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亂葬崗
七月十五,鬼門開。
亂葬崗上沒有一絲風,連蟲子都懶得叫。密密麻麻的墳包像一個個饅頭,歪歪扭扭地擠在一塊坡地上,有的立著木牌,有的什麼都沒有。
一座新墳前,蹲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鬍茬,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褐,肩上扛著一柄斧頭。斧頭很大,比尋常砍柴的斧子大上一圈,斧刃上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在刨墳。
用那柄斧頭,一下,一下,刨得極慢,像是怕驚醒什麼。
不遠處的草叢裡,一個孩子趴在地上,死死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孩子約莫十歲,瘦得皮包骨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他蜷縮在草叢裡,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光。
他看著那個刨墳的人,看著他刨開那座新墳,刨出裡面的棺材,撬開棺材蓋。
然後,那人從棺材裡拿出一個東西。
一個布包。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重新把棺材蓋上,把土填回去,用斧頭拍了拍,壓實。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扛著斧頭,向亂葬崗外走去。
經過那片草叢時,他忽然停下來。
孩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低頭,看著草叢。
月光下,他的臉看得清清楚楚——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梢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出來。」
孩子的身體自己動了。
他從草叢裡爬出來,站在那人面前,渾身發抖。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間別著的一塊木牌上。那是塊很舊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丁」。
「丁家的孩子?」
孩子沒有說話。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餓不餓?」
孩子愣住了。
那人從懷裡掏出半個饅頭,遞給他。
孩子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下去,差點噎著。
「慢點吃。」那人說,聲音沒什麼起伏。
孩子吃完,舔了舔手指,抬頭看著他。
「你……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的亂葬崗。
「那座墳裡,埋的是誰?」
孩子低下頭,小聲說:「我娘。」
那人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跟上。」
孩子愣了一下,然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月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章 斧頭
那人帶著孩子走了三天。
三天裡,孩子知道了他叫什麼——丁大斧。
「大斧就是大斧頭的意思。」丁大斧說,「我爹取的。」
孩子問:「你爹呢?」
丁大斧沒有回答。
他們走過村莊,走過城鎮,走過荒山野嶺。累了就找個地方歇腳,餓了就找個地方討飯。
丁大斧很少說話,只是走路。
孩子跟在後面,也不敢說話。
第四天傍晚,他們在一座破廟裡歇腳。
丁大斧生了堆火,從包袱裡拿出兩個饅頭,烤了烤,遞給孩子一個。
孩子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完,他忽然問:「大斧叔,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刨我娘的墳?」
丁大斧看著火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柄小斧頭。
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斧刃上鏽跡斑斑,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這是什麼?」孩子問。
「你爹的。」丁大斧說。
孩子愣住了。
「我爹?我爹早就死了。我沒見過他。」
丁大斧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爹叫丁三,江湖人稱『殺命斧』。」
孩子瞪大眼睛。
「殺命斧?」
「對。」丁大斧的聲音平靜,「二十年前,他用這柄斧頭,殺了三十七個人。」
孩子沉默了。
「那些人該殺嗎?」
丁大斧沒有回答。
「後來呢?」
「後來,」丁大斧說,「他被人殺了。」
「誰殺的?」
丁大斧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
孩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後退,差點撞倒身後的破神像。
「你……你殺了我爹?」
丁大斧點頭。
「為什麼?」
丁大斧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小斧頭。
「因為他殺了我哥。」
火堆噼啪作響,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孩子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丁大斧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該知道。」
「知道以後呢?你要殺我?」
丁大斧搖頭。
「不殺。」
「為什麼?」
丁大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因為你娘臨死前求過我。」
孩子愣住了。
「我娘?她見過你?」
丁大斧點頭。
「三個月前,我去找你爹的墳,想取回這柄斧頭。結果遇見你娘。她病得很重,知道自己快死了。她求我一件事。」
「什麼事?」
「找到你,照顧你。」
孩子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他想起娘臨死前握著他的手,說:「狗子,娘對不起你。娘走了以後,會有人來找你。跟著他走,他是好人。」
他以為娘是糊塗了,說胡話。
沒想到……
「你真的是好人嗎?」他問。
丁大斧看著他,沒有回答。
「你殺了我爹。」
「你爹殺了很多人。」丁大斧說,「其中有一個,是我哥。」
孩子沉默了。
「我哥是好人,」丁大斧說,「一輩子沒做過壞事。他只是路過那個村子,看見你爹在殺人。他想救人,結果被一斧頭劈死。」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找到你爹的時候,他已經瘋了。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殺人。他只是不停地說,『該死,都該死』。」
他頓了頓。
「我殺他的時候,他沒有反抗。」
孩子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久很久,他忽然問:
「那柄斧頭,為什麼要取回來?」
丁大斧看著手中的小斧頭。
「因為這是你爹的東西。」他說,「將來你長大了,想用它,就給你。不想用它,就扔了。」
孩子伸出手,接過那柄小斧頭。
很沉。
比他想像的沉得多。
斧柄上刻著兩個字——「殺命」。
月光從破廟的屋頂漏進來,照在那兩個字上,照在孩子蒼白的臉上。
## 第三章 太平鎮
丁大斧帶著孩子,在太平鎮落了腳。
太平鎮不大,百十戶人家,一條街從東到西,走完不用一盞茶工夫。丁大斧在鎮子西頭租了間小屋,白天去鎮上的鐵匠鋪幫工,晚上回來教孩子認字。
孩子不叫狗子了,丁大斧給他取了個新名字——丁念。
「念,是想念的念。」丁大斧說,「想你娘。」
丁念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話很少,比丁大斧還少。
鎮上的人都知道西頭住了個打鐵的,帶著個孩子,不多話,不惹事,老實得很。
但他們不知道,那個打鐵的,曾經是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奪命斧」——只不過他殺人用的不是斧頭,是拳頭。
他已經二十年沒動過拳頭了。
自從殺了丁三那天起,他就發誓,再也不殺人。
這二十年,他換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營生,最後在太平鎮落了腳。他以為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
但丁念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因為那孩子,長得越來越像他爹。
不是長相,是眼神。
那種冷冷的、空洞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神。
丁大斧見過那種眼神。
二十年前,丁三殺人的時候,就是那種眼神。
他開始害怕。
不是怕那孩子會殺他,是怕那孩子會變成另一個丁三。
有一天晚上,丁念忽然問他:「大斧叔,你教我本事吧。」
丁大斧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想學本事,將來不被人欺負。」
丁大斧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學了本事以後呢?殺人?」
丁念低下頭,沒有回答。
丁大斧嘆了口氣。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丁念抬起頭,看著他。
「我爹……他是什麼樣的人?」
丁大斧想了想,說:「一個可憐的人。」
「可憐?」
「對。可憐。」丁大斧說,「他小的時候,家裡被土匪殺了滿門,只剩下他一個。他發誓要報仇,學了一身本事,殺了那夥土匪。但他殺紅了眼,停不下來。」
他頓了頓。
「後來,只要他覺得該死的人,他都殺。殺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殺誰。」
丁念沉默了。
「我不想變成他那樣。」他說。
丁大斧看著他,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
「那你想要什麼?」
丁念想了想,說:「我想要……活著。」
「活著?」
「對。活著。」丁念說,「我娘臨死前說,讓我跟著你,好好活著。」
丁大斧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個病得快死的女人,握著他的手說:「大斧兄弟,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殺過誰。但我不在乎。我只求你一件事——找到我兒子,帶他走,讓他活著。」
他答應了。
「好,」他說,「我教你。」
從那天起,丁念開始學本事。
不是殺人的本事,是活著的本事。
打鐵、種菜、編筐、修屋。
丁大斧說:「這些本事,比殺人有用。」
丁念不懂,但他學得很認真。
因為他知道,這是娘臨死前求來的。
## 第四章 鐵匠鋪
五年後。
丁念十五歲了。
他長得比同齡人高半頭,一身腱子肉,是這幾年打鐵練出來的。那柄小斧頭,他一直帶在身邊,沒事就拿出來擦擦,但從來沒用過。
太平鎮的人都認識他,叫他「小鐵匠」。
這天傍晚,丁念正在鋪子裡打鐵,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嘈雜聲。
他放下錘子,走出去看。
鎮子東頭圍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擠進去一看,是李寡婦家。
李寡婦的男人去年死了,留下她和一個十二歲的女兒。此刻她正跪在地上,抱著一個人的腿哭喊:「大爺,求您放過我閨女,她才十二歲啊!」
被她抱著腿的那個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身錦衣,腰懸長刀,滿臉橫肉。
他身後站著四五個打手模樣的人,一個個獰笑著看熱鬧。
「放過?」那漢子一腳踢開李寡婦,「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氣!識相的滾開,不然連你一起辦了!」
李寡婦被踢得在地上滾了兩滾,爬起來又撲上去。
「大爺,大爺我求您了——」
「找死!」那漢子拔出刀,就要砍下去。
就在這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漢子回頭,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面前,手裡攥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你是誰?少管閒事!」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冷冷的,空洞洞的,什麼都不在乎。
那漢子心裡一寒。
這種眼神,他見過。
殺過人的人,才有這種眼神。
「你……你想幹什麼?」
少年鬆開手,說:「滾。」
那漢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發作,又不敢。
他身後的打手們也看出不對勁,一個個往後退。
「好,好,你等著!」那漢子撂下一句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爆出一陣喝彩。
「小鐵匠好樣的!」
「丁念這孩子,有種!」
丁念沒有理他們,只是低頭看著李寡婦和她女兒。
「沒事吧?」
李寡婦爬起來,拉著女兒給他磕頭。
「恩人,恩人——」
丁念扶起她,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回到鋪子裡,丁大斧正在打鐵。
「看見了?」他問。
丁念點頭。
「管了?」
丁念又點頭。
丁大斧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
「知道那人是誰嗎?」
丁念搖頭。
「鎮遠鏢局的少東家,趙大虎。」丁大斧說,「他爹趙萬山,是這一帶的地頭蛇,手下幾十號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丁念沉默。
「你今天得罪了他,他遲早會來找麻煩。」
丁念看著他,問:「那我該怎麼辦?」
丁大斧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打鐵。
「噹、噹、噹。」
鐵錘砸在鐵砧上,濺出一串火星。
## 第五章 上門
三天後,麻煩來了。
趙大虎帶著二十幾個人,把鐵匠鋪團團圍住。
「姓丁的,給老子滾出來!」
丁念正要出去,丁大斧攔住他。
「我去。」
他推開門,走到街上。
二十幾個人,二十幾把刀,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趙大虎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那把刀,一臉得意。
「喲,還真敢出來。」他冷笑,「聽說你是這小子的師父?行,給你個機會——讓那小子給老子磕一百個響頭,再讓那李家小妞陪老子三天,這事就算揭過。不然——」
他一揮手,二十幾把刀同時舉起來。
丁大斧看著他,目光平靜。
「不然怎樣?」
「不然?」趙大虎笑了,「不然老子把你們師徒倆剁成肉醬,扔到河裡餵魚!」
丁大斧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握緊了拳頭。
二十年了。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用這雙拳頭殺人。
但現在——
「師父,」丁念忽然走出來,站到他身邊,「讓我來。」
丁大斧回頭看他。
丁念從腰間拔出那柄小斧頭。
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斧刃上鏽跡斑斑。
但他的手很穩。
「這是你的東西,」丁念說,「今天還給你。」
丁大斧愣住了。
「什麼意思?」
丁念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仇恨,只有平靜。
「我爹殺了你哥,你殺了我爹。一命抵一命,兩清了。」他說,「但這些年你養我、教我,這份恩情,我還不了。所以今天這事,我來。」
他轉向趙大虎,握緊了手中的小斧頭。
「你不是要剁了我嗎?來吧。」
趙大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但他身後有二十幾個人,他怕什麼?
「上!給我上!」
二十幾個人一擁而上。
丁念動了。
他的斧頭很小,但他的動作很快。
快得像一陣風。
只見他在人群中穿梭,斧頭起落間,慘叫聲接連響起。
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死。
他的手筋被挑斷了,腳筋被挑斷了,一個個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二十幾個人,不到一盞茶工夫,全倒了。
趙大虎臉色慘白,從馬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跑了。
丁念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那柄小斧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丁大斧走過來,看著他。
「為什麼不殺?」
丁念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殺人,不會讓事情變好。」
丁大斧愣住了。
這句話,他想了二十年才想明白。
而這個孩子,十五歲就懂了。
「你比你爹強。」他說。
丁念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不想讓我殺人。」
他把那柄小斧頭遞給丁大斧。
「這個,還你。」
丁大斧沒有接。
「這是你的。」他說,「你爹的東西,你留著。」
丁念看著手中的小斧頭,看了很久。
斧柄上那兩個字——「殺命」——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亂葬崗上的夜晚,那個刨墳的人,那半個饅頭。
他把小斧頭收回腰間。
「走吧,師父。」
「去哪兒?」
丁念看著遠處。
「不知道。先離開這裡再說。」
兩個人並肩走進夕陽裡。
身後,二十幾個斷手斷腳的人躺在地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他們沒有回頭。
## 第六章 殺命
十年後。
終南山腳下,一個小村子裡,多了幾間新蓋的土坯房。
房前有片菜地,種著青菜蘿蔔。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正在地裡鋤草,動作熟練。他腰間別著一柄小斧頭,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斧刃鋥亮。
不遠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樹蔭下,手裡編著竹筐。
「師父,喝水。」年輕人端了碗水過來。
老人接過來,喝了一口。
「念兒,」他說,「那柄斧頭,你還帶著?」
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小斧頭。
「帶著。」
「打算帶到什麼時候?」
年輕人想了想,說:「不知道。也許帶一輩子。」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恨過我嗎?」
年輕人看著他,目光平靜。
「恨過。」
「什麼時候?」
「剛開始那幾年。」
「現在呢?」
年輕人搖頭。
「不恨了。」
「為什麼?」
年輕人想了想,說:「因為你讓我活著。」
老人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竹筐。
「你娘臨死前,也是這麼說的。」
年輕人沒有說話。
遠處的山,青翠欲滴。近處的田,莊稼長得正好。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師父,」年輕人忽然問,「這斧頭,為什麼叫『殺命』?」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因為用它的人,殺的不只是別人的命。」
年輕人聽過這句話。
很多年前,丁大斧就對他說過。
但那時候他聽不懂。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殺命。
殺的是別人的命,也是自己的命。
每一次殺人,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死了。
殺到最後,自己還剩下什麼?
他想起那年太平鎮上,他挑斷那二十幾個人的手筋腳筋,卻沒有殺一個人。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殺人很容易。
不殺,才難。
「師父,」他問,「你後悔過嗎?」
老人看著他,沒有回答。
「後悔殺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後悔過。」
「後悔什麼?」
老人想了想,說:「後悔殺得太多了。」
年輕人點點頭。
他低下頭,看著腰間的小斧頭。
斧柄上那兩個字,被他的手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殺命」。
他忽然解下斧頭,遞給老人。
「師父,這個還你。」
老人看著他,沒有接。
「為什麼?」
年輕人說:「因為我不需要了。」
老人愣住了。
「不需要了?」
「對。」年輕人說,「我帶著它十年,就是想記住,我是誰的兒子,我從哪裡來。現在我記住了,不用再帶了。」
老人接過那柄小斧頭,仔細端詳。
很小的一柄斧頭,很輕。
但它曾經殺過很多人。
三十七個。
加上後來那些,不知多少。
「你確定?」他問。
年輕人點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田邊,蹲下來。
他用那柄小斧頭,在地上挖了一個坑。
然後他把斧頭放進去,把土填上,壓實。
「從今往後,」他說,「它就留在這裡了。」
年輕人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什麼也沒說。
風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角,吹起老人的白髮。
遠處的山,還是那座山。
近處的田,還是那塊田。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師父,」年輕人說,「謝謝你。」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夕陽西下,把整個村子染成金黃。
那個小小的土包上,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棵小草,在風中輕輕搖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