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一批,不負責任的喔!
白先勇談及《紅樓夢》的文章,每每在字裡行間大力推崇程高本,貶抑庚辰本,看了實在讓人忍不住要冷笑幾聲,順便翻幾個白眼配合演出。但一來人家是大師,我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羈旅各校、生張熟魏、倚門賣笑、送往迎來的兼任小小咖,在翻白眼之前,總該深入了解一下人家的閱讀脈絡,也許大師自有其幽隱深意,只是微末如我一時不能領會罷了。因此,為了深入了解大師的微言大意,我便將《細說紅樓夢》借來翻了一下,不翻猶可,一翻之下,眼睛屢屢脫離神經的控制,一個勁地往上翻去,最後我只好將閱讀進度暫停在第五回,免得我的眼球從此翻到後腦勺,再難回歸。
緒論裡提到的論點,跟之前在聯副刊載的幾篇文章大體一致,認真討論起來要花好大的工夫。之前在行天宮上課的時候有跟學生分析過,後來換到大禮堂,怕會得罪「白粉」跟「蔣粉」,所以這段就跳過不講了。記得當時似乎花了四到六堂課講這個,如果要轉換成文字敘述要寫好久,暫時跳過,先寫一下最近看見的新發現。這本書雖然書名標榜是「細說」,但實際上書裡敘述情節的地方實在太多太多,顯然是在台大上課的逐字稿,稱之為導讀比較合理,嚴格說起來看不出「細說」的深度。一回一回看下來,很多地方都讓人相當有意見。感覺白先勇完全是以先入為主的既定印象在比較兩個版本,所謂的優劣,說穿了根本就是他個人的好惡。
這種狀況我其實能理解,因為我小時候也是先看程高本,一直到大學才看里仁的校注本。剛開始我也覺得庚辰本這裡、那裡種種不對勁,但這些不對勁在細思之後,其實都再對勁不過了。比如黛玉、湘雲中秋即景連句「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程高本下句作「冷月葬詩魂」。起初我也一直覺得「詩魂」好得多,對「花魂」兩字頗為抗拒,但反覆再三重讀後,不得不承認,不管是就詩律或是就小說整體而言,「花魂」都遠勝「詩魂」。就詩律而言,「詩」跟「鶴」對起來不甚工穩就不用多說了;就小說意指而言,如果是「詩魂」,指涉比較偏向於林黛玉等詩社成員,甚至是鎖定在林黛玉一人身上,但若是「花魂」則可以旁及群芳,內蘊更加深厚,孰優孰劣,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因為我看不順眼的點太多,懶得用太細密的方式書寫,姑且用流水帳的方式記錄,究竟能不能把《細說紅樓夢》整本商榷完,端賴我眼睛的健康狀況而定。
先說林家家世,林家四代封侯,到林如海改以科第出身,不但是鐘鳴鼎食之家,更是詩禮簪纓之族,門第絕不在賈家之下,不然賈家猶在盛時,賈敏不可能嫁到林家來。沒了世襲爵位,改由科第出身,正是賈家日後不可避免、亟盼能成的仕宦途徑,林家已經優先轉型成功,賈家卻只有嫡孫寶玉一人略可望成。賈、林兩家的家世相當,林家所不及者唯有支庶不盛,何況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又被欽點為巡鹽御史,不論是家世、出身、官職、品級都不可小覷,怎麼到了白先勇口中竟變成被貶到揚州作官?我真的很好奇,歷史上哪個朝代到揚州做官算是貶官啊?詩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揚州之富庶繁華,可想而知。到這種地方當官,管的還是鹽政,居然叫貶官!?這種貶法不知道有多少人趨之若鶩,恨不能遭此一貶。林家世代簪纓,累世書香,但在大師口中,反倒成了「只能算是中上階層,排場有限」?呃~~好啦!按照《紅樓夢》的邏輯,相較於皇室、王族而言,賈家確實只是中上階層,但現在你是拿林家跟賈家比,就不存在一個只是中上階層,另一個是上層或頂層的區別,因為他們兩家叫門當戶對,是同一層的!!賈家的爵位只世襲到玉字輩,草字輩子孫基本上就要從科第出身了,以此為參照,林如海雖然沒趕上林家最好的時代,所見所聞也不可能不及賈蓉之流。
再提到林黛玉的出場,白先勇說因為賈雨村是個俗人,看不到林黛玉的特出之處,所以不能從他眼中寫出。因此第二回連黛玉的家世、相貌都沒提,淡淡幾句話就過去了。不好意思,第二回是提了林黛玉的家世的,就是大師說沒落啦、被貶啦的部分,也提到黛玉生的「聰明俊秀」,並不是沒提。黛玉出場當然要特別仔細,但不由賈雨村這邊寫,是因為第二回只是略作人物槪覽,所有角色本就都沒有要細寫,絕不是因為賈雨村是個俗人。
雖然脂批說賈雨村是「俗眼」,但強調的其實是他處於未覺之先的狀態,他雖然世俗鑽營,卻未必是個沒見識的俗人。所以他在看到「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的寺廟楹聯,立刻想到裡頭或許有翻過跟斗來的人,也能說出「正邪兩賦」之人這樣一套理論,看得出寶玉的特異之處。因此脂批特別說他「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却不識得既證之後」,著重的其實在他障蔽於世俗這點,而且賈雨村識得的人裡,黛玉正在其列,顯然他是能看得出黛玉之不凡的,所以書上才會寫賈雨村說:「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哪裡來的看不到林黛玉的特別?
再說到庚辰本的「他是我們這裏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大師說「潑皮破落戶兒」不妥,究竟如何不妥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直接依程乙本改成「潑辣貨」,又說「南省」所指不明,應該改成「南京」。看到這邊我真是忍不住眼角一跳,「南省」意指南方,哪裡意指不明?何必一定要限縮到南京,難道就只有南京能說「辣子」不成?更何況將「潑皮破落戶」改成「潑辣貨」才是大大不妥,後面已經有「鳳辣子」,這裡又「潑辣貨」豈非詞費,曹雪芹哪會寫出這種笨文章?「潑皮破落戶」突出的正是王熙鳳市俗鑽營的一面,正好和四十五回李紈說的「無賴泥腿市俗」一語遙遙相應,根本妥的不能再妥了,我竟看不出何處不妥當來!
庚辰本寫寶玉的容貌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白先勇對這段話也有意見,認為「面如桃瓣」四字多餘,且拿桃花來比男子也不妥,認為程乙本「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比較好。這段文字可以看出白先勇完全是以先入為主的既定印象在比較庚辰本和程乙本的優劣,如果他覺得用桃花比擬男子不妥,那「色如春曉之花」怎麼又沒問題了呢?何況寶玉的容貌一向被寫的很女性化,以桃瓣做比其實並無不妥。但不得不說,「面如桃瓣」確實是有些重複,因為上兩句已經寫到寶玉的膚色白中帶青,脂批說是「蓋人生有面扁而青白色者,則皆可謂之秋月也」,可見寶玉的皮膚極好,應該是透白到可以看到微血管、靜脈那種,同時也透著青春的紅豔,所以說「色如春曉之花」。如此一來,「面如桃瓣」如果是要說寶玉肌膚白裡透紅就重複了,難道這邊是要說寶玉的臉型有如桃瓣嗎?如果是這樣,寶玉就不是圓臉,而是心型臉了。
因為白先勇認為「面如桃瓣」多餘,所以覺得程乙本改成「鼻如懸膽」才合理。問題是之後寫癩頭和尚的長相,曹雪芹用的正是「鼻如懸膽兩眉長」,而且這裡寫的是和尚的俗界形象,可見不是美男子相貌,這樣的一管鼻子把它安到賈寶玉臉上,難道不顯突兀嗎?這樣男性化的粗魯鼻子反而不適合寶玉,曹雪芹就算要寫也絕不會讓賈寶玉去跟癩頭和尚「撞鼻」。更奇怪的是,「目若秋波」好好的,程乙本不曉得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把「目」改成「睛」,描寫眼睛怎麼會光寫眼珠子?高鶚難不成是眼科醫師來兼差的嗎?
再說黛玉的「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大師說庚辰本用了個怪字:「罥」,程乙本用「籠」,他覺得「籠煙」兩個字好。看到這邊,我的額角又忍不住跳了兩下,眼珠稍稍往上翻了一下。Excuse me!你要反對人家能不能說出個理由來啊?什麼叫怪字?不識字不會去查字典啊?不識字就說人家是怪字!就亂改人家的文章,版本是這樣讓你亂搞的嗎?「籠煙」到底哪裡好了?依我看來,根本一點都不好!「罥」字有懸掛之意,李商隱〈燕臺〉四首之一有云:「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翻迷處所。」林黛玉眉色淺淡,有如兩道輕煙懸掛於面上,故出之以「罥煙」二字,何等輕靈雅致,這才叫好。籠者,罩也,杜牧詩云:「煙籠寒水月籠沙」,分明是四面八方籠罩之意。如果真寫作籠煙眉,那根本就是林黛玉卡到陰,印堂發黑,有一股黑氣籠罩其上,籠煙不正是如此嗎?再不然就是像蠟筆小新,兩坨黑黑的籠在臉上,這種眉毛能是林黛玉的眉毛嗎?到底是好在哪裡啊?如此唐突佳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雖然這些地方看得讓人火大,但第三回講到王熙鳳出場先聲奪人的場面時,白先勇用京戲的「叫場」來說明,倒頗有意趣。孔老夫子有交代,不能因人廢言,所以看到有趣的論點也是要提一下,不過真的不多就是了。
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