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幹半島06】歷史需要被尊重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塞拉耶佛的城市走向基本上沿著米里雅茨河呈現東西向,四面環山,東邊屬於舊城區,西邊則是新城區,西南方是國際機場,所以如果從地圖上俯瞰,會呈現類似扁平的形狀。我們從城市的東北方要前往西南方,當然不是要搭飛機離開,而是附近有一個在近代扮演一個相當具有歷史意義的園區。不過因為距離相當遙遠,這一次步行完全不在我們的考量範圍內,它需要數小時。
還坐在床上思索時,突然想起昨日在拉丁橋附近看見一輛兩截式八門的黃色路面電車沿著河岸行駛,又想到塞拉耶佛呈東西向,當地政府如果要蓋一條或從前朝(蘇聯)保留較為實用的電車行駛路線,應該是東西向的路程會較符合效益,所以我趕緊連上民宿的WiFi搜尋一下,果然電車的走向與我的想法大致相同,而西行的終點站距離我們要前往的塞拉耶佛隧道(Sarajevo Tunnel)步行大約40分鐘,在目前來看,已經想不到更好的方式前往了(除非搭便車)。
我們走到Tehnička škola A路面電車站,這個區域的新城給我一種後蘇聯時期的蕭條感,或許是因為時間還早而人群稀疏,或是路面兩旁的建築和天空佈滿電車線路的黑色電纜線。電車站和軌道蓋在馬路正中間,但說是電車站,實際上更像一個突起於地面而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僅用簡單的欄杆將它與馬路隔開,時刻表?那是什麼?所以,我們只能放慢腳步等著不知道何時會開來的電車。
路面電車站 / Photo by 布萊恩
剛好電車站對面是波赫歷史博物館,又突然想起昨日剛抵達的時候,除了在附近喝咖啡外,還特別繞到博物館周邊散步,也想起進去博物館跟館員詢問展覽資訊。歐洲有很多博物館都可以讓持有歐盟國家學生證的學生以免費或極為優惠的價格參觀,所以趁著持有英國的學生證的時候,英國還沒正式脫歐之時,把握能多參觀幾個免費參觀的博物館。但後來想一想,波赫目前還不是歐盟成員國,所以我連學生證都沒有拿出來,而是直接熟門熟路的詢問管理員說我就讀歷史和建築學,可否讓我免費參觀(這個我在倫敦成功嘗試過,但在羅馬失敗),當然是得到一個扎實地回絕。
東邊開來的電車,車廂上的集電弓和電線發出的滋茲聲駛進我正在回憶的博物館之旅,擊碎了那被拒絕的插曲,老舊的電車外觀塗有藍白兩色,跟車長買了兩張忘了幾塊錢的車票,走到第二節車廂坐著,車廂裡除了較常有人觸碰的座位和握把是較為明亮和乾淨的,其他地方則比較像塵封已久蓋有一層土灰色的塵土一樣的內裝,透明的窗戶及隔板則被無數的刮痕、貼紙和噴漆佔據,但在某些方面,我認為車廂比上下班時段的倫敦地鐵還乾淨整潔,至少不會有隨手亂丟的報紙。駛過大半個塞拉耶佛後,來到電車的西行終點站伊利扎(Ilidža)小鎮。
離開電車月台後(這裡終於稍微有月台的感覺),肚子的咕嚕聲似乎又催促著我們趕緊找食物,看著電車離開後出現的廣場,放眼望去似乎還沒有店家開門,說要用地圖尋找餐廳也沒網路,更不是我的風格,所以我們跨過軌道走進小鎮尋找早午餐,Ilidža正在整修路面,多數的柏油路都被翻動過,少許的白色粉末從地面揚起,我們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發現一個傳統、位在兩側建築物中間,上方架有藍色帆布的市場,一旁則是新鮮的蔬果,但沒發現熟食後就離開了。我們在市場外找到一家麵包店,它是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最棒的購物體驗之一,一進門,沒有太多的廣告和菜單張貼,只有一個偌大寬敞的黃色櫃檯,旁邊是被透明玻璃蓋著的各式麵包,說是麵包,但都是一些在其他國家從沒看過的類型,靠牆壁的冰箱櫃放著許多玻璃裝的酸奶,又讓我想起在柏林的土耳其餐廳喝到的酸奶,這次我選擇迴避它。店內後方的門還可以看到裡面製作麵包的地方,一台台銀色的麵包架被裝上輪子推動著,或許早晨的麵包剛出爐吧。
說是最棒的購物體驗是因為店員的熱情和微笑,我們跟她用著簡單的英文來回討論這個麵包裡面是什麼,那個麵包又是什麼,最後選擇一個這幾天在巴爾幹國家很常見但從沒嘗試過的圓圈形麵包(類似大腸捲成圓圈),又選了幾個幾何形狀的麵包。後來發現這些麵包有個共通點,非常油膩,或許這是麵包店同時販賣酸奶的原因之一吧,補充蛋白質之餘還可以解膩。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天我們走那麼多路以及接下來要走超過半小時的路程,這一點油脂是需要的吧。
約莫二十分鐘的路程後,我們左轉進入一個小社區,左側遠方已稍微可瞥見塞拉耶佛國際機場,一開始兩旁還種滿高聳的樹木,越往隧道的方向走,種植樹木的地方顯然轉變成耕田的空間,附近的建築多為兩到三層樓的小屋,還有大小不一的農地,有種在台灣買農業用地來蓋豪華農舍的錯覺感。零星的農地上,可以看到少許的村民或翻地、或修剪自己的作物,對於塞拉耶佛市中心的喧鬧,似乎一點也不想過問。接著是無止盡的鄉間小路,沒有樹蔭遮蔽,遠方的山帶有點半透明的雲層,直到抵達塞拉耶佛隧道。
前往隧道的路上 / Photo by 布萊恩
塞拉耶佛隧道在二十世紀末的圍城戰中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它提供了被塞族圍困在城市裡的守軍物資、救援,甚至得以獲得武器的管道,也被當作是來往城市的進出口,也被當作是守軍的希望。而我們位在的地方是機場南邊的隧道,隧道上蓋有建築物,還可以見到被子彈襲擊的彈孔。或許真的是因為淡季,一路上都沒太多人,停車場也空蕩蕩,可直接看穿至機場航廈。我們走到建築物前方,看見幾位講著西語的遊客正在建築物前擺著我認為極度不尊重的姿勢拍照。
塞拉耶佛隧道 / Photo by 布萊恩
近年來我在旅行的時候,如果遇到歷史事件的地標、建築物或展覽,特別是痛苦、血腥等等,例如戰爭或侵略,我都傾向不站在那些人事物前面拍照,頂多拍個幾張空景,這麼做的一部分原因是我認為,這些對其他民族有著歷史傷痕的事情需要被尊重,不該被當作是到此一遊的地標而沒去了解它,也就是設身處地的為對方著想。所以在我看到這群西語遊客時,(幸好我戴墨鏡)我的眼球已經翻到後腦勺了。他們成群的在建築物前,一方扮演為贏家,另一方做為輸家,贏家雙手作勢拿著槍和刀,面帶微笑指著輸家,擺出被槍殺、被割頸的動作,他們大聲喧鬧著拍照。在我認為,他們或許不了解這段過去的歷史,但如果不了解,怎麼會來這個遠離市中心而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呢,況且附近沒有其他景點,也或許是真的不尊重這段與他們毫無關聯的歷史及其意義。
如果從當地人或熟悉此歷史事件的人的角度來看,當他們看到過去的先民(或家族甚至本人)在這場戰爭付出的精神和努力,那段對一些人來說是痛苦的回憶,被以一種輕蔑和不尊重的態度在當時事發地前面興高采烈的拍照,我認為這無論是發生在哪個國家都是非常嚴重的事情。不過換成遊客角度想,這是旅遊,沒有必要太深入去瞭解當地過去發生的事情。所以這純屬個人的選擇。而我選擇尊重這一方。設身處地,這是我近年在旅行中實際應用的事情之一,當我以這種態度去面對任何國家的歷史和發展,再考量文化和其他因素後都可以相對清楚地去瞭解國家過去的歷史或相關的事件。而在了解歷史脈絡後去實際造訪這個地方,會特別保有尊重的態度。
園區佔地不大,不過可以稍微體驗一小段的地道,園區後方有個類似庭院的地方,可以隔著柵欄觀看飛機起降,一旁是幾棟木造矮房,裡面播著塞拉耶佛隧道相關的影片,以及圍城戰的歷史照片,參觀後又等著幾架飛機起落,我們返回塞拉耶佛市中心。
黃昏時分的米里雅茨河 / Photo by 布萊恩
今天好像花費一大段時間在走路上,回到市中心竟已接近日落,黃昏時分,太陽將不再刺眼的淡黃色光線灑落在米里雅茨河北岸的建築物上,黃色的電車向西行駛過去,不注意看,還真的不顯眼,所幸電車會動。在塞拉耶佛的最後一晚,一方面覺得要跟這座城市或這個國家說再見,稍微感傷,畢竟波赫在我所去過的國家裡是呈現非常不同風格的地方,甚至還有很多城市還沒探訪,不過一方面,又為著明日要去的國家有行動網路這件事而稍微開心一下(果然還是不能離開網路太久)。所以我又回到昨日那家位在老城區小巷子,四周充滿銅銀器的咖啡店,這次選擇坐在室內,感受最後一杯在波赫的土式咖啡。
咖啡店 / Photo by 布萊恩
西遊記,敘述唐僧前往西方取經路上的奇事。不過此專題不是要寫唐三藏,而是想鉅細靡遺的記錄我在西方國家旅行的記憶(還有取經啦,我在英國念研究所,應該算取經吧),但回憶真那麼可靠,記得住嗎?所以此專題除真實紀錄外,偶爾將參雜想像部分(虛實整合啦),但回過頭我又如何確定這世界為真?在虛無飄渺中,就當作是連載的章回流水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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