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編按:《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LEGEND)是俄羅斯導演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的舞台作品。此劇作拒絕線性敘事的傳記,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傳奇》如何將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改寫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俄羅斯導演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的舞台劇《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LEGEND,下簡稱《傳奇》),旨在創作遭到封鎖、言說被迫中斷的時刻,對「藝術如何仍能存在」所提出的根本性提問。
《傳奇》以蘇聯時期的電影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為靈感來源,劇作鋪排拒絕線性的傳記敘事,而是將其生命與創作,拆解為十段寓言式殘篇,形塑出反覆被驅逐、被重寫,又不斷重生的藝術家原型。此一轉化亦映照出導演的自身處境:賽勒布倫尼科夫作為被迫流亡海外的異議藝術家,在離散中回望另一遭受迫害的前輩,使《傳奇》成為一場跨越世代的互文對話,並探問歷史是否一再重演?
於是,《傳奇》不只是關於帕拉贊諾夫的作品,也是關於藝術在極權體制下如何轉形、變質,且終不熄滅的寓言。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首先映入觀眾眼簾的,並非震撼,而是過度的、幾乎令人遲疑的豐盛。
《傳奇》將帕拉贊諾夫的電影世界搬移至舞台,地毯層層鋪展,布幔與飾物垂落其間,留聲機、古董、燈光交錯堆疊,彷彿被時間遺忘的雜物庫,通通被擠壓進一座提比里斯式的庭院。這些道具並不指向寫實的歷史,而更接近一組組被記憶反覆摩挲的殘片。
其中一幕,浮現出帕拉贊諾夫電影《被遺忘祖先的影子》(Shadows of Forgotten Ancestors,1965)的意象:一群「遺忘祖先的幽靈」,自被夷為平地的提比里斯墓園走上舞台。父親的形象──一位猶太商人──拎著古董在市集中徘徊。母親身披皮草大衣,低聲講述童年往事。場景彼此交織,拼合出帕拉贊諾夫早年生命的記憶碎片,觀眾彷彿誤入了一段並不屬於自己的童年時光,其中漫溢著民俗的層理、失落的痕跡,以及舊時代尚未散去的餘溫。
除此之外,音樂在《傳奇》中同樣居於關鍵位置。威爾第(Giuseppe Verdi)歌劇的樂段、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s )的〈Hallelujah〉、高加索地區的傳統合唱,構成層次繁複、流動而不斷變形的聲音風景。其中,尤以喬治亞聖歌與亞美尼亞民謠最為鮮明,使舞台瀰漫近乎宗教性的聲響氣息,為其賦予儀式般的重量,讓詩意更添一層厚度。
作曲家丹尼爾.奧爾洛夫(Daniil Orlov)為《傳奇》譜寫的配樂風格多變,既有純粹的器樂鋪陳,也有演員直接開口吟唱的段落。音樂有時推動場面發展,有時則暫時脫離敘事,自成情緒的停泊點,觀眾就像身處在劇場中、觀看即時拍攝的電影:舞台不再受限於日常現實,而成為影像與聲音共同延伸出的另一世界。而高度風格化的處理,一方面能吸引觀眾沉浸其中,另一方面又不斷拉開距離,不斷提醒觀眾正身處一個被精心構造的場面之中。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傳奇》被劃分為十個彼此獨立的段落,每一則「傳奇」都是暫時成形、隨即崩解的小世界:其中既有歷史回憶與寓言,也有直接滑入當代政治現場的時刻。
帕拉贊諾夫在其中不斷變形,成為嘲諷暴君的弄臣,在跳蚤市場販售自身立場的流亡藝術家,亦或被烏俄戰爭陰影召喚的幽靈。這樣的結構,拒絕為人生鋪設清晰的因果線索,而是讓身分在不同時刻與語境中,得以拆解與重組。
相應地,表演也放棄單一化的角色塑造,舞台上並不存在由特定演員所扮演的「唯一的」帕拉贊諾夫,而是由多位演員輪流承擔其不同面向:有人呈現內向而憂鬱的詩人氣質,有人演出政治受難者的沉默與抵抗,有人則放大狂歡、盡情放蕩、帶著惡意幽默的姿態,甚至以近乎小丑的形式,公然嘲弄權威。直至劇末,一名演員飾演身陷囹圄的帕拉贊諾夫,語氣平靜、身體克制,像將所有外放的姿態收回,只留下尚未熄滅的想像力。這些演出彼此不求統一,卻相互補遺,拼湊出始終無法定型的形象。
帕拉贊諾夫不再等同於某一張臉,而更接近在壓迫中仍拒絕沉默的、無法被定義的狀態。由此,角色逐漸脫離心理寫實,轉而帶有寓言性質:觀眾被邀請理解的,是一個藝術(家)原型,是藝術(家)如何在不同背景條件下,不斷地被重新建構。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我們亦可將《傳奇》視為對帕拉贊諾夫美學傳統的延續。在他的電影中,誇飾的服裝與拼貼的語言,經常使民族、文化與身分處於不穩定狀態,並將看似「真實」的民族誌,拆解為表演。《傳奇》進一步地將此一不穩定性,推向至舞台設計的層次:假鬍子、假肚子與誇張的假髮,在觀眾眼前被穿戴上身,身份的生成過程被直接攤開展;角色並非被演員「進入」,而是被演員製作出來。
於是,所有事物在此都失去了作為「本質」的穩定位置,只剩下一再被重演的動作,暫時支撐起所謂的身份。
甚且,賽勒布倫尼科夫在《傳奇》中,幾乎遊刃有餘地調度多種表現形式,投影與視覺效果被大量運用,舞台時而貼近電影畫面,時而又在歌唱與配樂的牽引之下,營造出歌劇的氛圍。觀演之間便由此產生輕微的錯位感:此刻的我們,究竟是在看戲,還是在看電影?
然而,這些辨識很快就變得無關緊要──《傳奇》並不要求觀眾劃清媒介邊界,而是任由它們彼此混雜、滲透,舞台因此獲得近似電影的表現張力,同時仍保留劇場特有的現場呼吸。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以戲劇的方式,逐步靠近電影
劇中若干段落清楚地展現出,演員如何以肉身完成近似電影的效果。
中間一幕,歌德(Goethe)筆下的維特突然闖入舞台──而且不只一次。不同演員輪流上場,每一位維特出現後,都迅速舉槍自盡,動作乾脆、毫不拖泥帶水。有時舞台只剩維特與死亡獨自對峙,每一次槍響,紅色花瓣四散飛濺,像是被過度美化的鮮血,灑滿整個空間。場面不斷重複,節奏精準,彷彿電影裡的跳接或時間迴圈,被直接搬上舞台──經典畫面被一再「重拍」,荒誕中帶著令人不安的冷意。
而紅色花瓣取代血漿,顯然不是為了逼真,更是一種刻意的轉換:殘酷被包裹進優雅之中,暴力被處理成可供凝視的圖像,恰如帕拉贊諾夫在《石榴的顏色》(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1969)中,以石榴汁象徵鮮血,以色彩隱喻情感。
另一段落,則將這種美學延展到更極端的狀態。掛滿彩色布條的「許願樹」,在眾人眼中是實現願望的奇蹟裝置──只要把布條,甚至身體的一部分繫上去,願望就能成真。這個場面看似怪誕,卻帶著令人熟悉的邏輯:正如觀眾在影像中尋求救贖與滿足,劇中人也甘願獻祭自己,只為了讓願望被看見、被記住。
然而,這也是全劇最令人難以承受的一幕。舞台中央,一名年輕的歌者站在樹前,自彈吉他,低低地唱起〈Hallelujah〉。起初,人群只是隨著旋律微微晃動,像是被一陣不確定的風牽著,氣氛柔軟而遲疑;接著,節奏忽然改變,某種難以言說的躁動在群眾之間擴散,他們一擁而上,拉扯歌者的衣衫,也拉扯他的身體;最終,布料與血肉被一片片撕下,掛上那棵用來承載願望的樹。但是歌聲未停,仍斷斷續續地唱著,直到歌者倒下,只剩一具背著吉他的骷髏,彩帶在樹上隨風晃動,夾雜著人皮,色彩依舊鮮豔。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美麗與暴力的纏繞,編織連結現實的政治寓言
存在於這些段落的力量,並不來自視覺衝擊本身,而是它們如何以戲劇的方式,逐步逼近電影的極限。
演員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情緒與身體狀態的急轉,從吟唱到暴力,從生命到骨架,如同被快速剪接的鏡頭,卻始終保持現場的重量。
美與暴力在此緊密纏繞,既不容許觀眾輕易轉開目光,也拒絕讓人安心沉溺;觀看彷彿被推向過熱、幾近失衡的臨界點,使人一邊承受審美的震動,一邊被迫重新掂量舞台上,關於暴力與美之間的界線。
值得注意的是,賽勒布倫尼科夫明確地將自身創作,安置於俄羅斯前衛戲劇的歷史系譜中,但這種定位並非停留於風格層面的致敬或模仿,而是透過方法論和劇場觀的繼承與轉化來完成。
此一系譜可追溯至梅耶荷德(Vsevolod Meyerhold)所開啟的反自然主義傳統,其核心在於將舞台形式本身,理解為具政治性的構成力量,而角色則是由身體、姿態、節奏與符號所組裝而成的可變結構。
這種對「形式即政治」的理解,經由柳比莫夫(Yury Lyubimov)的實踐,被進一步轉化為政治劇場的方法論:透過打破第四面牆、拼貼詩歌與寓言,強調表演的可見性,使劇場在高度審查的體制中,仍得以成為有限卻真實的公共言說空間。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開場時,演員戴著白色高帽走入觀眾席,語句從座位之間拋出,像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提醒:你正在觀看,你必須清醒。
這種清醒在全劇中反覆被召喚,身處諷刺的市集中,自由與平等被叫賣成廉價商品;在終場,舞台上突兀地浮現「釋放所有政治犯」的字句,毫不修飾,也無意美化。那一刻,劇場不再提供距離,歷史直接壓到眼前,而掌聲尚未響起,問題已經落地:那些仍被囚禁的人,是否真的只存在於舞台之外?
當某些主題無法在原本的土地上被說出,便只能透過更直接、甚至更赤裸的方式出現,而《傳奇》之所以只能在異地首演,劇作本身即已構成無需修辭的政治事實——舞台尚在,家園卻已崩毀。
於是,戲劇不再是抽象的前衛實驗,而是被歷史推向邊界之後,不得不發聲的行動。
直到最後、畫面緩慢而沉靜,帕拉贊諾夫身在牢獄,清掃著滿地枯葉與灰燼。就在動作幾乎耗盡之際,一把燃燒的掃帚在他身後亮起,火焰沒有蔓延,只是穩定地存在。
演員們再次聚集,身體定格,歌聲升起,彷彿在替某種尚未完成的事物守夜。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戲劇替影像續命,將被壓抑的生命持續燃燒,足以讓人看見:有些傳奇,不會結束,只會改變存在的方式。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2026 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與其說是傳記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LEGEND)更是一段旅程,帶領觀眾穿梭於電影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的寓言世界。
這部作品由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編導,劇本由十個獨立又互相呼應的片段組成,或說是十個「傳奇」。其中可以見到許多帕拉贊諾夫所關注的主題:關於自由與爭取自由、關於美、關於生命戰勝死亡的永恆敘事。而戲中的主角,不僅是帕拉贊諾夫本人,更是他在藝術中的多重面貌:藝術家、詩人、旅人、鬥士、反叛者,或只是作為單純的「人」。
2026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演出時間:2026/6/13 (六) 14:30、2026/6/14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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