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霖的調查逐漸模糊了職責與私心,沈晏行的冷靜面具下裂出細微縫隙。
江知霖站在警局淋浴間,任由冷水沖刷脖頸的汗漬。
鏡中的倒影映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眼下青黑陰沉,像三天未曾合眼的證據。
每當閉上眼,那雙垂著長睫的淡漠眼睛便會浮現,纏著他墜入混亂的夢境,揮之不去。
「江哥,今晚聚餐來不來?」
「新來的小林說要請客。」
同事敲了敲門板,聲音透過水霧傳來。
「不了,還有報告要趕。」
關掉水龍頭,濕漉漉的髮梢滴著水珠,順手抹去臉上的水跡,語氣平淡。
「不是吧,你以前最愛蹭飯的!」
同事探頭進來,帶著幾分戲謔。
「該不會偷偷交女朋友了?」
「滾。」
抓起毛巾砸過去,卻沒跟著笑,嘴角的弧度僵在臉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和同事插科打諢都變得索然無味?
過去總是能融入這種熱鬧,從辦案時的腎上腺素,到結案後的酒局喧嘩,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現在,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追捕行動、深夜加班後的泡麵香氣、慶功宴上拍肩大笑的兄弟情誼,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般模糊不實。
唯一清晰的,是「DEEP」吧台後的那道身影。
是調酒時翻轉的腕骨,乾淨俐落,掌心貼過金屬搖酒壺時泛著微涼的光。
是襯衫領口隨呼吸微微起伏,胸膛線條藏於布料陰影之下,若隱若現。
是那夜被他壓在牆上,因為太用力而咬破的唇瓣,滲出的血珠混著潮濕的氣息,染紅指尖。
該死的。
——像毒藥,無聲無息侵蝕所有感官。
猛地將毛巾甩上掛鉤,金屬鉤子被撞得叮噹作響。
制服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跳出一條新訊息:
【目標車輛進入港區倉庫,速來支援】。
換作從前,他會立刻抓起配槍衝出門。
但此刻,盯著螢幕上閃動的定位紅點,竟荒唐地想起沈晏行後腰那道蜿蜒入褲縫的舊疤——那晚他失控地啃咬時,對方繃緊的腰線是否也因疼痛而顫抖?
「操......」
狠狠抹了把臉,抓起車鑰匙衝出警局。
趕到港區時,現場已是一片狼藉。
貨櫃傾倒,破碎的木箱裡散落著未及轉運的貨物,幾個黑影被銬在地上,痛哼聲混在雨聲裡。
「遲了點啊,江隊。」
同僚抬眼瞥了他一眼,語氣揶揄。
江知霖收起槍,懶得搭話,視線掃過倒地的幾人,確認無需補刀,才轉身離開。
他的確遲了,從看見訊息到真正動身,足足耽誤了五分鐘。
五分鐘,煙燃至濾嘴,回憶滲進骨縫。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腳踏進車裡,猛踩油門,車輪碾過水窪濺起冷雨,直奔「DEEP」。
凌晨兩點,「DEEP」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暈成一片血色。
江知霖斜倚在吧台邊,指尖摩挲著威士忌杯沿,目光卻穿過迷離的燈光,鎖定在吧台內那道修長身影上。
⋯⋯
嘖。
沈晏行正垂眸擦拭玻璃杯,袖口翻折至手肘,冷白皮膚下的青色血管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他的指尖穩得像精密儀器,彷彿連呼吸都與調酒的節奏同步。
——直到江知霖的視線落在他腕骨內側的舊疤。
那道疤很淡,像一筆被擦糊的水墨痕跡,卻讓江知霖想起那夜攥住這截手腕時的觸感——滾燙、顫抖、卻又帶著某種隱忍的力道。
他喉結一動,仰頭灌下剩餘的酒液,烈酒灼過喉嚨的痛感卻壓不住心底的躁動。
「再來一杯。」
將空杯推向前,指節不經意擦過沈晏行的手背。
沈晏行動作一頓,抬眼的瞬間,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你今晚喝得比平時多。」
「擔心我?」
江知霖勾起嘴角,身子前傾,木質調的氣息混著酒氣漫過吧台。
「只是不想處理醉漢。」
沈晏行後退半步,從冰桶夾起新冰塊的動作依舊流暢。
「真無情啊......」
江知霖低笑,目光掃過對方領口嚴謹的鈕釦。
「明明那晚你可不是......」
『咔噠!』
玻璃杯底撞上大理石吧台,發出一聲清脆悶響,驟然打斷對話。
氣氛一滯,杯壁微顫,琥珀色的液體沿著杯沿晃了一圈,折射出細碎的燈光。
沈晏行放下酒杯,金屬吧匙在指間轉了半圈,尖端危險地抵住江知霖推來的空杯。
「警官,你的騷擾罪證夠組一本法典了。」
「是嗎?」
「那你要逮捕我嗎?沈、晏、行。」
江知霖不退反進,掌心覆上對方握著吧匙的手。
霓虹燈驟然切換成冷藍色,將兩人對峙的剪影釘在鏡面牆上。
沈晏行的瞳孔縮了一瞬,江知霖敏銳捕捉到那抹波動——像平靜深潭被石子驚起的漣漪。
「開個玩笑。不過......」
他突然鬆手,若無其事地靠回椅背,手指隨意敲了敲桌面。
下一秒,他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張折痕凌亂的紙,指尖一勾,順勢推到對方面前。
「你的底線,似乎比我想的還要模糊。」
紙張在大理石檯面上滑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停在沈晏行指尖前。
泛黃的紙上,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映入眼簾。
凌晨三點,昏暗的後巷裡,沈晏行的側影消失在一輛黑色轎車內。
車窗微開,縫隙間隱約透出半張臉——墨鏡遮住神色,身份卻已在警方檔案中落定:「人口販運組織核心成員」。
沈晏行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巧合。」
他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碎冰機,金屬刀片絞碎紙張的噪音蓋住語調的緊繃。
「這條街的監控壞了半年,偽造證據是重罪,江警官。」
江知霖瞇起眼。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的台詞。
他忽然伸手拽住對方領帶,在震耳電音中壓低嗓音。
「你每週四凌晨消失的兩小時,也是巧合?」
領帶猛然繃緊,沈晏行的身形微晃,與江知霖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呼吸交錯的瞬間——
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滲入空氣,來自他捲起的袖口。
江知霖瞳孔微縮,皺起眉頭:「受傷了?」
指尖剛碰上布料——
「與你無關!」
沈晏行猛地甩開,袖釦鋒利地刮過虎口,拉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疼痛讓江知霖清醒了半分。
看著沈晏行迅速整理袖口,那道傷痕驚鴻一瞥——是刀傷,邊緣還泛著未癒合的紅腫。
職業本能瞬間壓過情緒:「你跟人動手了?對方是誰?是不是——」
「江知霖。」
沈晏行第一次完整喊出他的名字,語氣冷得像冰。
「你以什麼身份問這些?」
空氣凝滯片刻。
江知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警察?床伴?還是某個自作多情的糾纏者?
「......操。」
煩躁地扯鬆領口,起身時撞翻高腳椅。
沈晏行沉默地擦拭吧台,霓虹燈將他側臉割裂成明暗兩半。
直到江知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沈晏行才微微收緊指節,指腹輕輕按壓著袖口下隱隱作痛的傷口。
吧台底下的抽屜裡,靜靜躺著一顆彈殼。
昏暗燈光下,殘存的血跡隱沒在金屬光澤中。
兩小時前,他親手,從自己手臂剜出。
窗外,雨聲細密,夜色沉沉。
黑暗如潮,漫過整座城市
『轟隆——』
遠方悶雷劃破夜空,驟雨傾盆而下,沖刷著城市的燈火與喧囂。
後巷的消防梯上,江知霖蹲坐著,後背抵著冰冷的鐵欄杆,雨水順著髮絲滑落,夾雜著額前的鮮紅,一滴滴墜入水漥。
十分鐘前,他剛在垃圾箱旁堵住一個兜售迷幻藥的小混混,對方情急之下抄起鐵管砸來。
傷口不深,但當黏膩的血水順著眉骨流進眼底,他腦中閃過的卻是沈晏行袖口下的刀傷。
「......瘋了。」
抹了一把臉,試圖將那雙淡漠的眼睛一併抹去。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推窗聲。
江知霖抬起頭,正對上一雙俯視的眼。
沈晏行立在窗邊,雨水順著屋簷滑落,模糊了神情,唯有聲音清晰落下——
「上來。」
閣樓狹小潮濕,醫藥箱敞在舊木桌上。
沈晏行撕開碘伏棉片,力道重得像在處理犯罪現場的證物。
「嘶——」
江知霖疼得抽了口氣,卻在對方收手時,反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常幫人包紮?」
「夜店不缺打架見血的蠢貨。」
沈晏行甩開他的手,繃帶纏得密不透風。
「別再來了。」
「如果我不呢?」
江知霖忽然逼近,將他困在桌邊。
雨聲敲打著鐵皮屋頂,醫用酒精的氣味在空氣中蒸騰。
沈晏行的後腰抵住桌角,舊傷被壓出細密的疼痛。
仰頭冷笑,「怎麼,要用手銬逼我就範?」
「我只要真相。」
江知霖的拇指擦過他下唇,指腹摩挲過自己咬出的血痂。
「比如你為什麼寧可帶著槍傷,也要掩護那輛車?」
「比如你看著我時——」
喉結滾動,嗓音低啞,「究竟在想什麼?」
沈晏行瞳孔驟縮。
下一秒,猛地推開江知霖,膝蓋撞翻木桌,紗布與藥瓶嘩啦落了一地。
「滾出去。」
江知霖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髮梢滴落。
望著沈晏行微顫的指尖,突然意識到——這場對峙中,失控的不只是自己。
他轉身離開,卻在握上門把時,輕聲道:
「下次撒謊前,記得藏好彈殼。」
門關上的瞬間,沈晏行一拳砸向牆面。
疼痛從指骨炸開,他恍惚地想起江知霖虎口的新傷——那是自己袖釦留下的,與掌心的舊疤重疊成扭曲的鏡像。
雨幕深處,江知霖將染血的繃帶攥進掌心。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當沈晏行眼裡閃過動搖的剎那,他竟卑劣地感到愉悅。
這場遊戲,終於不再是獨角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