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老舊冷氣機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不斷盤旋在五個人之間。
兩張大床併在一起的寬闊感,在五個人的體溫填充下,顯得格外擁擠且親暱。闕恆遠平躺在中間,他能感覺到左手邊悅清禾因為酒意而略顯沉重的呼吸,右手邊伊凝雪則像個孩子一樣,整個人蜷縮著,額頭幾乎貼在他的肩膀上。
最外側的玥映嵐雖然安靜,但闕恆遠知道她也沒睡,因為她每一次細微的嘆息,都準確地敲在他的心坎上。
這種物理上的極度靠近,讓原本被磨得粗糙的心,重新變得敏感起來。
「恆遠。」
悅清禾的聲音突然響起,在黑暗中帶著一絲沙啞。
她翻過身,面對著闕恆遠,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那對晶亮的眸子。
「嗯?」
闕恆遠低聲回應。
「你剛剛在海產店說,」
「你一直在想一件事...」
「到底是什麼?」
悅清禾伸出手,輕輕地覆在闕恆遠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溫熱,帶著一絲因為焦慮而產生的薄汗。
這一個動作,像是某種信號。
原本都在假寐的另外三個女孩,紛紛睜開了眼,甚至微微坐起身來。
「對啊,恆遠,」
「你今天一整天都神神祕祕的。」
伊凝雪也撐起半個身體,高馬尾散落下來,垂在闕恆遠的胸口,
「在台北的時候,你明明很少主動找我們聊以後的事,」
「今天怎麼突然感觸這麼深?」
闕恆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絲街燈微光,聽著這四個女孩此起彼落的呼吸聲。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我在想...我們都搬回去小琉球吧。」
闕恆遠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要吃什麼,但內容卻像是一顆炸彈,
「我們回去,住在一起?」
「不是像小時候那樣鄰居的住在一起,」
「而是真正的,」
「都在同一個屋簷下,做屬於我們自己的事。」
「你是說...」
「創業?」
玥映嵐也坐了起來,公主頭的髮絲有些凌亂,她眼神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芒。
「是開民宿。」
闕恆遠直視著她們,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我這兩年在那種鬼地方修機器,存了一些錢。」
「我也查了很多資料,也觀察了小琉球這幾年的變化。」
「觀光客越來越多,」
「但大多數的民宿都只是把房間租出去而已,沒有靈魂。」
「我們有會計,有主廚,有攝影行銷,有公關。」
「這世界上還有比我們更完美的組合嗎?」
「開民宿...」
千慕羽嘴裡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從迷惘漸漸轉向興奮,
「我可以負責拍最漂亮的宣傳照,」
「我還可以寫故事,」
「我可以讓全台灣的人都知道,」
「在小琉球有一棟我們自己蓋的房子。」
「那我可以設計菜單!」
伊凝雪激動地抓緊了被子,
「我不用再聽那個死主廚咆哮了,」
「我可以自己每天去市場挑最鮮的魚,」
「煮我想煮的料理給客人吃...也可以煮給你們吃。」
「可是恆遠,錢呢?」
「還有土地呢?」
悅清禾雖然興奮,但職人的理性讓她立刻指出了現實問題,
「蓋一棟房子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在台北這兩年,」
「五個人存的錢加起來,可能連個地基都打不起來。」
「地,我有在看。」
闕恆遠翻身坐起,看著圍繞在他身邊的四個女孩。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們的臉龐顯得如此生動且渴望,
「在後山那邊,有一塊祖傳的荒地,」
「我之前跟我爸談過一下,」
「如果我有決心要做,」
「他願意考慮。」
「至於錢...我們可以慢慢籌。」
「但我現在是想知道的是,」
「你們敢不敢賭這一把?」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這可不是在台北討論下班要去哪裡吃晚餐,這是關於拋棄現有的一切,回到那個被她們遺忘的小島,去對抗這個追求成功的社會。
「我賭。」
玥映嵐第一個開口。
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裡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與其在台北當一個隨時可以被取代的公關,」
「我寧願回小琉球當一個民宿老闆娘。」
「恆遠,只要是你提的,我都跟。」
「我也跟。」
千慕羽伸出手,覆在玥映嵐的手上,
「我想拍海,我不想再拍那些假的要死的產品照了。」
「還有我。」
伊凝雪也把手疊了上去,
「我也受夠了台北的油煙,我想念海邊的鹹味了。」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悅清禾身上。
悅清禾看著闕恆遠,看著這個從小到大總是默默守護她們的男生。
她想起那個在台北捷運上的窒息感,想起那疊永遠對不齊的公司帳單。
她輕笑一聲,把手重重地壓在最上面。

「算帳這種事,沒我你們一定會倒閉的。」
悅清禾看著闕恆遠,眼底藏著一抹溫柔,
「恆遠,」
「這可是你說的,」
「我們要住在一起。」
「如果你到時候反悔,」
「我一定會把你帳戶裡所有的錢,全部都轉走。」
五個人的手,在高雄這間老舊旅社的大床上,緊緊地疊在了一起。
「好,那就這麼定了。」
闕恆遠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四種不同的溫度,心中那股長久以來的空虛感,終於被一種踏實的力量填滿,
「這個過年,我們不只是回家吃飯。」
「我們要讓這座島知道,我們回來了。」
這場深夜的盟約,在肢體與肢體的碰觸中,顯得如此真實且沉重。
他們重新躺下,但這一次,空氣中的焦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
「民宿要叫什麼名字?」
伊凝雪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
「還沒想好,慢慢想吧。」
闕恆遠輕聲回答,感覺到悅清禾的手指悄悄地勾住了他的掌心。
這一夜,南台灣的海風似乎吹進了這間狹小的房間。
五個26歲的靈魂,在那張併攏的大床上,做了一個關於逃離、關於回歸、也關於彼此的藍色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