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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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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空澄澈,芳草如茵。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在泥巴與石子構成的小路上。大花咸豐草與叫不出名字的綠葉植物鋪了一地,叢叢蘆葦在兩邊隨風搖晃;略高些的是桑樹,夏秋之際結出的艷紫果實總引人垂涎。

  富饒的平原就這樣朝左右延伸出去,看不到盡頭。

  深吸一口氣,鄉下的風乾淨得讓人的肺幾乎要痛起來。她眨著眼,聽見自己的高跟馬靴在泥土地上敲打,一聲聲厚重樸實的聲音。

  這麼多年了,竟也沒有人想到要在這裡拓寬道路開發城市,她為此深深慶幸與感謝。

  小路向前延伸,蜿蜒著,一路通往村落。站在此處就可以望得見,小小的磚房,抹上石灰,冬暖夏涼,每到炊煮時間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那是薰了很多很多年的,生活的味道。

  眼前的一切與記憶極為相似,卻又帶著那麼一點不確定。她咬著唇,心間有種癢癢的感覺在爬,讓她想加快腳步卻又捨不得。

  很多年以前,她曾經住在這裡。

  若不是父母要搬家,她真想在這裡住一輩子。

  那時還不到可以上學的年紀,一早起床睜開眼睛就是滿世界的瘋跑。大人叮嚀著院中的水井不可以靠近,她怕被罵卻又不甘心,一顆顆的朝裡面扔著石頭,聽著撲通撲通的清脆水聲,咧嘴笑說比賽誰丟的準。

  是啊,比賽。

  記憶中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身邊總是有那麼一張小臉,一雙乾淨的眼睛,或喜或嗔,陪著她玩鬧。

  那是鄰居家的小男孩。兩家住得不遠,一個轉角就到。男生好強又愛玩,每天想新花招,爬牆摘草跳水賽跑,哄著她當小跟班;但現在想想,倒分不出究竟是誰在纏著誰了。

  她想到這裡,淡淡微笑。

  陽光偏西,她緩緩的走著,步伐悠閒,看著前方的村落,戶戶人家開始飄起炊煙。

  軟軟的風吹起,帶著草香,輕推著她往心牽繫的地方走去。

  這條小路是當時他們最愛來的地方。寬闊的平原作為場地,豐沛的植物充作玩具,兩人可以在這兒打滾一整天,媽媽不叫不回家。

  她還記得,離開前的最後一天,她的確是不想回家的。

  即便陽光已經轉成了橘紅,即便沁涼的晚風吹著要讓人發顫,她仍然死賴著站在原地,任憑男孩扯著她的袖子,硬是不肯動一步。

  小小的心靈也許已經知道,一步之後就是別離。

  男孩無奈,而她低著頭,淚水即將奪眶。浥灑的斜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直通往未知的那端。

  「好吧。」男孩說,蹲到她面前,抬頭仰望她。「我們打勾勾,以後再來玩,說謊的人會變小狗!」

  她扁著嘴抽著鼻子,滿心不甘願,還是讓他哄著伸出了左手,跟他交握,勾了一勾。

  然後小小的手就這樣不鬆開,他帶著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一步一步,同樣的一條路,當年的痕跡早已消逝,她跟著心上總不磨滅的腳印走。

  總是想著的,有一天要回到這裡來,完成當年的約定。

  就算經過多少歲月,生命中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她也總是惦記著,有那麼一個故鄉,有那麼一個她必須回去的地方。那讓她變得很堅強。

  而此刻她站在這裡,一度離開的土地上。曾經熟悉的景致,此刻湧起的陌生感也許來自於視角的不同。長成後的身高,讓曾經困在上面下不來的樹不過是棵普通的樹,那座大到他們以為是海的池塘,也只是座普通的池塘。

  她恍然發覺,原來成長會讓一切縮得這麼小,像是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後再往回望,又像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俯瞰下來,連記憶都染上一層矇矓。

  繼續往前走,長路的盡頭是她過去的家。斑駁的木門在晚風中搖搖晃晃,磚牆上的泥灰早已剝落,腐朽中帶著一種古老的氣味。

  她站在門前望了望,曾經不可逾越的石牆,現在不過只到她的鼻頭高。她看見久無人居的房舍滿是灰塵,院內的古井還在,轆轤懸於其上,她還記得轉動時那低沉的傾軋聲。

  還有孩子的嬉笑聲,加油聲。石頭投入井中,響亮的一聲撲通。

  搖搖頭,勾一下唇角,她選擇過家門而不入,沿著路繼續走。

  轉過那個轉角就到了,那個男孩的家。

  兩家的關係其實是很親密的,總是互相串著門子,一家請客一家就叨擾飯食。每天晚上要聽呼喚的聲音從哪戶人家傳出來,他們才知道該去哪裡吃晚飯。

  暖暖的燈光搖晃著,濃郁的食物香氣,歡笑的兩家人。

  真奇怪,明明那麼要好,小孩卻從未約定,大人也從未說過,將來長大要當他的新娘子之類的話呢。

  而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隨著時光在記憶中逐漸淡去,只留下他的一雙眼睛,那麼乾淨那麼明亮,清晰如昨。

  她望著左手小指,忍不住淡淡微笑。

  走近大門,雖然有點無禮,她還是忍不住伸著脖子朝裡面打量。天色微暗,屋內還沒有點上燈,越過圍牆越過院子,開了一半的門縫裡似有若無,桌前案頭上飄著緲緲青煙。

  ……有人在家嗎?

  正猶豫著要不要叫門,身後卻突然傳來一把蒼老的聲音。

  「小姐,找誰噢?」

  她回過頭,看見村裡那個總是笑口常開的老奶奶,站在轉角那兒望著她。

  她有點想親切的喚老奶奶,卻敏感的察覺到老人家臉上掛著的,是面對生人時既客氣又防備的笑容。

  奶奶沒認出她?

  是了,她早已長大,面容跟以前不太一樣;此刻的一身俏麗衣裝,滿是大城市的氣味,更跟這座純樸村子格格不入。

  什麼東西繼續往前走,什麼東西指引著方向,什麼東西早已改變,什麼東西被留在昨天。

  心中微酸,她苦笑著,朝老奶奶點了點頭。

  「是啊,我來……拜訪個朋友。」

  「他們今天不在家。」老奶奶略略放下戒備,朝她走近幾步,嘆著氣搖著頭。「事實上好幾天沒回來囉!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大人自從那件事之後就三天兩頭的不見人影,搞不好哪天也要搬走囉!這村子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奶奶叨叨念著,她有點緊張,汗濕的手握緊了裙邊。

  怔忡之間,那棟總是搖曳著溫馨燈光的溫暖平房,離她越來越遠。

  「是嗎?這樣啊。他們……連兒子也不在家?」

  奶奶訝異的抬起頭瞪著她看。

  「妳不知道啊?就是那件事啊!他們家的兒子沒了。」

  她的心喀噔一聲。

  而奶奶繼續嘆氣。「可憐哦,前兩年的事了。年紀輕輕的,偏偏就出了一場車禍……這麼好的孩子,連個女朋友都沒交上,就這樣走了,現在的世道啊真是……」

  她覺得胸腔隱隱作痛,心臟瘋跳,卻越跳越往下墜落。

  手指微微發麻,忍不住再往屋內看一眼,陰暗房舍內桌案上飄著一縷青煙,光線幽微,再沒有什麼東西是看得見的。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雙總是跟前跟後的,清澈的眼睛。

  ……誰是小狗呢?

  老奶奶再搖搖頭,囑咐她一個人走夜路要小心,拖著腳步朝村子深處去了。

  沒邀她吃飯,也沒問她今晚住哪,怎麼回家。

  認不得的人們,改變了的景物,連自己都變了啊。

  她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自晚霞中逐漸浮現出來的星空,靜靜呼吸。

  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看,萬物會縮得更小更小吧。連小時候伸長了手都搆不到的鳥巢,也可以清楚的看見了吧。

  深深吐出肺中的氣息,她轉頭往回走。

  曾經走過無數次的泥土路,連坑洞都謹記在心,當然此刻仍然是凹凸不平的,只是已經不在她記得的地方。

  彎過那一個轉角,就是她家。

  古舊的牆垣,破損的木門,磚縫中長出茂密的青草,完全不同又完全相同。

  在繁華城市之中,在忙亂生活之中,無數次無數次想著總有一天要回來的,她的故鄉。

  緊緊閉上眼睛,讓一切一切都開始與她記憶中的影像重疊,傾頹的屋舍隨時光倒流,再次洋溢歡聲笑語。

  彷彿又回到那一年,那一年有雙小小的手牽著她,歲月靜好,無憂無慮。

  再度睜開眼睛,她輕輕推開木門,抬眼望去,院中水井靜靜矗立,恍惚間望見那個有著一雙清澈眼睛的小男孩就在井邊,笑著朝她跑來。

  「歡迎回來!」

  她跟著微笑,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我回來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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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日和,寫作月記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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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趣,可能無聊,可能廢到笑。生活中隨手撿拾的小事,煩悶育兒的苦中作樂,在神隊友與豬隊友之間反覆橫跳--人生不就是這樣亂糟糟地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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