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黏〉
除夕夜去吃飯。
夾披薩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後台。鐵盤一排排排好,牛排已經淋上醬汁,熱氣往上冒。
切披薩的姐姐手起刀落。
端盤子的男生推著車,走路有點斜。
那一瞬間,我腦袋裡跑了很多可能。
她是不是在想「我是無情的切披薩機器,妳夾妳的,我切我的」?
還是「雙倍薪,撐一下」?
他是不是在想「地板怎麼這麼滑,前面還一堆人,我賠不起」?
還是「快下班,走路一秒也是錢」?
突然一個有點荒謬又有點好笑的卡通畫面浮出腦海,
一個身材圓滾切披薩機器人,往四周伸出刀片,像榨汁機般的高速運轉。
然後我才發現,我不是在替他們想。
我是在替以前的自己想。
以前除夕夜在餐廳外場打工,就那一天。
雙手托盤,鐵板很燙。
地板滑得像溜冰。 水槽裡全是剩菜殘羹,混著沒喝完的飲料。
葡萄酒黏著湯汁。
可樂浮著油光。
嘔。
那種油脂的味道,
那種黏滋滋的觸感, 會黏在手上。
回家洗了手,還是覺得有味道。
收桌椅。
摺桌巾。 拆椅套。
腦袋像被油煙糊住。
那時候我想,過一陣子我要健康飲食。
我要乾淨一點。
但那念頭後來就沒了。
不是墮落。
只是生活沒有那麼戲劇。
現在坐在前台吃牛排,
我沒有覺得誰辛苦,也沒有覺得誰可憐。
只是知道——
每個人可能都在計時。
刀子計時。
腳步計時。 下班計時。
不是夢想。
是秒數。
秒數走完,就能領現。
我咬了一口披薩。
起司很熱。
沒有立志健康。
也沒有覺得自己成長了。
只是突然覺得,
那種黏滋滋的感覺還在記憶裡。
但我已經不在水槽旁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