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瑪莉

約30多年前我小學的時候，彷間流行著一種叫小瑪莉的吃角子老虎，出現在各種店家，小吃攤，雜貨店，到處可以看見到他的身影，滿足經濟起飛時期大家那一點點小賭心態。

我從某處獲得了兩組密碼，到現在我還記在心裡。

我和另外兩個同學抱著懷疑實驗的心情在學校附近的文具店測試，一次就通了，三個人在機器前傻了10秒，同時成了罪犯。

很快的，我們馬上確認了第二次，又中，但巨大的恐懼感和圍觀歡呼的大人讓我們收手了，當下我們就按了退錢鍵，一萬元零錢嘩啦嘩啦的退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人潮在這期間也越圍越多，”哇中那麼多啊“，“這些小孩好狗運啊”，這些聲音混雜著退幣和小瑪麗慶祝的8bit爛音樂燈光閃耀。

一萬元的零錢有多少？小瑪麗的小木抽屜甚至拉不出來。

老闆出現，需要把小瑪麗打開才把這些零錢倒出來，老闆笑笑的說：“從來沒有人中這麼多耶，有夠厲害的”。給了我們一個塑膠袋裝錢，心跳超大聲的接過沈甸甸的一萬元，走到巷子裡，三個小鬼就把他不清不楚的分了。

“老闆怎麼不生氣啊？我們贏了他那麼多錢？”，“我們是不是在找一間試試看？”，“下次弄更多啦”滿手銅臭的小鬼頭心情轉換成興奮說著這些，犯罪的心長大了，計劃著下次，卻不知真正的恐怖就在不遠的行動中。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我們開始計畫下一次大規模的犯罪。

我們決定去一個離家較有距離的地方，可以避免碰上熟人。80年代的艋舺，還沒廢娼，龍蛇雜處，賭場堂口林立，賭博電玩密度之高眾所皆知。

年幼的我們根本沒想事情的嚴重性，選定了當時萬華最大的賭博電玩遊樂場，金X遊樂場。

場勘，印象中他一樓應該有百坪，店門口人行道上的小瑪莉就有近20台。我們覺得小瑪莉在人行道上對撤退非常有優勢，流動的路人多行動上也可以更低調。

作弊的賭局不能一直贏，輸贏穿插這種演技是必要的，免得一下被圍觀路人看穿。這是我們的共識，所以我們用小學的數學算出了輸六贏一的規則，因為三個人要同時分頭執行，我們還為此在紙上畫了小瑪莉練習降低大家演出的偏差值。

另外，為了避免退幣時機台慶賀聲光和退幣聲引人耳目，我們將計畫執行日訂在十月十日國慶日一早，那年有空軍演習，我們打算在戰鬥機飛過上空時退幣，讓飛機巨大的聲響蓋過我們的犯罪行動。

小學生能這樣計畫犯罪，相對一銀事件一定更加縝密。

10月10號一早，大晴，十足夏日，我們遭遇了第一個意外。

已忘記是什麼原因，我必需帶著2，3年級大的弟弟一起，但其實當時我們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一點危機意識也沒有。

三台腳踏車載著一個小的，前往對小學生來說頗遠的艋岬。

將腳踏車停在附近巷子後，我們分頭走路前往金Ｘ遊樂場。

國慶日，萬華的上午一路上人聲鼎沸，四個小鬼假裝互不認識（應該是三個，太小的那個要帶著），穿過攤販市場老人小孩，緊張的心跳絲毫聽不進任何聲音。

心中默念著兩組密碼，緊抓著口袋裡兩個大塑膠袋，就是我們超能力，咒語，魔法。

到了金Ｘ，我選了遊樂場門口一個人行道上面對大馬路的位置，和同學Ａ一起破解那台小瑪麗，同學Ｂ則進到一樓店裡選了一台角落的機台。

電玩場裡的聲音掩蓋了所有人要說的話，但我們一句話都不敢說，仔細輸入了第一組密碼。在第二組密碼輸入後，面板上的跑馬燈跑了三四圈後嘟，嘟，嘟，嘟的慢了下來，停在最高倍率的位置上。

中了。

果然每台小瑪麗都會被這組密碼攻陷，剛坐下就賺了5000，轉身查看，背後騎樓人行道上的行人，遊民依舊日常，晴空中軍機演習的巨大聲響爆裂，“這計劃對了”，我們開始一點一滴的蠶食這台機器。

短短的時間內，分批退出的金額大約有五六萬，而在我們失心瘋的狀況中，身後騎樓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潮。

我永遠記得那個畫面。

有個吊嘎啊男人從圍觀的老人群中畫出，指著我用台語，一般口氣，一般音量說“就是這幾個”。

隨即三個男人把我們圍住，還坐在椅子上面的我們慌了，一起身就被押回座位。“抵家等Ａ”，“你去叫ＸＸ出來”，這個男人講了這兩句話小小的幹了一聲，圍觀的圈圈很識相的變大了點，似乎讓出空間給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他拿了張圓椅子，“拎是剪ㄍㄧㄠˋ後？（你們詐賭啊？）”坐到我三人面前，“來、哇跨買（來、我看看）“伸手就拉住我同學的手。

似乎是專業的直覺，他第一時間就卸下同學Ａ的電子錶反覆端倪，”係唔係用這？（時不是用這個？）“嚇傻的三人沒有人做任何回答，總覺得密碼這件事情絕不能說出口，說了就有詐賭證據，沒有任何道具的狀況下就是真賭，你們就該願賭服輸。

我眼角望向機台上兩大袋零錢，”差不多十萬“，同時間另一名男子已經飛快的點完塑膠袋裡的零錢，聽到這對國小兒童而言的天文數字，忽然間心中壓力浮現，這可不是一般的大禍。

”早就聽到風聲啊啦！“吊嘎啊的音量開始變大，”站起！“大聲的命令我們，我們三個同時抽了一下慢慢地站起來，周圍更多人群圍觀，他們也開始跟上劇情進度了。我腦中一片混亂，”是不是以為我們是別人派來的？還是文具店老闆的台子是他們寄放的？為什麼會早就知道了？“

吊嘎錒起身往前跨了一步，”幹“一手把用力地拉過Ａ，胖胖的Ａ整個像騰空了起來，開始搜他的身。”阮謀啦阮謀啦（我們沒有啦我們沒有啦）”Ａ扭曲的臉小聲的哭著說。搜完我身的另一名男子開始檢查機台狀況和周圍環境“ㄉㄡˇ賣乎哇摧ㄉㄧㄡˇ、幹（就不要讓我找到、幹）”

“叫你去叫Ｘ大Ａ出來啊！”吊嘎啊暴怒對遊樂場方向大吼，大聲到連馬路上的路人都看向圍觀的人群了，“怎麼辦？他還有老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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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期後，A斷掉的右手依然包在胸前，這時台北已經看不到一代小瑪莉的身影，二代機不知不覺替換了上來。

永樂宮是只有在地人才比較知道的一間小廟，他位在迪化街分支的小巷子裡的小巷子裡，非常隱密。

不到兩公尺寬的廟口放著一個破舊小天宮爐，卻每天有香火。

廟門前堆滿雜物，紙箱塑膠袋比人還高，長期關著的毛玻璃拉門（廟既然用這種門真的非常怪異）因為骯髒泛黃幾乎透不了光，偶而只開一點小縫，便可以窺見他是如何的掛羊頭賣狗肉。

對那時候的我們，永樂宮就是一個充滿犯罪氣味的地方，因為他其實是電動店。

說電動店其實也抬舉他了。在紅白機的時代，買不起電玩主機或新卡帶的孩子都可以找到一種打一分鐘一塊錢的店，店家可能放個五台電視五台任天台就做起電動店的生意。

永樂宮裡面堆滿頂天花板的垃圾，空間小到站三個小朋友就難以轉身。而且只有兩台任天堂和電視，要坐在地板上玩，其中一台還是在深處的神桌下面，跟虎爺在一起。電玩不開的話，暗紅和香煙的氣氛其實非常詭異。

永樂宮的老闆，也是廟公，在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期就明顯的感受到他的魯蛇氣質。小時候覺得他大概30幾歲，和小學六年級的我們一般高，小學生都懂的不體面甚至不得體。說話不清楚，又時常和同住的老媽媽大聲吵架，總是穿著吊嘎阿短褲藍白拖蓬頭垢面的坐在門口的桌子後面收錢和賣些零食糖果，抽的那種。

小孩們打從心理看不起他，還給他取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綽號叫『莊頭六』。

據說莊頭六是台北工專畢業的，但他和小學生說話的感覺就像同輩一樣，比方會出現『你這禮拜期欠的帳該還了吧』這類兄弟台詞。另外，和小孩聊天的內容大部分繞著股票，駝背的他常對著小學生說著期線反彈軸心這類專有名詞，但我們小時候就知道，他只是想在我們面前裝厲害，說著他那些『如果我這次中了』的鬼話，即使是小孩也能判斷，不會有任何大人和他認真聊這些東西。

有天，我和A約在永樂宮，據說莊頭六進了一台小瑪莉二，讓他的家庭式電玩店跨大項目變成家庭式賭博電玩店。

少根筋的我們再次出現在小瑪麗二前，不同的是，密碼早已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