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衝擊襲來,就像是拿把巨型的槌子用力在我身上砸了一下。
首先是足以撼動意識的震撼,接著才是突然在身邊乍響的嘈雜聲,最後在極短的時間裡,所有的感官消失,我的意識沉入黑暗中。
我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點滴的細管,還有右肩沉甸甸的包紮和滲透進來的隱隱疼痛。這裡……應該是醫院。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消毒水味還有熟悉的機器音,我很快的判斷出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醒了?」冷冷地聲音從一旁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楚婉汝坐在床邊,眼睛紅腫,但整個人撐著一口氣,看起來已經在這裡守了很久了。
「幾點了?」我啞著嗓子問。
「下午兩點。」她說,聲音有些發抖:「你昏過去快十個小時了。」
「維克多呢?」忽視了她問詢的態度,我繼續確認道。
「被抓住了。」她說:「那晚傭兵團的人,跑掉了幾個,但大部分都被制伏了。維克多本人也在我們手裡。」
我繼續追問:「愛麗絲那邊……」
「她讓我轉告你。」楚婉汝說,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她說,你這個笨蛋,被人開了一槍,下次要學聰明一點。」
我聽到這話,竟然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被牽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
「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楚婉汝板著臉,但眼眶裡的紅意更深了:「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把我嚇死了?通訊裡突然聽到槍聲,然後你就沒有聲音了,我……」
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你答應過我不要那麼衝動的。」
「對不起。」我有些尷尬道。
「沒用。」她語帶不悅的說:「你說對不起的次數,已經快趕上你每次受傷的次數了。」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窗外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窗帘打進來,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傭兵團的這一局,算是終於走到了盡頭。
但我也清楚,這不是終點。維倫斯基還沒有被清除,里卡諾還在更深的地方等著,而這一切,只是那盤更大棋局裡的一個前奏。
我閉上眼睛,讓疼痛清醒地把我拉回當下。
或許之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至少現在,我還在,應該……可以當成是我贏了吧?
這場溝通才進行不到五分鐘,我就有點想結束對話了,除了隱隱作痛的傷口外,其實有部分是因為不想繼續這樣的對談。
為什麼我要被像這樣指責?我應該也沒做錯什麼吧?邊這麼想著,我一個不小心就睡了過去。
可能是從我迴避的態度中感受到了我的抗拒的緣故,當我再次醒來之後,楚婉汝已經不在病房裡了。
住院的第二天,我睡了大半天。
不是因為太累,是因為肩膀上的傷口讓我沒辦法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每次剛要入睡,就會被某個不正確的姿勢牽扯到傷處,然後被疼醒。折騰了幾次之後,我乾脆放棄了努力,就這麼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讓時間自己流過去。
「總感覺這樣好像植物人……」我一邊苦中作樂,一邊虛度著時光,接著又是平平無奇的一天。
楚婉汝又來看了我一次,這一次倒沒有在囉嗦什麼安全不安全的廢話,只是臨走前她因為其他事情又叮囑了我一堆有的沒的,從不能亂動到要好好吃飯,從要配合醫生到有什麼事情要立刻聯絡她,說得認真嚴肅,好像我是個需要人照看的小孩似的,搞的我很是無語。
不過,我沒有反駁,老實地等她說完,直到說到沒有能叮嚀的事項後,她才終於拎起包,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就走了。
雖然那眼神看得我一頭霧水,不過人走了就算了,我也樂得清閒,就是心裡頭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卡著,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下午,阿傑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便當,往我的床頭桌上一放,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條腿交叉,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種閒散的姿態看著我。
「感覺怎麼樣?」他問。
「能怎麼樣。」我說:「就這樣?」
「肩膀呢?」他隨意的問著。
「醫生說沒有傷到骨頭和大血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動了動右肩,立刻後悔了,那股悶痛像是有人用拇指從裡面頂著傷口擠壓,讓人齜牙咧嘴:「但是兩到三個月內不能做劇烈的動作。」
「嗯哼~」阿傑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微妙的重複了一遍:「三個月……」
看出他的話中有話,便開門見山道:「你有事瞞我?」
「倒不是這樣,我只是在想……」擺了擺手澄清了一下,他這才清了清嗓子解釋:「接下來,你總算能好好休息了。你知道你這段時間把自己練成什麼樣子嗎?醫生說你身上的舊傷疊新傷,光是肌肉和關節的磨損程度,不像是一個才練了幾個月的人。」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我有些不耐煩地問。
「這說明你沒有好好讓身體恢復啊。」阿傑說,語氣帶著幾分真實的批評:「訓練和休息是一樣重要的,你把全部時間都砸在訓練上,卻忘了身體需要時間修復才能真正變強。這一點,你做得不好,難怪有時候你的身體跟不上你的反應力。」
聞言,我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維克多的情況呢?」未免繼續下去又要被罵,所幸我換了個話題。
阿傑的神情變了一下,說:「他現在在我們的臨時拘留點。愛麗絲在審問他。」
「有審出什麼了嗎?」我好奇道。
「多少說了點。」阿傑說:「他對自己的任務沒有隱瞞太多,說了里卡諾委託的細節,也說了傭兵團這段時間的行動指令來源。但涉及到里卡諾本人的具體位置和計劃,他說他不知道——這種級別的傭兵頭子,里卡諾不會讓他知道太多。」
我一臉看白癡的眼神看著阿傑:「你信他說的?」
「部分相信。」阿傑說:「職業傭兵有自己的生存哲學,他們在接受任務的時候,通常不會主動去了解超出任務範圍的信息,這很正常,同時也是常識,因為一旦被捕,也沒有太多可以出賣的東西。維克多這個人……」他停頓了一下:「他說的那些,大概率是真話。」
「那維倫斯基呢?」我問。
阿傑搖了搖頭:「人跑了。」
我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行動結束後不久。」他說:「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傭兵團身上,等塔莎反應過來去追蹤他的位置,他已經離開了酒店。出境記錄顯示,他在昨天深夜搭了一班私人包機離境。」
「他知道行動失敗了?」我說。
「誰知道呢?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小丫頭們討論過後的結論,他大概在更早的時候就知道了。」阿傑說:「照他們開會時的結論好像是說,那傢伙的消息網很靈敏,傭兵團那邊一出問題,他肯定第一時間就收到了風聲,然後立刻撤離。」
小丫頭們大概是說塔莎她們?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表示沒有抓到他的電子行蹤……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著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
維倫斯基跑了,帶走了他知道的所有情報,帶走了里卡諾在本地的布局殘骸,也帶走了我們離里卡諾更近的那條線。
「或許……這意味著里卡諾很快就會知道這邊的情況。」我說。
「他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阿傑毫不諱言:「維倫斯基回去之後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向里卡諾彙報。傭兵團折損、本地供應鏈的布局失敗、維克多被捕……這些消息,多半都會被里卡諾掌握的一清二楚吧。」
「那麼……你猜他會怎麼做?」我試著像阿傑問道。
阿傑沉默了一下,把桌上的便當推近了我一點,說:「先吃東西。這些事情,愛麗絲在想,不用你現在操心。」
很拙劣的轉移話題,要嘛表示他不清楚,又或者是知道了但是被下了封口令,我自己則是傾向後者。
多半是愛麗絲下的命令吧……我看著那袋便當,覺得沒有什麼食慾,但還是打開來看了一眼。
愛麗絲在第三天下午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比平時多了一點疲憊的痕跡,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狀態還是老樣子,就是個準備搞些什麼的小惡魔。她在床邊坐下,先是例行公事地問了我的傷勢,確認沒有大礙之後,才說正事。
「審問結果整理出來了。」她看似隨意的從探病用的果籃裡挑了顆蘋果,然後邊像我搭話:「維克多交代了幾個重要的情況。」
「都有什麼?」我配合的接過話茬。
「第一,灰狼傭兵團這次的任務,是維倫斯基直接發出的指令,繞過了正常的委託渠道,這說明里卡諾對這次行動非常重視,不走尋常路。」她說:「第二,里卡諾最初的計劃,不只是除掉你——他想通過你,順帶摸清楚少爺在本地的勢力分布。你對他來說,不只是一個仇人,更是一個風向儀。」
我聽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角度,我之前大概猜到過一些,但被愛麗絲這樣直白地說出來,感覺還是有點不一樣。
「風向儀。」我把這個詞咀嚼了一下:「所以他派傭兵來,不是單純為了殺我,而是通過追殺我,來觀察蕭亦辰這邊的反應和實力?」
「其實呢~兩邊都是啦。」愛麗絲說:「每一次傭兵團行動失敗,里卡諾都能從失敗的方式裡讀出我們的戰術風格、人員配置、以及應對方式。他在收集情報。」
「這個人想得還很遠。」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才知道……也不想想,他能在這個行業做到這個位置,靠的絕不只是武力。」愛麗絲語重心長的解釋:「他有很強的戰略眼光,而且極其耐心。他這次部署失敗,不代表他就放棄了,更可能的是,他已經在調整下一步的計劃。」
「那我們呢?」我問:「接下來怎麼辦?」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視線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像是在考量什麼。
「你先好好養傷。」她說:「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在迴避我的問題?」我忍不住追問。
她轉回視線,看著我,停頓了一下,才說:「這次的事情我已經報告上去了,少爺那邊正在做一些部署上的調整。里卡諾的動作多半不會因此停止,但他目前在本地的棋子已經幾乎被我們清掉了,他需要時間重新布局。這段空窗期,不只是我們的緩衝,同樣也是他的緩衝。」
「所以現在是暫時的平靜。」我了然於胸的替她回答。
「是。」她說:「但平靜不代表安全,也不代表可以鬆懈。」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有些事情不是問了就能得到答案的,愛麗絲能告訴我的,她都說了,剩下的部分,多半牽涉到她和蕭亦辰之間的那個層次。
那個層次的事,我確實不需要知道太多。
「還有一件事。」愛麗絲說,語氣稍微降了一個調:「維克多在審問的最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我愣了一下,搞不懂為什麼要特別跟我提起這個。
「他說,里卡諾對你的興趣,已經不只是仇恨了。」愛麗絲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他說,里卡諾認為你是個有意思的人。」我愣了一下。
操!這是什麼鬼,有意思?認真的?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不對,就算不是我想的那樣,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的消息。
「有意思?」我的眼皮忍不住的抽搐起來。
「一個高中生,把他精心組建的傭兵團折騰到幾乎廢掉,還在過程中展現出超出年齡的判斷力和韌性。」愛麗絲說,語氣很平靜,但我感覺她說這話的時候,有某種東西藏在那份平靜後面:「對里卡諾這種人來說,這樣的存在,比一個普通的仇人更值得關注。」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不太期待的追問。
愛麗絲沉默了幾秒,給了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後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她說完,站起身,拍了拍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那種輕巧:「好了,好好養傷,別亂動,三個月後看你的狀態。」
說完,她就走了,乾脆俐落,不帶任何拖泥帶水的尾音。
「天殺的……」看著愛麗絲緩緩離去的身影,我忍不住罵出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