良率,無關製程,也不是什麼計畫。這只是男人和女人在寂靜的異鄉裡尋找彼此。
十個月後,孩子出生了。
孩子哭聲很嘹亮。這就是一個生命。簡單,而且真實。
但在幾千哩外的一座海島上,有人坐在冷氣房裡,盯著發亮的螢幕。那個人沒有去過沙漠,沒摸過發燙的鋼筋,也不認識那個哭泣的孩子。
那個人敲打著鍵盤。打出「產能滿載」、「增產報國」、「做人計畫」。那個人加了笑臉的符號,加了驚嘆號。把生命寫成了一場荒謬的數字遊戲。
文章寫完了,但沒有照片。
那個人不在乎。他對著另一台機器下達指令。機器憑空捏造出幾張亞洲人的臉孔,配上不合邏輯的草地和虛假的廠房。照片裡的假人笑得很燦爛,肚子大得很完美。
那個人把假照片貼上網。看著螢幕上的按讚數往上跳,覺得自己今天的工作做得很棒。
而在亞利桑那,天又亮了。男人吻了妻子和孩子,重新戴上安全帽,走進那片漫天黃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