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講述五代十國末期歷史的影視大劇《太平年》引發了熱烈討論。這部劇不僅罕見地挑戰了極度複雜的亂世題材,更將焦點放在一個極具張力的歷史抉擇上:吳越國末代國王錢弘俶,面對中原政權的不斷更迭與強大武力,為了保全東南百姓免受戰火摧殘,最終決定放棄王權。
他選擇了「納土歸宋」,主動交出版圖與兵符,成就了無血的和平統一。
在劇中,這無疑是一種大愛與仁政的展現。但當我們將視角拉回 21 世紀的今天,看著依然烽火連天的俄烏戰場,或是暗潮洶湧的台海局勢,一個有趣且大膽的「思想實驗」不禁浮現在腦海中:古代這種「放棄主權以換取和平」的邏輯,可以套用在現代國際社會嗎?
許多人在思考這個對比時,會本能地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合時宜感」。而這種突兀感,正是我們理解古代帝國與現代民族國家本質差異的關鍵鑰匙。如果我們將「納土歸宋」的邏輯放在現代檢視,會發現兩者之間有著三道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
一、 國家的擁有權:從「主權在君」到「主權在民」
在五代十國的封建時期,國家是君王與其家族的「私產」,也就是所謂的「家天下」。
吳越國王錢弘俶擁有國家的絕對所有權,當他決定交出土地與兵符時,本質上是一場統治階級之間的「產權轉移」。百姓作為這塊土地上的附屬品,對此並沒有決定權;只要換個皇帝後日子還能照過,甚至能因此免於兵災,這對百姓而言就是最高級的德政。
然而,現代國家建立在「主權在民」與「民主自決」的基石之上。
無論是烏克蘭的總統,還是台灣的民選政府,都只是受人民委託的「代議士」與「管理者」,並不是國家的「擁有者」。他們沒有任何法律與道德權力可以獨斷地進行「納土」。在現代體制下,任何涉及主權與領土的變動,都必須經過全體國民的共識與民主程序。私自讓渡主權,在古代是仁政,在現代則是叛國。
二、 世界運作的底層邏輯:從「大一統神話」到「現代國際法」
古代東亞的政治哲學核心是「天下定於一」。分裂,往往被視為一種過渡時期的失序狀態;最終走向一個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帝國,是當時統治者與知識分子的普遍共識。因此,吳越國歸順北宋,在當時的政治道德與歷史潮流中順理成章。
但現代世界運行的基礎,是建立在聯合國憲章與現代國際法之上。其核心精神在於:各主權國家一律平等,且邊境不可受武力侵犯。
- 以俄烏戰爭為例: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是公然踐踏現代國際法的底線。如果烏克蘭選擇「納土」(割地求和),不僅僅是失去東部領土,更是等同於宣告現代國際秩序的崩潰,昭告世界「強權的武力侵略是合法的」。
- 以台海局勢為例: 台灣實質上是一個擁有完整民主體制與獨立政府的社會。若接受中國主張的「和平統一」,意味著必須放棄自身在國際法上的主權地位,將自己降格為地方政府,這完全背離了現代國際法的運作精神。
三、 統治權力的滲透邊界:從「皇權不下縣」到「極權的恐懼」
古代有句俗諺叫「皇權不下縣」,意思是中央政府的管轄力道往往只到縣一級,再往下就是依靠地方宗族自治。
北宋接收吳越國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信仰與文化可能根本沒有改變,只是繳稅的對象換了名字。這種「和平統一」對平民的生活衝擊極小,甚至因為免於戰亂,反而獲得了休養生息的機會。
但在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國家的統治力是全面且深入的。 現代國家的權力邊界,涵蓋了教育體制、法律規範、網路言論審查,甚至是社會信用體系。
- 對烏克蘭人來說,被俄羅斯佔領不僅是換了統治者,更意味著烏克蘭民族認同的抹殺,甚至面臨真實的生存威脅與暴行。
- 對台灣人而言,面對中共的威權體制,若選擇「納土」,失去的絕對不只是國號或旗幟,更是日常呼吸般的言論自由、法治精神與民主權利。香港近年的現狀,就是一個讓許多台灣人無法接受「納土」的最殘酷、也最直接的參考點。
結語:在生存之上,現代人追求的「太平」是什麼?
《太平年》裡的「納土歸宋」,其本質是用「政治主權的讓渡」來換取「肉體生存與經濟生活的延續」。這在草菅人命的五代十國,的確是充滿政治智慧與人道關懷的偉大決定。
但人類社會演進至今,「自由、人權、民主與民族認同」已經被現代人視為與「生命」同等重要,甚至超越生命的普世價值。
這就是為什麼烏克蘭人寧願承受殘酷的戰火也要起身抵抗;也是為什麼台灣社會對於「和平統一」始終抱持著極高的疑慮。歷史是一面鏡子,但我們不能硬把現代人塞進古代的鏡框裡。
現代人已經很難再接受「只要能活著,當誰的臣民都可以」的邏輯。因為在現代人的定義裡,真正的「太平年」,不能只剩下活著;還要活得自由,活得有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