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編按: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2026 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曾經有個故事是這樣的:
「現在」與「未來」,敘事交互穿插。在「未來」線,一位男子煢獨無依,看似失去重要依靠般,失魂落魄;在「過去」線,兄弟因課業表現差異巨大,各種各樣亞洲觀眾並不陌生的肢體暴力、言詞羞辱,通通被施加在弟弟身上,而哥哥總是冷眼旁觀。當兩條敘事線持續地交織,觀眾心裡便早已預期,兄弟中必有一人,最終沒有活到長大成人。我的一位友人看完後,卻留下一段話:「當受害者身上招致的苦難持續堆疊時,觀眾心裡只會有一個疑問,甚至是期待『究竟多久會抵達臨界點』,當觀眾被作品安排的眾多煽情橋段,一再地牽動情緒時,我不安地認為,是否觀眾也將不自覺地期待苦難的發生?」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描述一位「風流倜儻」的罪犯麥基(Macheath),他和城裡「丐幫幫主」皮佑納(Peachum)的女兒波麗(Polly)結婚,因而觸怒了皮佑納。皮佑納要求麥基的昔日軍中死黨,即現在的警察廳廳長「老虎」卜朗(Tiger Brown),必須逮捕麥基,並且處死他。
逃亡的麥基,被昔日情人珍妮(Jenny)出賣,波麗在麥基的牢房,竟遇上聲稱是麥基之妻,同時是卜朗女兒的露西(Lucy),二人更是上演一場唇槍舌戰。
麥基的命運就在眾人紛爭之中,如皮球般被隨意拋擲,而決定麥基命運的「天降奇蹟」,竟然是來自於觀眾?
由德國劇作家貝托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1898 - 1956)改編,克特・威爾(Kurt Julian Weill)作曲,《三便士歌劇》源自於 18 世紀的《乞丐歌劇》(The Beggar’s Opera)。劇中的「麥基」,相傳是隱射首相沃波爾(R.Walpole,1676-1745),當時的英國政府正處在君主專制到立憲政治的過渡期中,「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便是當代政治、階級問題的精闢縮影:是英雄還是殺人犯,全看你的身份、地位與關係。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而白道與黑道之間,也如白天黑夜一般,似是對立,卻又相互依存。
他們彼此爭奪資源,卻又需要彼此作為「對手」,以鞏固自身的存在價值,又在出現共同敵人之時,能夠攜手聯合,維持、守護原本的秩序。
若是將視角稍微拉遠一點,不談及劇情本身與可能的政治隱射,我們也會發現從《乞丐歌劇》到改編的《三便士歌劇》,以及流傳到世界各地,而逐漸發展出的多種版本中,它(們)皆是一段充滿著「慾望的召喚與衝撞」的過程。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乞丐歌劇》:打破傳統、回應時事
《乞丐歌劇》作為一齣「民謠歌劇」(Ballad Opera),全劇以當時現成的民歌串接而成,有別於當時被認為過度矯飾的義大利歌劇。作為影響美國百老匯極深,經外百老匯首演後一炮而紅的經典音樂劇,《三便士歌劇》主題曲《大刀馬克》(Mack the Knife),1959 年由 Bobby Darin 詮釋的版本,連續登上全美冠軍九週,此後亦有 Louis Armstrong(1955)、Ella Fitzgerald(1960)等翻唱版本──Ella Fitzgerald 於 1960 年在德國柏林錄製的現場表演,更錄製下了她在忘詞時,即興演繹的《Mack the Knife》,後於 1968 年推出的錄製專輯《Ella In Berlin : Mack The Knife》,亦帶領她掄元葛萊美最佳女歌手大獎。
復仇幻想曲〈海盜珍妮〉(Pirate Jenny),則具有適合呈現壓迫情境的潛能,Nina Simone 的版本轉化成為反種族歧視的抗議歌曲;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的《厄夜變奏曲》(Dogville,2003)主角葛雷斯(Grave),更不經意地引用其中一段歌詞。
當歌曲本身早已超越故事,得以運用自身的能量,於不同情境演化出各異型態,歌曲便同時具備了集破壞和創造為一體的煽動力。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年的北藝嚴選節目,由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導演,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演出的《三便士歌劇》,也肩負起了同樣的使命──不只是因柏林劇團即由布萊希特和演員海倫・魏格爾(Helene Weigel,1900 - 1971)創立,而是在肩負起延續傳統的包袱之時,還得要發揮此劇總能打破傳統、回應時事的巨大能量。
而其中備受關注的,也並非全然是《乞丐歌劇》所隱射的政治爭端,其音樂風格演繹,亦為一大看點。比如,波麗與露西爭風吃醋的橋段,便是隱射當時民間的熱門八卦:民權黨與保皇黨各自擁戴的音樂陣營,首席歌手於同台較勁時,竟大打出手;丐幫唱的「上路進行曲」(Let Us Take the Road),甚至是改編自韓德爾創作的歌劇《里納爾多》(Rinaldo)中的歌曲,十足吸睛又戲謔諷刺。(註1)
在《乞丐歌劇》的初版,原本為麥基成功得到「特赦」,此結局卻引來極大的爭議,致使最終將結局改成「麥基被眾人送上絞刑台」。在當時,為了要符合大眾的「道德倫常」,就連故事的「走向」也將被「慾望」的能量所左右,更讓此劇「本身」也成了麥基的狀態之寫照:
麥基的命運,其實決定於眾人的慾望,儘管他是戲份最重的角色,但他的存在更像是依著眾人各自的慾望,所投影出來的形象。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布萊希特改編《三便士歌劇》時,刻意地選擇讓麥基成功被「特赦」,打破觀眾預期的設定,揭露出「情節本身的合理」,其實並非奠基於「事實上的合理」,而是劇中「觀眾的慾望與期待」,將會引導著「故事」走往什麼方向。
巴里.科斯基更是直接讓飾演麥基的演員,面向觀眾、懸吊在舞台正中央,將「攀爬架佈景」隱沒,讓被垂吊著的麥基,置身在空蕩蕩的舞台上,面對的不是皮佑納,不是布朗,而是在座的所有觀眾。
換句話說,刑罰的「面對」,從來不是施刑者、判官、上帝,而是在一旁看戲的「觀眾」。
刑罰本身是一場戲劇,並不是訴說群眾的冷漠與嗜血,從我們熟悉的「殺雞儆猴」或是「代罪羔羊」就透露出:刑罰總是一種「再生產出『我們』是誰」的一種戲台。
麥基受罰死去,說書人跳出來改變結局。於是,懸在半空中的麥基,奮力地張開雙手、歌唱吶喊,逼近肉體極限的奇觀,更考驗著演員的唱功,而我們可以進一步追問的是:
麥基的「特赦」真的「跌破眾人眼鏡/違反觀眾的預期」嗎?觀眾慾望所投注之處,到底是演員的特技,還是對於麥基該如何被處置的期待呢?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布萊希特:以沉浸來理解,什麼是疏離?
主題曲《大刀馬克》(Mack the Knife)所描寫的麥基,對照如嗜血鯊魚般,作案不留痕跡的麥基,是在嗜血殘暴底下的內核,總隱隱散發出風流自持的從容,也如同一座冰山,冷峻卻灼人。
麥基散發出的是一種「危險的吸引力」,是我們自知不該靠近,卻總會心癢難耐的典型 Rough Hero(粗野英雄),意指那些違反道德倫常之預設,卻又魅力十足的角色。他們總會引起觀眾內心,對於黑暗、墮落的迷戀,而在愛著角色的同時,卻又會譴責起自己的悖德。
《三便士歌劇》要觀眾意識到的,或許從來不是「我們心中存在著一把尺,我們時刻丈量著故事該如何發展才合乎尺度」,而是一次讓我們對於道德、罪惡等看似相悖的渴望,都能赤裸裸地搬到自己面前:我們既想要正義得到伸張,卻同時期待著刺激,那些無聊生活裡的罪惡調劑。
而當我們想到布萊希特標誌性的「疏離」概念時,腦海中想到的便是「出戲」、「打破第四道牆」:簡化舞台的佈景,讓觀眾情感不致投入。
似乎「疏離」與官能刺激是相互背離的,然而,我們也可以從與「疏離」相對的概念──以「沉浸」來理解,「什麼是疏離?」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我曾經看過腦神經研究者用「沉浸」一詞,來描述人類如何透過視覺,來建構「我」和「外在與我的世界(客體)」的認知。
我們所認知的「外在世界」,與其說是「外在世界」的真實模樣,不如說是感官接收到資訊之後,經由大腦整合出來的結果。
「沉浸」指的就是,忽略掉「我們對於外在世界認知的主觀建構」,而不假思索地投入於其中的狀態。同樣的邏輯,劇場中的沉浸,恰恰不是「官能」的,而是「反官能」的。劇中的美術佈景,演員的對話與動作,都是為了讓觀眾投身於「故事」的工具。
佈景是為了「再現」特定事物,而非讓觀眾投注過多的注意力在佈景本身的媒材、造型、顏色與質地之上;演員的動作本身,包含其肢體張力、咬字節奏等,也是為了「再現」特定的心理狀態會有的行為表現。
而觀眾得以透過演員行動,反向地理解角色動機、情感與意志,因而引起共情與期待,觀眾能夠「忽視」「現在正在扮演」的事實,投入在故事之中──彷彿那就是戲台以外,在現實世界上演的事情一樣,真正地把它「當真」──除非你是寫評論、論文的,才要時刻留意「疏離」,以評價這些「表現技巧」與「內容」之間的關係。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形塑我們是誰,而我們為此搏鬥
在《三便士歌劇》的開頭,皮納祐以「乞丐之友」公司統一丐幫,當台上角色唱著「乞討作為一種生意」,該怎麼演可以搏得同情,慘案便像是劇種,受害者可以進行一種角色分類:戲劇從來不只在戲台上,而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基本操作」。
我們都必須通過他人的外在行為、臉部表情,來逆向理解他的內在,言語、行動不只可能引發誤會,更可以成為調動情緒、製造假象、博取同情、操作輿情的技術。
「疏離」並非取消慾望、取消官能,相反地,它更需要適度地引導、創造觀眾的慾望,並適時地阻斷、離題,在慾望徘徊、裸露之際,現身在觀眾面前,將觀眾與演員之間的界線取消:
台上的戲劇不只形塑出「我們」是誰,台下的我們也靠戲劇來搏鬥。
在巴里・柯斯基導演的《三便士歌劇》,舞台設計了一個巨大的攀爬架,「結構」的「形式」便成為視覺的經驗對象。它可以是錯綜複雜的城市街道空間,可以是悲喜之間相互牽制的人際網絡;它並不「再現」任何特定事物,卻隨著燈光、煙霧與演員的動作、情節之推展,幻化成不同的情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這種設計不只訴說著「境隨心轉」,讓場景抽象成為人物心象的投射;同時竟是演員必須爬上爬下,綜藝秀般的表演──這在根本上不與「疏離」背離,相反地,巴里柯基深知召喚、引導慾望,甚至讓多種相互衝突的慾望並陳,才能真正引起觀眾對自身位置的反思。
同時更是因「佈景的物質條件」裸露成為「觀眾感知」的第一時間之觸及對象,當「觀眾」對於「再現」的投注遭到暫時阻斷的那刻,得以去思考「冷硬的結構物」與故事之間的關聯,甚至為何擺脫了「再現」的邏輯,仍舊具有讓觀眾在投注中斷之後,仍能繼續沉迷的魔力?
擺脫掉「發生什麼事」的表象,在這疏離又再投入的辯證之中,「冷硬的結構物」便成為抽象思考本身:它是社會中看不見卻具體存在的階級,它甚至可以是──對於當代觀眾而言在多種可能的路徑中,我們的選擇本身也因為網路演算的介入,儲存了我們的喜好,預判了我們的需求,因而在反覆推播的過程,一次又一次地在看似自由的選擇之中,鞏固了特定的行為模式。
我們所以為的現實,其實是封閉的同溫層,在這巨大的結構中,不同的人物,選擇了他願意相信/演出的現實。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註1. 參陳漢金〈一齣沒有作曲者的歌劇:乞丐歌劇〉:https://read.muzikair.com/us/periodicalArticles/8cb5266e-fd66-4fc3-9c05-a9cffecbab36
撰文/趙鐸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巨大如鷹架的舞台,是演員穿進穿出永遠逃脫不出的社會框架。狡黠又帶著病態的性感,岌岌可危的算計和浮華的幻滅,輕巧地擁抱了陰暗與犬儒。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迫專注於自身的物質利益,且需要使出相當高明的手段,才能既顧及自身利益,又掩飾這個事實。畢竟,誰不希望自己是個(假)好人呢?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演出時間:2026/5/29 (五) 19:30、2026/5/30 (六) 14:30、2026/5/31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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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飯,後講道德。」
近百年前,《三便士歌劇》劃下戲劇史上最尖利的一刀。貝托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大膽又挑釁的諷刺劇。首演前半小時,舞台布景的一半倒塌了,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史上最大的慘敗,豈料風靡全球,主題曲《大刀馬克》(Mack the Knife)滿街傳唱,成為威瑪德國最具代表性的戲劇經典。
一世紀後的現今,布萊希特對無節制資本主義的犀利批判依然切中要害,因為腐敗、貪婪與自戀永遠存在;因為愛、背叛、道德與商業利益的糾葛,讓表面衣食無虞的社會在崩潰邊緣搖晃。
而給這個冷洌的故事迷人魅力的正是克特・威爾(Kurt Weill)感染力十足、結合爵士、古典、百老匯風格的樂曲。布萊希特對於「疏離」的要求──打破第四面牆、用盡全力扮演「扮演」這件事──帶有教化目的,這種直面的表演在虛無的社會中卻顯得溫暖。冷與熱在同一個音節、媚俗與嚴肅在同一句台詞,扮戲與看戲的界線逐漸泯滅。
「惡人的勝利是永恆的主題。他們最終總能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