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武俠小說 》《取命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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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渡口寒槍


黃河渡口,風如刀。


臘月裡的北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能直接把人的骨頭凍僵。渡口邊的茶棚裡,幾個腳夫縮在火盆旁,喝著劣酒取暖。


茶棚外,一個年輕人站在河邊,一動不動。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肩上扛著一桿長槍。槍是普通的白蠟桿,槍頭卻不普通——比尋常槍頭長三寸,窄兩分,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這後生站了有一個時辰了吧?」一個腳夫瞇著眼往外瞧。


「可不是。也不嫌冷。」


「怕是等人。」


「等誰?」


話音剛落,河對岸出現了一行人影。


八匹馬,八個人,踏著結了薄冰的黃河灘塗,緩緩向渡口走來。為首的是個錦衣中年,腰懸長劍,身後七人一律黑色勁裝,腰間挎著彎刀。


年輕人動了。


他轉過身,肩上的長槍垂下來,槍尖點地,靜靜地等著那八個人過河。


茶棚裡的腳夫們看出不對勁,紛紛站起來,往後退。


那八匹馬上了渡船,不一會兒就到了岸邊。為首的錦衣人翻身下馬,目光落在年輕人身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取命槍,沈無傷?」


年輕人點頭。


「是我。」


錦衣人笑了起來,笑聲在寒風中格外刺耳:「好,好,好!我在關中等了你三個月,以為你不來了。」


「路上耽擱了。」沈無傷的聲音平靜,「殺了幾個人。」


錦衣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殺了誰?」


「金刀門的掌門,洛陽虎威鏢局的總鏢頭,還有一個叫『過江龍』的水匪頭子。」沈無傷數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一共七個。你僱的那七個人,都死了。」


錦衣人臉色大變。


「你——」


「你花三萬兩銀子僱他們殺我,他們沒殺成,我只好殺了他們。」沈無傷看著他,「現在輪到你了。」


錦衣人後退一步,身後七個黑衣人同時拔刀。


「沈無傷,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沈無傷的槍尖緩緩抬起,「洛陽王家的當家,王天霸。做的是私鹽生意,殺的人不比我少。」


「既然知道,你還敢動我?」


沈無傷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槍。


寒風呼嘯而過。


茶棚裡的腳夫們早就跑得沒影了,連茶棚老闆都不知躲到了哪裡。偌大的渡口,只剩下九個人。


「動手!」王天霸一聲令下。


七個黑衣人同時撲上,七把彎刀從不同方向砍來。


沈無傷的槍動了。


快。


快得讓人看不清楚。


只見槍尖一點寒芒,在七人之間穿梭來回,每一次閃動,就有一個人倒下。


不到三息。


七個人,七條命,全部倒在血泊中。


王天霸的臉色慘白,手按在劍柄上,卻沒有拔出來。


他知道,拔出來也是死。


「你……你到底想要什麼?錢?我給你!十萬兩!不,二十萬兩!」


沈無傷看著他,槍尖還在滴血。


「二十年前,洛陽城外有個村子叫柳家莊,」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做私鹽生意,路過那裡,看上了村裡的一個女人。她丈夫攔了一下,你殺了她丈夫。她不肯從你,你殺了她。她三歲的兒子躲在床底下,你沒看見。」


王天霸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是那個孩子?」


沈無傷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槍。


「我找了二十年,」他說,「終於找到了。」


槍尖刺出。


王天霸的劍還沒拔出來,喉嚨上已經多了一個血洞。


他捂著喉嚨,緩緩倒下,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沈無傷收槍,看著地上的八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向渡口外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一個小女孩站在路邊,手裡拎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幾塊凍硬了的窩頭。她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好奇。


「你殺了人。」她說。


沈無傷點頭。


「他們是壞人嗎?」


「是。」


小女孩想了想,從籃子裡拿出一塊窩頭,遞給他。


「你餓嗎?」


沈無傷看著那塊窩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謝謝。」


小女孩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沈無傷蹲下身,看著她。


「你叫什麼?」


「狗丫。」


「你爹娘呢?」


「死了。去年發大水,都淹死了。」


沈無傷沉默。


風吹過來,吹起小女孩頭上稀疏的黃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小女孩,也是這樣站在路邊,也是這樣看著他。


那個小女孩後來死了。


死在他面前。


「跟我走吧。」他說。


小女孩歪著頭看他:「去哪兒?」


沈無傷想了想,說:「去一個能活著的地方。」


小女孩又笑了。


她伸出手,牽住他的衣角。


沈無傷站起身,牽著她,向遠處走去。


身後,黃河的水嘩嘩地流著。


那桿槍,還在他肩上。


## 第二章 破廟孤影


沈無傷帶著小女孩走了三天,在一個廢棄的山神廟裡落了腳。


廟很破,屋頂漏了好幾個洞,牆壁也塌了半邊。但好歹能擋風,比露宿強。


「你叫什麼?」小女孩問。


「沈無傷。」


「無傷是什麼意思?」


沈無傷想了想:「就是……不會受傷。」


小女孩眨眨眼:「你騙人。你殺人的時候,我看見你胳膊上有一道口子,流血了。」


沈無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那是殺王天霸的時候,被一個黑衣人的刀劃的。傷口不深,但確實流了血。


「那個不算。」他說。


「為什麼不算?」


沈無傷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塊乾糧。他遞給小女孩一塊,自己啃了一塊。


小女孩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沈無傷看著她,忽然問:「你怕我嗎?」


小女孩搖頭。


「為什麼?」


「你殺的是壞人。」小女孩說,「我看得出來。」


沈無傷愣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


小女孩想了想,說:「壞人的眼睛是渾的,好人的眼睛是亮的。你的眼睛是亮的。」


沈無傷沉默了。


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他。


江湖上都叫他「取命槍」,說他殺人如麻,說他冷血無情。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殺他。


但從來沒有人說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叫狗丫?」他問。


小女孩點頭。


「這名字不好,」沈無傷說,「換一個吧。」


小女孩歪著頭看他:「換什麼?」


沈無傷想了很久,想不出來。


他這輩子只會殺人,不會取名字。


「算了,」他說,「就叫小亮吧。」


「小亮?」


「嗯。眼睛亮的那個亮。」


小女孩笑了,笑得很開心。


「好,我叫小亮。」


從那天起,沈無傷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


## 第三章 洛陽故人


春天來了。


沈無傷帶著小亮,一路向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這天,他們來到洛陽城外。


沈無傷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洛陽。」小亮念出來,「我們要進去嗎?」


沈無傷搖頭。


「為什麼?」


沈無傷沒有回答。


二十年前,他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那時候他三歲,躲在床底下,看著爹娘被人殺死。殺人的人走後,他爬出來,在爹娘的屍體旁坐了一天一夜。


後來一個乞丐把他抱走了。


那個乞丐姓沈,給他取名叫無傷——希望他這輩子不再受傷。


乞丐養了他十年,在他十三歲那年死了。


死前,乞丐告訴他:「你爹娘的仇人,叫王天霸。洛陽人,做私鹽生意。將來你有本事了,去找他。」


他找了十二年,終於找到。


然後他殺了王天霸,還有那七個想殺他的殺手。


但仇報完了,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我們進去吧。」小亮拉著他的衣角,「我想吃糖葫蘆。」


沈無傷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好。」


他們走進洛陽城。


城裡很熱鬧,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小亮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眼睛都不夠用了,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


「糖葫蘆!」她指著一個小販喊。


沈無傷買了一串,遞給她。


小亮接過來,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後笑瞇了眼睛。


「好吃!」


沈無傷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是他很多年沒有過的動作。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沈無傷?」


沈無傷回頭,看見一個中年書生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看著他。


那書生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相貌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你是?」


書生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嘆了口氣。


「二十年了,你都長這麼大了。」


沈無傷皺眉:「你認識我?」


「認識。」書生點頭,「你爹沈寒山,是我義兄。」


沈無傷渾身一震。


沈寒山。


那是他親生父親的名字。


那個被王天霸殺死的人。


「你……你是誰?」


書生看著他,目光複雜。


「我叫謝無憂,」他說,「你爹的結義兄弟。當年我去得晚了,沒能救下你們一家。等我去的時候,只看見你爹娘的屍體,還有床底下那個空空的角落。」


他頓了頓。


「我找了你二十年。」


## 第四章 二十年前


謝無憂帶著沈無傷和小亮,來到洛陽城外的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裡種著幾棵棗樹,正是開花的時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坐吧。」謝無憂指著院中的石凳。


沈無傷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你說你是我爹的義兄,有什麼證據?」


謝無憂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玉佩是半塊,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沈無傷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他記得小時候好像見過這東西,但那時候太小,記不清了。


「這是你爹給我的信物,」謝無憂說,「當年我們結義的時候,他把這塊玉佩掰成兩半,一人一半。他說,將來若有急難,憑此相認。」


沈無傷沉默。


「你娘叫柳三娘,洛陽城外柳家莊的人。你爹是江湖上的人稱『無傷槍』的沈寒山,使一桿白蠟槍,槍法只傳兒子。」謝無憂看著他,「你肩上那桿槍,是你爹留下來的吧?」


沈無傷握緊了手中的槍。


「這槍……是我養父給我的。」


「你養父?」


「一個乞丐。他在我爹娘死後撿了我,養了我十年。」


謝無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他怎麼會有這桿槍?」


沈無傷搖頭:「他不知道。他是在路邊撿的,說是有人放在我身邊的。」


謝無憂嘆了口氣。


「那是我放的。」他說,「我去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我看見這桿槍,知道你爹來過。我想,他一定會回來拿。但我等了三天,你沒有回來。」


他看著沈無傷。


「後來我聽說,有個乞丐抱著一個孩子離開了洛陽。我追上去,但沒追上。」


沈無傷低下頭。


原來,他的養父不是偶然撿到他的。


原來,有人在暗中護著他。


「你找我二十年,想做什麼?」


謝無憂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殺你爹娘的,不止王天霸一個人。」


沈無傷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說什麼?」


謝無憂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棗樹下,背對著他。


「二十年前,王天霸只是個跑腿的。真正下令殺你全家的,是另一個人。」


「誰?」


謝無憂轉過身,看著他。


「我。」


沈無傷愣住了。


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謝無憂的表情告訴他,他沒有聽錯。


「你……你說什麼?」


謝無憂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二十年前,你爹搶了我的女人。我心懷怨恨,僱王天霸去殺他。我沒想到他會殺你娘,更沒想到他會殺一個三歲的孩子。」


他頓了頓。


「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沈無傷的手握緊了槍桿,青筋暴起。


「你——」


「我找了你二十年,不是為了求你原諒。」謝無憂看著他,「我是來還債的。」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遞向沈無傷。


「殺了我吧。」


沈無傷看著那把匕首,看著那張平靜的臉,一動不動。


小亮站在他身後,緊緊拉著他的衣角。


「沈叔叔,」她小聲說,「不要。」


沈無傷沒有理她,只是看著謝無憂。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你應該知道真相。」謝無憂說,「你殺了王天霸,以為仇報完了。但真正的仇人還活著。你有權利知道。」


沈無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了握槍的手。


「我不殺你。」


謝無憂一愣:「為什麼?」


「因為殺了你,我爹娘也活不過來。」沈無傷的聲音沙啞,「因為殺了你,我這輩子就只能殺人了。」


他轉身,牽起小亮的手。


「走吧。」


小亮抬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們去哪兒?」


沈無傷沒有回答,只是向院外走去。


身後,謝無憂的聲音傳來:


「沈無傷!」


沈無傷停下腳步。


「你比你爹強。」謝無憂說。


沈無傷沒有回頭。


他牽著小亮,走出了那個小院。


## 第五章 渡口重逢


三年後。


黃河渡口,還是那個茶棚,還是那些腳夫。


一個二十八九歲的青年人站在河邊,肩上扛著一桿槍。槍還是那桿槍,白蠟桿,長槍頭,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他身邊站著一個小女孩,約莫十一二歲,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正吃得開心。


「沈叔叔,我們在這裡等誰?」


「等一個人。」


「誰?」


沈無傷沒有回答。


河對岸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人,一匹馬,緩緩向渡口走來。


那個人穿著一身青衫,頭髮已經全白了,背微微駝著,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謝無憂。


他騎馬過了河,在沈無傷面前停下。


「你來了。」沈無傷說。


謝無憂點頭:「你約我,我當然來。」


沈無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三年了。」


「三年了。」


「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沈無傷握緊了手中的槍。


「我想知道,當年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真相。」


謝無憂看著他,目光平靜。


「因為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之後呢?我該怎麼辦?」沈無傷的聲音有些顫抖,「殺你?不殺你?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這個問題。想來想去,想不出答案。」


謝無憂沒有說話。


「後來我問小亮,」沈無傷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女孩,「她說,你告訴我真相,是因為你想讓我做個明白人,不是糊塗人。」


謝無憂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她說得對。」


沈無傷沉默。


風吹過河面,帶著腥味的水氣。


「我今天來,」沈無傷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殺你。」沈無傷看著他,「不是因為我不想殺你,是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


「誰?」


「我養父。」沈無傷的聲音低沉,「他臨死前對我說,無傷,你這一輩子,不能只會殺人。你得學會不殺。」


他頓了頓。


「這三年我一直在學。學得很辛苦。」


謝無憂看著他,眼中有了淚光。


「你學會了嗎?」


沈無傷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掏出那半塊玉佩,遞給他。


「這個還你。」


謝無憂接過來,看著那半塊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從懷中掏出另半塊,合在一起。


一塊完整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你爹當年給我這個的時候,」謝無憂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無憂,將來我兒子要是問起我,你就告訴他——他爹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


沈無傷低下頭。


「他沒做過虧心事,」他說,「但他死了。」


「是啊,他死了。」謝無憂嘆了口氣,「但你也活了。」


兩個人相對而立,誰也沒有再說話。


小亮吃完最後一顆糖葫蘆,舔了舔手指,抬頭看著他們。


「沈叔叔,」她問,「我們還走嗎?」


沈無傷低頭看了她一眼。


「走。」


他轉身,向渡口外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謝無憂。」


「嗯?」


「保重。」


謝無憂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你也是。」


夕陽西下,黃河的水嘩嘩地流著。


那桿槍,還在他肩上。


## 第六章 取命


又是三年。


終南山腳下,一個小村子裡,多了兩間新蓋的土坯房。


房前有一片菜地,種著些青菜蘿蔔。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正在地裡拔草,動作熟練,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房門開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小亮,喝口水。」


少女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然後抹抹嘴。


「沈叔叔,今天去鎮上嗎?」


「去。買點鹽,還有你愛吃的糖。」


少女笑了,笑得很開心。


男人看著她,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這時,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匹馬停在他們門前,馬上的人翻身下來。


是謝無憂。


他比三年前更老了,頭髮全白,腰也更駝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沈無傷。」


沈無傷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無憂走到他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這是什麼?」


「你爹的遺物。」謝無憂說,「我找了很多年,終於找到了。」


沈無傷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塊玉佩——那塊已經合二為一的玉佩。


他展開信,看著那些已經發黃的字跡。


「吾兒無傷:


見字如面。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爹想當面告訴你,但沒機會了。


爹這輩子,只做過一件虧心事——就是愛上你娘。


她是個好女人,爹配不上她。但爹不後悔。


爹唯一後悔的,是沒能看著你長大。


無傷,爹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這一輩子,不要再受傷。


不是身體的傷,是心裡的傷。


爹知道,你一定會去找仇人報仇。爹不攔你。但爹希望你記住一句話——


報仇不是活著的意義。


活著的意義,是讓那些愛你的人,沒有白愛你。


你娘愛你。謝叔叔也愛你。


爹也是。


好好活著,無傷。


爹字」


沈無傷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疊好,放回布包裡,抬頭看著謝無憂。


「你早就知道有這封信?」


謝無憂點頭。


「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謝無憂看著他,微微一笑。


「因為六年前,你還看不懂。」


沈無傷愣住了。


六年前,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殺了王天霸,滿心都是仇恨。如果那時候看到這封信,他一定看不懂。


但現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菜地裡的小亮,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


他忽然明白了。


「謝謝你。」他說。


謝無憂搖頭:「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學會的。」


他轉身,向馬走去。


「謝叔叔,」沈無傷叫住他,「留下來吃飯吧。」


謝無憂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小亮種的菜,」沈無傷說,「很好吃。」


謝無憂笑了。


那是很多年沒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


「好。」


三個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桌上擺著幾碟青菜,一碗鹹菜,還有幾個窩頭。


很簡單的飯菜。


但謝無憂吃得很香。


「這菜真不錯,」他說,「小亮種的?」


小亮點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謝爺爺喜歡吃,多吃點。」


謝無憂又夾了一筷子。


沈無傷看著他,忽然問:「謝叔叔,你這些年……還好嗎?」


謝無憂放下筷子,看著遠處的終南山。


「還好。一個人,自由自在。」


「為什麼不娶妻?」


謝無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心裡有人。」


沈無傷沒有再問。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娘。


夕陽西下,把整個院子染成金黃。


那桿槍,靠在牆角,槍頭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光。


小亮吃飽了,跑過去拿起那桿槍,比劃了兩下。


「沈叔叔,這槍叫什麼?」


沈無傷看著她,微微一笑。


「取命槍。」


「取命槍?」小亮歪著頭,「好嚇人的名字。」


「嗯。」


「那你為什麼還留著它?」


沈無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因為它救過很多人的命。」


小亮聽不懂,但她沒有再問。


她只是繼續比劃著那桿槍,槍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弧線。


謝無憂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沈無傷。」


「嗯?」


「你爹如果看見今天,一定會很高興。」


沈無傷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小亮,看著她在夕陽下揮舞那桿槍。


槍還是那桿槍。


但用槍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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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的硝煙雖已散去,但真正的試煉,才剛在心靈深處展開。 羅伊在舊書坊裡接過尋書清單,禁忌魔法書的線索——那是寄託於未來的希望。 特洛伊於劍影中鍛鍊自我,不願再只是被守護的存在,而是渴望成為能與羅伊並肩的劍士。 阿瑟選擇留下,以風行者的力量重建殘破的黑布奇,讓廢墟再度迎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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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的硝煙雖已散去,但真正的試煉,才剛在心靈深處展開。 羅伊在舊書坊裡接過尋書清單,禁忌魔法書的線索——那是寄託於未來的希望。 特洛伊於劍影中鍛鍊自我,不願再只是被守護的存在,而是渴望成為能與羅伊並肩的劍士。 阿瑟選擇留下,以風行者的力量重建殘破的黑布奇,讓廢墟再度迎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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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的王國,不只是銀白夢境的幻影。 在這片被寒霧覆蓋的土地上,真相與謊言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有人因美景而駐足,有人因幻象而迷失;更有人,在踏入迷宮的那一刻,便已註定與黑暗相遇。 他們曾穿越烈焰與風暴,與巨鷹搏命、與幻影周旋,肩上的傷痕尚未癒合,心中的信念卻更加堅定。 誰能走出一切的迷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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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的王國,不只是銀白夢境的幻影。 在這片被寒霧覆蓋的土地上,真相與謊言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有人因美景而駐足,有人因幻象而迷失;更有人,在踏入迷宮的那一刻,便已註定與黑暗相遇。 他們曾穿越烈焰與風暴,與巨鷹搏命、與幻影周旋,肩上的傷痕尚未癒合,心中的信念卻更加堅定。 誰能走出一切的迷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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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盡的冰霧中,特洛伊睜開眼時,迎接他的不是光明,而是命運的牢籠。 母親愛爾西的身影,如同冰雪女王般俯視一切,她的眼神既帶著親情的溫柔,又藏著鋒利的掌控。 特洛伊才明白,自己的生命自出生便被編織進一場陰謀—— 父親的死,血脈的詛咒,甚至那黑暗之咒,全都是命運之手的牽引。 心中的火焰正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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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盡的冰霧中,特洛伊睜開眼時,迎接他的不是光明,而是命運的牢籠。 母親愛爾西的身影,如同冰雪女王般俯視一切,她的眼神既帶著親情的溫柔,又藏著鋒利的掌控。 特洛伊才明白,自己的生命自出生便被編織進一場陰謀—— 父親的死,血脈的詛咒,甚至那黑暗之咒,全都是命運之手的牽引。 心中的火焰正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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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魔古籍殿的陰影裡,有孩童的笑聲在夜裡迴盪,卻夾帶著冰冷的哭泣。 安妮塔——那透明的身影,仍在等待從未歸來的家人;一群純真的靈魂,困於書海,微笑背後藏著無聲的哀求。 銀髮老人緩緩現身,眼中深淵般的冷光與手中鐵籠,像是在審判所有靠近禁忌的人。 他的命運,或許比這座被亡魂環伺的古都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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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魔古籍殿的陰影裡,有孩童的笑聲在夜裡迴盪,卻夾帶著冰冷的哭泣。 安妮塔——那透明的身影,仍在等待從未歸來的家人;一群純真的靈魂,困於書海,微笑背後藏著無聲的哀求。 銀髮老人緩緩現身,眼中深淵般的冷光與手中鐵籠,像是在審判所有靠近禁忌的人。 他的命運,或許比這座被亡魂環伺的古都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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