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們只是單純覺得——既然都花錢進遊樂園了,不玩點刺激的,好像對不起那張門票。
我跟阿哲、小胖、林薇,還有一個總是負責出餿主意的家豪,一行五個人,從下午一路玩到傍晚。雲霄飛車、海盜船……童年想要嘗試的所有設施,今天通通都能嘗試一遍。「都玩得差不多了,接著去鬼屋?」家豪突然提議。
阿哲馬上接話:「你說的是那個評價很兩極的?」
「對啊,就那個。」家豪點頭。
比起其他設施,鬼屋才是這座遊樂園最有名的地點。因為有人說它無聊到想睡,也有人被嚇到直接中途退出。如此兩極化的說法,深深吸引著所有感興趣的遊客。
小胖笑了一聲:「這種不是最有趣嗎?要嘛踩雷,要嘛賺到。」
林薇則是拿出手機查了一下,皺著眉說:「真的很誇張欸,評論差到爆的跟五星好評的完全像在講兩個不同設施。」
我站在旁邊聽著,心裡那種「反正都來了」的念頭慢慢浮上來。這種東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恐怖,而在於你不知道它到底會多爛。某種程度上,這種不確定性反而比鬼還讓人焦躁。
「走啦,去看看。」我最後還是點頭。
大家照著地圖找過去,那個鬼屋的位置有點偏,幾乎在園區邊緣。越走,人越少,原本熱鬧的音樂聲也慢慢被拉遠,像有人把音量旋鈕一點一點轉小。
遠遠看到入口的時候,我第一個感覺是——有點普通過頭。
沒有什麼誇張的裝飾,也沒有大型的招牌,就只是一棟外牆斑駁的建築,上面掛著一塊略顯老舊的牌子,字體甚至有點褪色。要不是地圖標示,我可能會以為這只是園區某個關閉的設施。
「這氛圍感倒是弄得很好。」小胖直接說出來。
「感覺真的很像會鬧鬼的地方。」林薇低聲說。
家豪倒是興致勃勃:「希望裡面不會讓人失望。」
我們走到入口處,才發現還是有人在排隊,但人數不多,大家的表情也都很……平靜。沒有那種要進鬼屋前的興奮或緊張,反而有點像在排什麼普通設施。
輪到我們的時候,我才注意到櫃檯裡的那個女人。
她穿著整齊的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也不是不耐煩,而是那種——像是把「表情」這個功能整個關掉的狀態。
她看了我們一眼,聲音平得像在念稿:「請先簽署保密與免責協議。」
她把幾張紙推到我們面前。
我低頭看了一下,內容比我想像中還正式。除了基本的安全聲明之外,還有一條寫著不得對外透露設施內容的保密條款,甚至還提到「體驗過程可能造成精神壓力,參與者需自行承擔」。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這鬼屋是要多誇張?」
阿哲也湊過來看:「搞得像什麼實驗一樣。」
小胖直接拿起筆:「簽啦簽啦,不然白來。」
林薇有點猶豫:「這種要簽到這樣的,我反而有點不安欸……」
家豪立刻補一句:「怕什麼,頂多就是嚇人而已,又不會真的怎樣。」
「算了,來都來了。」
其餘是所有人都很快簽完了手裡的協議。
那個女人收回文件,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微微側身,指向後方的入口。
「請進。」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門是半開的,裡面透出一點昏暗的光。我們幾個對看了一眼,小胖還故意做了個鬼臉,想緩和氣氛。
「終於到了要開箱的時候了。」
大家一個接一個走進去。
當我踏進門內的那一刻,背後傳來「喀」的一聲。
門被關上了。
聲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間,我莫名地有種錯覺,好像不是我們走進鬼屋,而是——某個東西,把我們收了進去。
「好啦,正式開始了。」家豪在前面說。
語氣還帶著點期待。
我往前走了兩步,視線慢慢適應裡面的光線之後,第一個浮上來的想法是——
啊,果然。
眼前是那種再標準不過的鬼屋場景。
昏暗的走廊,牆壁刻意刷成斑駁的樣子,角落掛著幾盞忽明忽滅的燈,還有那種老掉牙的背景音效,像是風聲混著低頻的嗡鳴,努力營造壓迫感。
小胖第一個笑出來:「這不就……標配?」
阿哲也忍不住吐槽:「我國中畢旅去的還比較用心。」
我們往前走,空間不大,動線也很單純,幾乎是被設計好的單一路徑。這種設計其實很常見,目的是避免遊客迷路,但同時也讓整個體驗變得很「可預測」。
轉過第一個彎,一個穿著病患服的「鬼」從旁邊的簾子後面晃出來。
動作很慢,而且——太慢了。
慢到你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他是怎麼計算時機的。
「啊——」林薇很配合地叫了一聲,但聲音裡完全沒有被嚇到的那種緊繃,反而有點像在演。
我甚至還注意到那個鬼的鞋子,是普通的運動鞋,只是外面隨便套了一層布。
「辛苦了。」小胖路過時還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
那個「鬼」愣了一下,好像沒料到會被互動,整個人卡了一秒才繼續裝出詭異的動作。
我忍不住笑出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已經看穿一場魔術,接下來的每個環節都只是在確認它有多粗糙。
再往裡面走,是一個像停屍間的場景。
幾張金屬推床,上面蓋著白布,有幾個輪廓明顯是人體的形狀。燈光打得很刻意,陰影被拉得很長,氣氛其實是有的,只是所有的鬼屋都是這樣弄得。
而這種設施一旦沒有特色,就會讓逛的人覺得無聊起來。
「等一下會有一個突然坐起來。」阿哲提前預測。
話才剛說完,其中一張床上的「屍體」就真的猛地坐起來。
時間點準到讓人無言。
「哇,好準喔。」我乾脆直接鼓掌。
那個扮演屍體的員工似乎也有點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發出幾聲低吼。
我們一行人幾乎沒有停留,就這樣走過去。
整段過程中,我的心情從一開始的「也許會有點意思」,迅速滑落到「可以預測接下來每一步」。這種失望其實比單純的無聊更明顯,因為它會讓你開始主動找問題。
我開始注意那些細節。
牆角的血跡是噴漆做的,有幾個地方甚至還有沒遮好的邊緣;某個門後明明應該是黑暗,但光線卻隱約透出來;還有一段走廊,背景音效明顯在循環,甚至可以抓到重複的節點。
「這到底哪裡會嚇到人?」林薇皺著眉。
家豪聳聳肩:「可能是那種平常不看恐怖片的人吧。」
「還是說後面會變厲害?」小胖抱著一點最後的期待。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自己其實也在等一個「轉折」。這種評價兩極的設施,不太可能從頭到尾都這麼平。要嘛是前面鋪陳,要嘛就是——真的就這樣而已。
但很可惜,再往前沒多久,出口就出現了。
一扇寫著「EXIT」的門,燈光甚至比裡面還亮,亮到有點突兀。
「蛤?結束了?」小胖直接傻眼。
「這也太快了吧。」林薇皺眉。
家豪推開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這樣也能兩極評價?我開始懷疑那些五星是在反串。」
門打開,外面的光線瞬間湧進來。
熟悉的遊樂園聲音也跟著回來了。
人聲、音樂、遠處設施運轉的機械聲,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們一個個走出去。
我最後一個踏出門口。
腳跨出去的那一刻,我心裡浮現一個很短暫的念頭——
「就這樣?」
不管怎麼看,這裡確實就只是個普通到不行的鬼屋。
甚至,普通得有點過頭。
所有人一走出來,小胖第一個開罵。
「我真的不行欸,這是我玩過最敷衍的鬼屋。」
他邊走邊比手畫腳,語氣裡那種被騙的感覺完全藏不住。
家豪也跟著接話:「不是啊,我還期待後面會突然來個大的,結果直接給我出口?這什麼反高潮設計?」
林薇皺著眉,還回頭看了一眼入口:「真的就這樣?沒有第二段嗎?」
阿哲聳聳肩:「搞不好是我們太強,直接無傷通關。」
我本來也想吐槽幾句,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注意力反而落在櫃檯那邊。
那個女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
像是時間根本沒有在她身上流動。
她把新的文件推給下一組遊客,嘴巴開合,應該是在說一模一樣的話——即使我聽不見聲音,我也能猜到內容。
「請先簽署保密與免責協議。」
只是不曉得為什麼,總感覺她跟剛進鬼屋時的那個人,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
「欸,走啦,你在看什麼?」阿哲在前面叫我。
我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沒事。」
大概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們離開鬼屋入口,往園區裡面走。
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但遊樂園的燈光正好補上,五顏六色的燈管一條條亮起來,遠處還能聽到音樂和尖叫聲混在一起,整個氣氛應該是熱鬧的。
應該。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聲音,好像慢慢變遠了。
「我們下一個要玩什麼?」林薇問。
「過山車吧?還是去那個水上設施?」小胖隨口回。
家豪滑著手機:「欸這邊有一個新設施——」
他話講到一半,停住了。
「怎樣?」阿哲問。
「……你們有看到路標嗎?」家豪抬頭。
我們幾個同時看向周圍。
原本應該隨處可見的指示牌,不見了。
剛剛還有一個大型的園區地圖,就在轉角那邊,我記得很清楚。但現在那個位置只剩下一面空牆,牆上什麼都沒有。
「欸,剛剛不是……」林薇的聲音有點遲疑。
小胖聳聳肩說:「可能走過頭了吧,再往前看看。」
我們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地面上響得比剛剛還清楚。
這其實很奇怪,因為遊樂園的地面通常會被人聲蓋過。但現在,我甚至可以聽到我們每個人的腳步節奏。
啪、啪、啪。
整齊得有點不舒服。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我們走過來的路,變得很長。
長到有點誇張。
而且——沒有人。
「……剛剛那些人呢?」我忍不住問。
沒有人回答。
大家都停下來了。
空氣變得有點安靜。
不,是太安靜了。
原本應該存在的背景聲音,像是被關掉了一樣,只剩下一種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卡在耳朵深處。
「我們是不是走到員工區了?」阿哲試圖找個合理的解釋。
「可是這邊沒有任何標示啊……」林薇說。
我看向四周。
燈還亮著,但光線變得很奇怪。
顏色偏冷,陰影被拉得很長,每一個角落都顯得過於深。
就像剛剛鬼屋裡的那種光。
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太舒服的那種。
「欸。」我開口,「你們還記得……鬼屋出口長什麼樣子嗎?」
他們愣了一下。
小胖皺眉:「就……一扇門啊。」
「不是,我是說——外面。」我盯著他們,「我們走出來之後,有看到什麼嗎?」
沒有人馬上回答。
因為我們好像……真的沒有特別注意。
那扇門一打開,光線一湧進來,我們就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回到了遊樂園。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畫面其實很模糊。
模糊到像是——被略過了一樣。
「你不要突然講這種東西好不好。」家豪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有點僵。
我也跟著笑了笑,想把氣氛拉回來:「我只是隨便問問。」
只是隨便問問。
我這樣告訴自己。
可就在這時候,一陣風從某個方向吹過來。
很冷。
不像是晚上的涼風,而是那種……從室內深處流出來的冷空氣。
我們幾個幾乎同時轉頭。
前方的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應該是遊樂園的鋪裝地面,現在看起來有點像水泥走道,邊緣模糊,顏色發暗。
更遠一點的地方,被黑暗吞掉。
看不到盡頭。
「……這裡剛剛有這條路嗎?」林薇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很明顯。
沒有。
我喉嚨有點乾,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腦袋裡那個一直被我壓下去的念頭,終於浮上來。
我們該不會——
還沒有真的走出鬼屋。
大家站在原地,誰也沒有第一個往前走。
那條路就擺在那裡,像是早就準備好等我們發現一樣。沒有任何提示,也沒有標示,就只是靜靜地延伸進黑暗裡。
「……繞回去吧。」林薇先開口。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
這個提議聽起來很合理。既然前面不對,那就回頭找原本的路。問題是,當我們真的轉過身的時候——
我心裡那點僥倖,直接被掐掉了。
後面沒有路。
不是「變得很遠」,也不是「看不清楚」。
是沒有。
原本我們走過來的方向,現在只剩下一片昏暗的牆面,牆上甚至連剛才應該存在的燈飾都不見了,只留下幾塊斑駁的痕跡,看起來像長年潮濕留下的水漬。
「……這怎麼回事?」小胖的聲音明顯變了。
他走過去,用手摸了一下那面牆,然後整個人僵住。
「是濕的。」
我也走過去看了一眼。
那不是裝飾。
不是塗料,也不是道具。
牆面冰冷,表層有一層薄薄的水氣,甚至還能聞到一點霉味。那種味道很熟悉,是地下室、老舊醫院、或是長期沒通風的空間才會有的氣味。
我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剛剛鬼屋裡的那個停屍間。
一樣的冷,一樣的濕。
「這不對吧……」阿哲低聲說。
所有人重新把視線拉回前方。
那條路還在。
黑暗沒有動,但也沒有變近,就像一個固定的背景。唯一改變的是,我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沒有選擇。
「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裡。」我開口。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是在說服自己。
畢竟站在原地不動,反而更讓人不安。
小胖深吸一口氣:「走吧,一起走。」
這句話讓氣氛稍微穩了一點。
至少我們還是五個人。
每個人排得很近,幾乎是肩膀貼著肩膀,慢慢往前走進那條路。
腳步聲又出現了。
但這次,不只我們的。
第一個發現的是林薇。
「你們有沒有聽到……後面有人?」
我們同時停下來。
聲音也停了。
只剩下那個低低的嗡鳴,卡在空氣裡。
「沒有吧……」阿哲說。
他話才剛講完,我們又繼續往前走。
這次,聲音更明顯了。
多了一拍。
啪、啪、啪、啪。
不是我們五個人的節奏。
多出來的那一下,總是慢半拍,黏在我們的腳步後面。
我背脊整個發涼。
「不要停。」我低聲說。
所有的恐怖片定律都是這樣,這種時候要是轉頭的話,肯定會被什麼某種存在纏上。
所有人立刻加快腳步。
那個多出來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
而且距離,好像在縮短。
「幹,不要嚇我……」小胖聲音開始發抖。
下一秒——
燈閃了一下。
整條走道瞬間暗了一拍,又亮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我用餘光看到右側牆邊——
站著一個人。
不,是一個「東西」。
它的身體貼著牆,頭卻微微歪著,角度不自然到像是骨頭被折過。整個輪廓很模糊,但我可以確定,它在看我們。
燈光恢復正常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
「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忍不住問。
沒有人回答。
但從他們的表情,我知道——
不是只有我。
「這還是遊樂園嗎……」林薇的聲音已經快哭出來。
其他人沒有回答,因為我們也都不清楚答案。
大家只能繼續埋頭往前。
周遭的空間則開始變化。
牆面不再是單純的走道,而是慢慢出現門。
一扇、一扇,排列在兩側。
有些門半開著,裡面是完全的黑;有些門關得很緊,但門縫裡滲出微弱的光。
那光忽明忽暗,彷彿電線短路的燈光。
也像黑暗裡某種生物的呼吸。
「不要看裡面。」阿哲說。
但這種話,本身就會讓人想看。
小胖忍不住瞄了一眼其中一扇半開的門。
下一秒,他整個人定住。
「怎麼了?」我抓住他。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很僵的聲音說:
「裡面……有人在學我剛剛走路的樣子。」
我頭皮瞬間炸開。
「走!」我直接拉著他往前。
我們不再慢慢走,而是開始加速。
那種壓迫感已經不是「會不會嚇到」,而是「再待下去會出事」。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牆邊開始出現更多影子。
有些站著,有些蹲著,有些乾脆直接趴在地上,用不對勁的姿勢往我們這邊「看」。
我不敢再細看。
只知道數量在增加。
「草!現在是鬧哪樣的?」家豪大喊。
但就在這一刻——
燈光,直接熄滅。
周圍瞬間陷入黏稠的黑暗。
我下意識伸手想抓住旁邊的人,但手只碰到空氣。
「欸?」我心一沉。
下一秒,燈重新亮起。
世界回來了。
但——
少了一個人,少了小胖。
我們四個人站在原地。
中間空出一個位置。
沒有人知道剛剛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人敢問。
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就卡在我們中間,像一個看不見的洞。
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消化發生了什麼,阿哲已經往前衝了兩步。
「小胖剛剛是在這裡消失的吧?他一定還在附近!」
「你不要亂跑!」我伸手想拉他,但沒抓住。
家豪也跟上去:「分開找一下!」
「不要分開!」林薇幾乎是用喊的。
可我們已經散開了。
這種情況下,「不要分開」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奢望。因為恐懼會讓人本能地行動,而不是聽指令。
我跟著往前跑了幾步,視線掃過兩側的門。
那些門,變多了。
而且——有些已經打開了。
裡面的空間不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開始出現畫面。
一個房間裡,有人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口,頭一點一點往下垂,像是在打瞌睡。
另一個房間裡,是一面鏡子,但鏡子裡沒有映出門口,反而是一條我們剛剛走過的走道。
我心跳快到有點發痛。
這些東西,根本不像「設計好的場景」。
比較像是——從某個地方,被拼接過來的片段。
「找到了嗎!」阿哲在前面喊。
沒有回應。
只有回音,在這條走道裡來回撞。
我加快腳步跟上他,結果一轉彎,整個人差點撞上他。
他停住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前面,是一條分岔。
左右各一條路。
而中間的牆上,用某種暗紅色的東西寫著字。
那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直接塗上去的。
「真真假假。」
我盯著那四個字,腦袋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這誰寫的……」阿哲喃喃。
「不要管那個了,先走。」我壓低聲音。
我們沒有多想,隨便選了一邊往前。
結果才走沒幾步,後面突然傳來聲音。
是林薇。
「等一下!你們在哪裡!」
她的聲音從另一條路傳來,帶著明顯的慌張。
我心裡一緊:「我們在這邊!」
「我看到你們了!」
下一秒,她從另一條路的盡頭跑出來。
直接衝到我們面前。
我跟阿哲整個愣住。
因為那條路,明明跟我們現在這條,是不同方向。
可她卻從「前面」出現。
「你怎麼從那邊來?」
「我也不知道……我剛剛一直往前跑,結果一轉彎就看到你們了……」她喘著氣,臉色發白。
我的喉嚨有點乾。
這個地方,真的越來越詭異了。
「家豪呢?」阿哲突然開口。
我回頭,發現原本應該跟在後面的家豪——不見了。
三個人同時沉默。
就在這時候,我們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不只一個。
是很多個。
而且這次,不再刻意隱藏。
啪、啪、啪、啪、啪。
節奏混亂,速度卻一致。
像是一群人,正往我們這邊走過來。
我慢慢轉頭。
走道的另一端,開始出現「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
數量在增加。
他們的輪廓很像人,但動作不對。
有的肩膀歪著,有的頭低到看不到臉,有的整個身體微微晃動,像是關節不穩。
那模樣詭異得完全不像活人。
有一瞬間,我腦袋直接當機。
阿哲罵了一句髒話,直接轉身就跑。
我也拉著林薇往另一個方向衝。
後面的腳步聲,瞬間加速。
這一次,他們不再緩步行走,而是開始邁開腿在追我們。
走道開始變形。
牆壁往內擠,門一扇一扇關上,又突然打開。
有東西從裡面伸出來。
手。
很多手。
有些冰冷,有些濕滑,抓住我們的衣服、手腕、甚至頭髮。
「放開!」林薇尖叫。
我用力甩開那些手,整個人幾乎是用撞的往前衝。
前面突然出現一扇門。
沒有標示,沒有裝飾。
就只是一扇門。
我沒有猶豫,直接推開。
門打開的瞬間,一道強光灑出來。
我眼前一白。
腳下一空。
整個人直接往前摔了出去——
那一下是真痛,痛到我腦袋瞬間清醒,連剛剛那種被恐懼壓住的感覺都被打斷。
空氣的味道變了。
沒有霉味,也沒有那種冷到骨頭裡的濕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普通、甚至有點熟悉的消毒水味。
我愣了一下,撐著地板坐起來。
地板是乾的,平整的磁磚,不是剛剛那種發暗的水泥。
燈光很亮。
亮到有點刺眼。
我下意識瞇起眼睛,花了幾秒才適應。
「醒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
看到的是一張再正常不過的場景——
白色的牆、簡單的病床、掛在牆上的醫療設備,還有一個穿著制服的護理人員站在旁邊。
我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這裡是……?」
「遊樂園醫務室,你不久前在設施裡暈倒了。」她平靜地看了地上的我一眼,淡淡地解釋:「現在,又從床上摔下來。」
我:「……」
「暈倒……?」
她點頭,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同行的朋友把你送過來的。」
下一秒,熟悉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欸,你終於醒了。」
我猛地轉頭。
小胖、阿哲、家豪,還有林薇——
四個人全都站在那裡。
一個都沒少。
「你剛剛真的嚇死我們了。」小胖皺著眉,「直接在裡面倒下去。」
阿哲也說:「工作人員還說你是反應太大,壓力過頭。」
我盯著他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腦袋裡那個畫面,跟眼前這個畫面,完全對不起來。
剛才那些詭異的情況,根本不像壓力大可以解釋的畫面。
林薇走過來,皺著眉看我:「你還好嗎?臉色很差欸。」
她的手放在我額頭上,臉上是真切的關心。
我喉嚨動了一下,但看著眾人關切的表情,還是只能勉強回答。
「……我沒事。」
護理人員看了我一眼:「如果沒有不適,可以休息一下就離開。」
她講完,就轉身去整理旁邊的器材,動作俐落,完全沒有要多聊的意思。
「欸,你真的臉色很怪欸。」阿哲拍了我一下,「不要想太多啦,就當體驗太真實。」
我點了點頭。
大家在醫務室待了一會兒,確定我沒有問題之後,就離開了。
外面的遊樂園還是一樣熱鬧。
燈光、音樂、人群。
一切都跟進去之前一模一樣。
「還要繼續玩嗎?」小胖問。
「算了吧,我今天夠了。」林薇笑著說。
「那就回去?」家豪提議。
大家都同意了。
我們走出遊樂園。
夜晚的空氣帶著一點涼意,很正常的那種。
路上,我們開始聊剛剛的經歷。
他們講得很興奮。
誰在哪裡被嚇到、誰差點跑錯路、誰看到最恐怖的畫面。
我也跟著聽。
偶爾附和幾句。
「你真的沒印象喔?」家豪突然問。
我看向他:「什麼?」
「後面那段啊。」他笑了一下,「你沒玩到最精華的欸。」
我皺眉。
「什麼意思?」
阿哲接話:「前面那一段超無聊對不對?那個是故意的啦,讓你放鬆警戒。」
「後面才是重頭戲。」小胖補充,「那種沉浸式的,超誇張,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出不來。」
我心臟猛地一跳。
「……沉浸式?」
那些光怪陸離的情形,真的可以用這種區區「沉浸式」來解釋清楚嗎?
然而我看著他們每個人,發現大家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說謊、更不像在逞強。
好像真的覺得,那一切都只是單純的「效果」。
「那你們……」我試著問,「有人……有受傷嗎?」
「沒有啊。」小胖攤手,「就是被嚇而已。」
「而且最後還有工作人員帶我們出來。」家豪說。
「他們還給了這個。」林薇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
我偏頭去看,發現那是一個小小的紀念品。
黑色的,上面印著鬼屋的名字,還有一句話。
——「你已成功離開。」
眼睛緊緊盯著那行字,感覺我心裡有個地方,突然很不舒服。
回到家之後,我整個人癱在床上。
腦袋還在轉。
那些畫面,一直反覆出現。
走道。
門。
還有那句話。
「真真假假。」
我閉上眼睛。
試著讓自己冷靜。
也許他們說得對。
也許那真的只是設計。
只是太逼真了。
真到讓我分不清楚。
想到這裡,我翻了個身,準備讓自己睡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
手機響了。
是訊息通知。
我皺著眉拿起來。
螢幕亮起。
發件人顯示——未知號碼。
我點了開來,內容卻只有一行字。
「本設施即將關閉,請您留在原地,等候工作人員前往接應離場。」
我愣住。
心臟,慢慢開始加速。
下一秒。
房間的燈閃了一下。
那一下,像是某種開關被撥動。
我原本躺在床上,背貼著熟悉的床墊,房間裡的空氣應該帶著一點悶悶的熱氣,還有我自己房間那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洗衣精混著灰塵的氣味。
可當燈重新亮起來的瞬間,那些東西,全都不見了。
就連周圍的空間,都變得特別安靜。
沒有冷氣運轉的低鳴,沒有外面偶爾傳來的機車聲,也沒有樓上住戶拖椅子的摩擦聲。
整個世界像是被抽掉了背景音。
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
而手機上,螢幕還亮著,那則訊息也沒有消失。
反而,還多了一行。
「請勿嘗試自行離場。」
看到這段,我喉嚨猛地一緊,手指開始發冷。
我不敢多看,直接把手機收起來。
這個動作幾乎是本能。
就像不去看某些東西,它就不會存在一樣。
但我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
頭抬起來,看向這個空蕩蕩的陌生房間。
門口的門,顏色是深色的,就像鬼屋裡那種,刻意做舊的木門。
我的心跳開始失控。
門的另一側,突兀地傳出聲音。
很輕。
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門板上慢慢滑過。
沙——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那聲音不急,甚至有點「悠閒」,像是在確認裡面的人,還在不在。
我被驚得屏住呼吸,連動都不敢動。
那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
「叩。」
很輕的一下敲門聲。
我整個人像被釘住,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要回應。
不管它是什麼,只要我不回應,它就不能進來。
這個想法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但我抓得很緊。
門外安靜了幾秒。
接著,一個聲音響起。
「您好,工作人員。」
這語氣很正常,甚至有禮貌。
但那種「正常」,反而讓人更不舒服。
因為它太刻意,像是從哪學來的。
我咬著牙,沒有出聲。
見沒人回應,門外的人停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句。
「請開門,協助您離場。」
我的指甲不自覺掐進掌心。
離場。
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像笑話。
我很確定——
只要我開門,我就不是「離開」。
而是被「帶走」。
門把,輕輕動了一下。
喀。
但沒有轉開,像是被某種規則限制住,讓它不能直接進來。
這讓我心裡多了一點點空間,當然也只是「一點點」。
因為下一秒——
手機,再次亮起。
哪怕它被放進口袋裡,但螢幕發出的光,還是從縫隙滲出來。
我盯著那道光,猶豫了兩秒,終究還是忍不住,把手機拿出來。
螢幕上,又多了一行字。
「未配合指示,將由現場人員強制處理。」
我呼吸一滯。
強制。
我還沒反應過來,門外突然傳來第二個聲音。
不是剛剛的工作人員,而是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
「欸,開門啦,是我。」
是阿哲的聲音。
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
理智告訴我,這不可能。
但情緒,已經先一步動搖。
「你還在裡面對不對?」阿哲的聲音還在外面催促,「我們都出來了,就差你了。」
然而我卻依然站在原地,彷彿雙腳像被黏住了一樣。
緊接著門外又多了幾個聲音。
小胖。
家豪。
林薇。
他們一個一個開口,語氣一樣自然,一樣熟悉。
「不要鬧了啦。」
「快點出來。」
「你這樣很拖時間欸。」
我慢慢抬頭,看著那扇門,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再一步。
直到遠離那扇門。
而門外的聲音,則開始變得焦急。
語速變快,語氣開始有點不耐。
「你在幹嘛?」
「開門啊。」
「快一點。」
然後——
聲音,同時停下。
下一秒。
所有聲音,用完全一樣的語調,一起開口。
「真真,假假。」
門把——
猛地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