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蝟的擁抱

客廳裡，空氣總是緊繃的。
自從年輕的印尼看護阿娣來到家裡後，這棟老房子的氣氛就變了。阿娣才二十出頭，手腳俐落，笑起來有一對梨渦。她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林去散步，幫他翻身拍背。老林的妻子，秀蘭，坐在餐桌旁挑著空心菜，眼神卻黯淡無光。這十幾年來，是她把屎把尿、日夜顛倒地照顧老林。她的背駝了，頭髮白了，腰也因為長期的勞力痛得直不起來。好不容易，女兒小安申請了外勞來分擔，秀蘭原本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沒想到，真正的折磨才剛開始。
「阿娣啊，妳這力道剛剛好，年輕人就是不一樣，手腳輕快。哪像我們家那個，動作慢吞吞，整天只會擺個苦瓜臉給我看。」老林故意拉高了嗓門，眼神卻若有似無地飄向廚房裡的秀蘭。秀蘭挑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沒有回嘴，只是默默地把菜放進水槽，轉身走進臥室，輕輕關上門。門一關上，秀蘭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小安推開房門時，看見母親坐在床沿，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我這十幾年的青春算什麼？」秀蘭哽咽著說：「我為了他，連朋友都不見了，哪裡都不敢去。現在人家年輕小姑娘才來一個月，他就把我嫌成這樣。我是欠了他什麼孽緣？」
小安心裡一陣酸楚，也燃起了一股怒火。她走到客廳，雙手抱胸看著父親。「爸，你到底在鬧什麼？你明知道媽聽了會難過，為什麼還要故意這樣講？」小安壓低聲音，語氣卻很嚴厲。老林愣了一下，隨即漲紅了臉，像個被踩到尾巴的貓：「我哪有鬧？我說的是事實啊！再說，我對阿娣又沒有怎樣，我都可以當她爺爺了！我把她當孫女稱讚一下不行嗎？你媽就是愛胡思亂想！」「你不是把她當孫女，」小安一針見血地戳破他：「你只是想氣媽媽。」老林撇過頭，不說話了。
「爸，」小安嘆了一口氣，坐到老林對面：「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坐在輪椅上，什麼都要靠別人，覺得自己很沒用？所以你故意去踩媽媽的底線，看她為你生氣、為你吃醋，你才覺得自己『還有影響力』，覺得媽媽『還在乎你』？」老林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沒有承認，但原本高亢的氣焰瞬間萎靡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被看穿的難堪與脆弱。
小安明白了。這兩個相愛了一輩子的人，正在用最傷人的方式討愛。
隔天，小安拉著紅著眼眶的秀蘭出門。她帶母親去洗了頭，買了兩套新衣服，然後坐在咖啡廳裡。「媽，爸是個膽小鬼。」小安握著秀蘭粗糙的手說：「他怕自己老了、病了，妳就不愛他了。他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只能用惡作劇來引起妳的注意。他稱讚外勞，根本不是覺得外勞有多好，他是在試探妳還會不會為他心痛。」秀蘭愣住了，眼淚停在眼眶裡：「他怎麼這麼無聊……」「對，他就是這麼無聊，也這麼自卑。」小安笑了笑：「所以，我們不要陪他玩這個遊戲了。從今天起，阿娣負責照顧他的身體，妳負責照顧妳自己。」
那天傍晚，秀蘭穿著新買的碎花洋裝，頭髮吹得蓬鬆漂亮，提著一個小包包走進客廳。老林看著煥然一新的妻子，眼睛都直了，嘴裡卻還是那副彆扭的語氣：「穿得花花綠綠的，是要去哪裡？」「小安說得對，有阿娣照顧你，我終於可以退休了。」秀蘭語氣平靜，沒有了昨天的怨氣：「我約了以前婦女會的朋友去吃晚餐，今晚不回來煮了。阿娣，先生就麻煩妳囉。」說完，秀蘭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客廳裡，老林看著關上的大門，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阿娣端著水過來，笑著叫了一聲「阿公」。老林敷衍地點點頭，沒有再稱讚阿娣年輕，反而忍不住轉頭問小安：「妳媽……幾點回來啊？」小安在心裡偷偷笑了。
這段所謂的「孽緣」，其實就是兩個不懂得表達愛的老小孩，在歲月的逼迫下，重新學習如何擁抱彼此的過程。雖然滿身是刺，會把對方扎得流血，但只要有人願意先收起刺，幫忙看懂那份隱藏在帶刺言語背後的恐懼與依賴，愛，依然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