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超脫亂世、遠離地獄到達彼岸？
《電車狂》改編自山本周五郎的小說《沒有季節的小墟》，最為人知的或許是黑澤明的第一部彩色電影。雖說以彩色電影拍攝是希望不要讓片中呈現過於晦暗的面貌，但就算是彩色畫面與輕快的音樂，實在是怎麼也掩蓋不了濃濃的厭世味啊。影評人Roger Ebert："Dodes'ka-den" is a tragedy in any case.電車狂小六（Yoshitaka Zushi飾）自以為一天日常的出外上班，實則是在家門外的廢棄垃圾場閒晃。他獨自在身旁堆滿回收垃圾堆的空地，像劇場裡常見的one man show形式，我們有限的心靈之眼只見他在空中揮舞比手畫腳，但在他純真的想像裡卻是飛快奔跑的列車。
以劇場聲效的方式，畫外音出現了火車洩氣壓的聲音、檢查火車敲擊金屬的鏗鏘聲、列車長推開車廂門（而且是舊型火車木拉門）的聲音等。透過小六，我們好像窺見他心中映射世界的樣貌。
在小六出現時才有著豐富的色彩與明亮的配樂，其他貧民窟的所有角色與世界則是晦暗不堪。俗世人們對於財、色、或是對神的冀求，與小六彷彿是兩個極端對比。相較於過往黑澤明黑白片時期裡大山大河下，寬廣胸懷的世界觀，這部困在貧民窟裡的世界、處處刻意鑿斧的美術設定背景、服裝與貧荒景象，是一個封閉墮落的人間煉獄。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金剛經》
雖說電影名稱是以小六發出的Dodeskaden命名，但在貧民窟生活的每個主角，都有著某種程度放不下的「貪嗔癡」，以及與之對應的聲音做為「狂」的具體對照。小六對於電車的狂愛，驅使他不斷從心中的狂喜直通嘴裡喊出「Dodeskaden」模仿火車行進的聲音。
小六母親則在電影一開始便著魔似的唸佛號，以音聲求佛尋求解脫。另一位則是形如槁木、心固如死的男子，無語也不話。但是他的狂在於對於衣物布料的某種執拗，不斷不斷地將二手衣，一條一條將布料拆解撕下。此舉頗有紅樓夢中「晴雯撕扇」聽嘶聲而得快活一般，在毀物損物、疏通未竟之語的過程中完滿了自我。
另一位男子則是每遇家裡河東獅擺出晚娘臉孔時，便會無法克制自己的呼吸，發出間歇性呼吸中斷，身體抽搐快斷氣的嘶嘶聲。
小六成為一個引言，他的無能失智並非自願，而是將一個失智的孩子放在貧民窟裡，對比一群被生活逼上絕路而徹底喪失希望的狂人們中。那些早期黑澤明從《七武士SAMURAI 7,1954》、《羅生門Rashomon,1950》、《紅鬍子Red Beard,1965》等作，對俗世生活仍懷抱希望與一絲憐憫（如御用男主角之一的志村喬）與亂世中的英雄狂傲（如御用男主角三船敏郎所代表的狂放不羈）情懷， 在這部片中遁入底層隱沒未見 。
片中觸目所及僅是生活在底層絕望，喪心程度不同的狂人們。即便片中小六的主題旋律帶有一絲童趣與希望，搭配片尾電車聲、透著光映射小六家裡童趣的電車畫，就算眼裡滿是炫麗燦爛的光影，終究也難以將我們從片中的虛無超拔出來。
（本文同步刊登於【電影聲音隨筆Sounding A-Z】網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