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蟄伏與泥淖
第一章：左營老宅裡的白日夢與高山茶
高雄的午後，陽光毒辣得彷彿能在柏油路上點起一把火。遠處的高鐵左營站不時傳來列車進站的低鳴，混合著巷弄裡特有的機車排氣管聲，交織成這座南方工業城市最真實的底噪。林宇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力地用冷水拍了拍臉頰。
鏡子裡的年輕人，理著剛退伍不到三個月的俐落短髮，眉宇間透著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銳氣。他扯了扯脖子上那條稍微有些勒人的廉價領帶，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緊張強壓下去，換上了一副充滿自信與活力的笑容。
「林宇，你可以的。在部隊裡連下基地的魔鬼操練都熬過來了，一個企劃案算什麼！」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這裡是左營區一棟有些年份的兩層樓透天厝。一樓原本是個舊車庫，現在被林宇和他的大學死黨兼合夥人張哲翰（阿哲），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一間帶點工業風與文青氣息的工作室。
門口那塊用回收舊木棧板親手釘成的招牌上，刻著他們對未來的野心——「日月非黑」創意沙龍。
「日月非黑，即為『明』。我們要讓那些傳統產業，看見品牌轉型的光明。」這是林宇在創業計畫書上寫下的第一句話。
此刻，工作室那張由原木大門改造而成的會議桌旁，正坐著一位西裝革履、大約四十歲上下的微胖中年男人。
他是今天這場會議的絕對主角——高雄在地三十年老字號**「楊婆婆香腸」**的專業經理人，劉立總經理。
要不是阿哲靠著「校友會」裡一位熱心學長的千線萬搭，像「日月非黑」這種剛成立不到半年、連穩定財報都拿不出來的微型工作室，根本連踏進楊婆婆食品廠大門、遞上一張名片的資格都沒有。
「劉總，您請喝茶。這是我特地託朋友從阿里山帶下來的春茶，您嚐嚐。」
阿哲正滿臉堆笑地坐在茶盤前，熟練地溫杯、醒茶、沖泡。在南台灣的商場，茶盤就是談判桌。很多時候，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單子，不是在冷氣房的投影幕前敲定的，而是在這公道杯的起落之間，靠著「交情」與「氣味相投」喬出來的。
「阿哲啊，不用這麼客氣啦。大家都是校友會牽線的自己人，隨意就好。」劉立笑著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中透著商場老手特有的圓滑與深不可測。
林宇抱著筆記型電腦快步走到桌前，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且充滿朝氣：「劉總您好！我是『日月非黑』的企劃總監林宇。關於這次『楊婆婆香腸』的品牌重塑與新 Logo 設計案，我們團隊這半個月來做了非常深度的市場調研。」
說著，林宇將電腦螢幕轉向莊立偉，按下了簡報的播放鍵。
螢幕上跳出了一張張精心設計的圖表和視覺草圖。林宇的眼神亮得驚人，退伍軍人那種雷厲風行的執行力，加上他對行銷的滿腔熱血，讓他的簡報充滿了極強的感染力。
「劉總，楊婆婆的香腸在南部菜市場和傳統經銷通路上，市佔率確實很高。但我們發現，目前的消費主力正在年輕化。原有的包裝和 Logo 太過傳統，很難打入電商平台和年輕人的文創市集。」
林宇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展示著一個經過現代極簡化、卻又保留了傳統溫度的全新 Logo 設計。
「所以，我們提議將原本寫實的『婆婆頭像』，轉化為帶有版畫風格的幾何線條，字體採用重新設計的復古宋體。不僅如此，我們還為您策劃了一整套名為『古早味，新台派』的社群行銷活動……」
林宇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渾身散發著那種剛入社會的年輕人獨有的光芒。他彷彿已經看到這個老字號品牌在他們的手中起死回生，看到「日月非黑」這四個字在高雄商圈打響名號的第一槍。
劉立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小巧的紫砂茶杯，始終保持著那副彌勒佛般的溫和微笑。他不時地點點頭，發出「嗯」、「這個想法有意思」、「年輕人就是有衝勁」的讚美。
這場簡報整整進行了四十分鐘。
當林宇講完最後一頁的預算編列時，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但心跳卻因為亢奮而劇烈跳動著。
「劉總，這就是我們『日月非黑』為您量身打造的企劃。不知道您覺得如何？」林宇滿懷期待地看著對方。
劉立放下茶杯，輕輕拍了拍手。
「精彩！真的很精彩！」劉立感嘆了一聲，轉頭看向阿哲，「阿哲啊，你這個合夥人不簡單喔。當完兵出來，這股拚勁和創意，我們這些老骨頭是真的比不上啦。」
阿哲連忙謙虛地陪笑：「劉總您過獎了，小宇他就是做事認真，為了這個案子，他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了。」
「年輕人肯吃苦是好事。」劉立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笑著拍了拍林宇的肩膀，「林宇是吧？你的設計和點子，我個人非常喜歡。很接地氣，又很有新意。」
林宇心頭一喜，這句話簡直就像是天籟之音！
「那劉總，關於這個案子的後續推進……」林宇急切地想敲定下一步。
劉立卻笑著擺了擺手：「哎呀，你也知道，我們這種傳產家族企業，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上面還有老董事長，還有幾個家族的股東。這樣吧，企劃書我先帶回去，下週一我們開主管會議的時候，我親自拿出來給他們看。只要老人家沒意見，這案子，八九不離十就交給你們年輕人去發揮了！」
「真的嗎？太感謝劉總了！」林宇激動得差點九十度鞠躬。
「別客氣，大家都是自己人嘛。阿哲，茶不錯，下次換學長請你們去漢來喝茶。」劉立笑呵呵地接過阿哲遞上的精裝企劃書，轉身走出了這間略顯悶熱的老宅工作室。
看著劉立的賓士轎車消失在巷口，林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阿哲！聽見沒？他說八九不離十了！」林宇猛地坐起來，一拳錘在阿哲的肩膀上，眼中閃爍著狂喜，「我們這半個月的泡麵沒白吃！『楊婆婆』這個案子只要拿下來，我們下半年的營運資金就不用愁了！」
阿哲一邊收拾著茶具，一邊笑著點頭：「是啊，多虧了你那份完美的 PPT。今晚別吃泡麵了，走，去瑞豐夜市，我請你吃牛排慶祝一下！」
「好勒！我先去洗把臉，整理一下剛才劉總提的幾個小細節。」
林宇哼著歌，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洗手間。
洗手台前，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笑容燦爛的自己，覺得這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只要肯努力，只要有才華，在這個社會上就一定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部隊長官說得沒錯，退伍就是一個新的開始。
就在這時，他放在洗手台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 LINE 的訊息。
發件人是「小林」，這是林宇上週為了做市場調研，去楊婆婆食品廠的包裝產線蹲點時，遞菸套交情認識的一個基層倉管小弟。
林宇笑著滑開螢幕，以為小林是來問他案子談得怎麼樣的。
然而，當他看清螢幕上的那幾行字和附帶的一張照片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猶如被瞬間冷凍的冰塊，僵硬、碎裂。
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字：
「宇哥，你們的案子沒過嗎？我今天上午去印刷廠拿下半年的包裝紙箱打樣，看到公司新換的 Logo 了。」
下面附帶的一張照片，是一張剛剛印製完成的包裝紙箱打樣。
紙箱上印著的，正是林宇昨晚才剛剛熬夜完稿、今天第一次對外展示的那個「版畫風格幾何線條」的新 Logo。
而在 Logo 的右下角，赫然印著一行極小的字體：「視覺設計指導：川普整合行銷」。
「川普整合行銷」，那是高雄當地一家規模極大、據說背景極深的老牌公關公司。
林宇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嗡嗡作響的空白。
今天上午就去拿了打樣？
可這份 Logo 設計圖，他從來沒有發給過劉立，今天是第一次在會議上展示。
如果楊婆婆食品廠早就把案子內定給了「川普」，而且連包裝都已經印好了……
那剛才那四十分鐘，劉立坐在那裡，喝著阿哲的高山茶，笑瞇瞇地看著他在台上像個小丑一樣揮灑熱血、滔滔不絕地講述創意時……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早就把我們的點子和初稿，偷偷拿去給別家公司用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林宇的腳底直竄天靈蓋，瞬間澆滅了他心中那團剛退伍的滿腔熱血。
「小宇？洗好了沒啊？走啦，吃牛排去！」外面傳來阿哲輕鬆愉快的催促聲。
林宇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依然理著平頭的年輕人。
他突然意識到，這才是社會。
這才是那個沒有口令、沒有規矩，只講利益與算計的真實戰場。
在南台灣這炙熱的午後，林宇迎來了他踏入商場的第一堂課，也是最殘酷的一堂課——名為「陪榜與白嫖」的殺豬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