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第327集:火神為何流淚(下):數十條消防員的生命能換來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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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公庫記者洪育增
喬友大火案發生的前一個月,公視消防職人劇《火神的眼淚》引起社會大眾許多關注。延續上集節目內容,本周節目從今年6月底的彰化喬友大火案為起點,進一步探討台灣近幾年消防員的勞動狀況與相關發展。
節目中同樣邀請喬友案殉職消防員陳志帆的妹妹陳裔筑、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理事兼北市消防員蘇柏憲,以及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秘書長朱智宇,一起來談談與喬友案相關的消防員殉職案,以及一路以來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的血淚辛酸。究竟他們在爭取什麼?火神又為何流淚?火神何時能不再流淚?
喬友家屬為什麼堅持參加調查會? 陳裔筑:殉職案不是「小問題」造成
喬友案發生於6月30日晚間到隔日凌晨,這場歷時9個多小時的火警波及位於同棟大樓作為防疫旅館的「百香果旅社」,總計造成4死22傷。死者包括3名防疫旅館住客,以及彰化縣消防局東區分隊隊員陳志帆。
事發後,陳志帆的妹妹陳裔筑屢次出席公開記者會,並主動表達願意參與內政部舉辦的「災害事故調查會」。尤其喬友案是2019年《消防法》修法後第一起調查案,理應受到重視,然而陳裔筑的參與過程卻是一波三折。節目主持人管中祥問起陳裔筑為何堅持參與調查會?陳表示哥哥殉職後,家人最多只能參與由地方政府單位、也就是彰化縣消防局舉辦的「說明會」,該會議內容主要針對事發當時的「搶救過程」進行說明。
「進一步釐清就會發現,殉職案不是『小問題』引發的『大事件』而已。」陳裔筑表示,從消防指揮體系、搶救過程到建築物本身的硬體問題等,每個細節環環相扣。然而當他們提出相關疑惑時,彰縣消防局無法給予完整回覆,也因此陳家極力爭取參與調查會,希望能透過中央的調查機制「找答案」。
尤其調查會集結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陳裔筑認為既然國家第一次正式舉辦調查會議,甚至家屬也願意站出來,表達列席旁聽的意願,那就更應該有效率地釐清殉職案問題。然而實際上調查會時程一拖再拖,尤其陳家並非直接收到內政部給予的公文開會通知,而是內政部消防署透過彰縣消防局轉達資訊,家屬才知道會議的時間地點。
調查會一拖再拖 家屬、消權會秘書竟無法列席旁聽
調查會從7月22日延期至7月28日,隨後又改期至8月3日。7月28日消權會到內政部舉辦記者會時,內政部表示改期理由是「配合家屬參與」,然而實際上陳家從頭到尾沒有收到任何正式公文通知。陳裔筑質疑內政部找不到延期理由因此「拿家屬出來擋」,形同為了「圓謊」也只好將就地讓家屬參與。
事前陳裔筑接收到的資訊是可以列席旁聽,甚至當彰縣消防局說明搶救過程時,家屬可以提問,讓彰縣消防局與調查委員瞭解家屬的疑惑。8月3日當天,陳裔筑特地從高雄北上參加調查會,抵達會場門口才被告知無法列席旁聽彰縣消防局說明的搶救內容,隨後被帶到其他休息室,並被安排指定的時間才能入內陳情。
陳裔筑指出,當時他也只能再次述說陳情書的內容與意見,這些早已在記者會、地方說明會等提出的訴求。她直言:「參與調查會的過程,讓人感覺中央單位非常不友善!」陳裔筑認為首先政府若想要向家屬展現誠意也不應該是透過地方消防局轉達資訊,其次是家屬以及消權會秘書都已經抵達開會現場,卻受到百般阻撓甚至無法入內列席旁聽。
消權會理事蘇柏憲提到,依據「災害事故調查會設置辦法」,法規並沒有硬性規定家屬與消權會秘書不能列席旁聽,意即「沒有可以、也沒有不行」,也表示究竟能不能列席旁聽取決於內政部的態度,如今很明顯內政部態度並不友善。他強調,消權會本身也有一位代表擔任調查委員,但由於本身也有基層消防員職務,必須連續上班24小時到48小時才能休息,因此消權會才會爭取秘書處列席,希望透過秘書處的會議整理與相關資訊,協助擔任調查委員的消權會成員完整參與調查,如今這項要求也被內政部拒絕。
既然殉職案消防眷屬以及民間團體秘書處參與調查會受阻,那從平常的案例來看,究竟這幾年消防員的勞動處境與問題有獲得改善嗎?
從義消到警消 經費、裝備仍有待加強
談到近年消防員的勞動處境,管中祥詢問陳裔筑擔任義消期間是否也面臨相關問題?陳表示狀況大同小異。尤其義消主要任務是輔助警察與消防單位,必須經過系統性的訓練才能協助執勤,包括協助傷患救護、機關或學校的宣導活動,以及入室打火等,基本上就是「警消要做的義消也都會做」。
主要差異在於「經費來源」,陳裔筑強調,警消經費雖然由政府編列,預算就已不多,更遑論需要透過顧問贊助的義消單位。有時候義消也會接收警消使用過的二手裝備等,在設備與經費上無論義消還是警消都有非常大的落差與不足。
消權會秘書朱智宇也補充,近年雖然政府對於義消的設備進行協助與改善,然而像是施打疫苗等真正關鍵時刻,政府只認定消防員是正職公務人員予以施打疫苗,但是協助消防員出勤的義消卻沒有相關保障。他指出,中南部縣市的消防人力大多不足,導致義消時常需要協助出勤,負擔的工作其實與正職消防員無異。然而義消由於不具備公務員身分,再加上屬於「補充性志願服務角色」,導致權利與保障上仍有落差。陳裔筑也強調,實際上就算義消再怎麼增加預算與員額,都無法解決警消人力不足的問題。
人力不足、捕蜂抓蛇、工時過長、設備老舊 四大消防員問題改善了嗎?
節目中,管中祥也盤點燦爛時光會客室2015年第46集,以及2017年第171集針對消防員做的相關專訪內容。當時提及消防員四大問題包括:人力不足、捕蜂抓蛇等雜務過多、消防裝備老舊,以及工時過長等問題,究竟這幾年是否獲得相關改善?
蘇柏憲表示,目前人力與雜務的部分仍有待改善。人力必須依照相關法規進行配置,依規定全國要有將近3萬名消防員才能達到「法定員額」。然而與現有消防人力約16000人,也就是所謂的「編制員額」相比,仍有一半的落差。即便消防署近年提出「5年3000人」計畫,預計從108年開始每年增加消防員,5年後即可新增3000人。蘇柏憲指出,照理來說必須一年增加600名消防員才能落實上述計畫,實際上消防員每年錄取人數明顯不足600人。究竟「5年3000人」計畫如何實現?蘇柏憲表示懷疑。
另外關於捕蜂抓蛇等雜務過多的狀況,蘇柏憲指出目前全國各縣市的處理方式不一,至少是「一國四制」的情況。包括有些縣市仍由消防員全權負責捕蜂抓蛇業務,有些縣市「委外」處理,編列預算安排民間廠商協助處理。但也有縣市屬於「部分委外、部分自行處理」,與委外廠商之間有「合作時段」等限制,一旦有民眾在「非外包廠商負責時段」打電話給消防局,仍必須由消防員自行處理。
蘇柏憲進一步指出,有些縣市甚至是捕蜂委外、抓蛇仍由分隊負責。各縣市狀況不一,也與各縣市經費有關。當縣市政府經費較多時,即可將上述業務委外,反之則將業務持續交由消防局處理。甚至關於安裝住警器、訪視民眾家中熱水器是否過於老舊需要申請更換補助等,也是消防員的業務內容。
至於裝備老舊與工時過長兩問題,蘇柏憲表示目前雖有相關改善,但也衍生其他問題。以裝備老舊層面來看,2015年桃園新屋大火後各消防隊至少都有一支熱顯像儀與兩套消防衣等裝備改善。然而後續也應有相關經費或者教育訓練,讓消防員能進一步「維護保養」設備,才能讓設備更長久使用。
而在工時過長的部分,2019年「釋字785號」通過,大法官認定目前消防員的工時有違健康,因此要求相關單位必須在3年內進行相關修正,制定合理的工時上限,並保障消防員基本健康。蘇柏憲指出,工時改革是項龐大議題,必須有相對應的人力、加班費、休假安排等配套措施才能更完善改善。管中祥也強調,國家應該讓消防員發揮專業、專心救災,而非分散業務要求消防員處理其他非救災工作。然而回到問題本質,當國家的公共支出較少時,又怎麼能讓消防這樣涉及公共安全的公務體系承擔諸多業務?如此一來又如何能保障民眾的安全?當國家在資源相對較為不足的狀況下,消防員提出組工會訴求時,消權會又該如何面對一般民眾的疑慮?
消防員為什麼要組工會? 盼能讓公務體系有討論空間、有效改善勞動環境
面對消防員組工會的議題,必須回歸到還沒有消權會的年代。2012年8月31日以及2013年4月6日,當時分別由高雄市消防員徐國堯以及台北市消防員楊適瑋舉辦南、北首次消防員大遊行,針對消防員四大議題進行倡議。2013年底,基層消防員等相關人士組成「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更進一步探討四大議題等相關改革。蘇柏憲表示,目前會員人數約600人,雖與整體消防員16000人相比仍然相差甚遠,但已比消權會草創時期大幅成長許多。
由於當年徐國堯發起遊行、備受免職申誡等打壓,甚至一路提起行政訴訟至今。雖然釋字785號也還給徐國堯公道,實際上徐仍未成功復職。就連楊適瑋當年舉辦北部消防員遊行,事後也面臨「被長官拜訪」等窘境。蘇柏憲進一步提到,直至今日仍聽聞部分縣市政府私底下「關心」各分隊是否有成員參與消權會,雖然不知道用意為何,但此調查行徑仍讓人倍感不悅。「一個人爭取權利很有可能被邊緣化,但是當一群人站出來的時候,政府就沒那麼容易打壓爭取權利的人。」蘇認為唯有越來越多消防員挺身而出,才能避免官方打壓,並更進一步保障己身權利。
而面對社會大眾擔心消防員組工會可能進一步產生罷工、造成社會癱瘓等疑慮,蘇柏憲強調,「罷工」並沒有那麼簡單,現行罷工程序相當繁瑣,必須先經過「勞資調解」失敗、再經由全體會員「實體投票」,才有可能正式進入罷工階段。同時,「勞資爭議處理法」也提到,當重大災害等相關疑慮發生時必須停止罷工。蘇柏憲說:「不會這麼輕易走上罷工這條路,就算真的罷工,要檢討的不是『消防員為什麼罷工』,而是『國家為什麼逼迫消防員罷工』。」他也提到,沒有人會為了罷工才成立工會,成立工會就是為了在平時與政府坐下來好好討論與協商。
朱智宇也指出,組工會是「產業民主」的一種展現,尤其公務體系中能不能共同決定相關事項,也是民主的關鍵之一。經過歷年殉職案與相關公共安全事件,蘇柏憲表示假使消防員無法爭取自己的權利,其實反而有可能帶來比罷工還多的社會成本。管中祥也強調,組成工會主要是為了運用集體的力量,促成整體組織之間的討論。
殉職消防員家屬如何看組工會議題? 陳裔筑:消防員更需要完整的制度保障
陳裔筑也表示非常認同消防員組工會,尤其殉職案發生後,他與基層消防員以及相關主管單位互動,發現很多問題不是基層消防員可以獨自解決或提出的。因此若有正式、合法的管道可讓消防員與政府單位坐下來共同協商,並把問題逐一條列討論,其實更能解決消防員的現況。
陳裔筑強調,一般勞動者都需要解決工作上遇到的疑難雜症,更何況是這些「用性命搶救其他人性命」的消防員,更需要完整的制度保障。回顧過往一個多月奔波的歷程,陳裔筑表示很明顯感受到沒有完整的管道讓殉職家屬尋求幫助。他除了尋求消權會幫助,同時自己也必須很努力詢問其他消防員,以及相關單位的承辦人等,才能蒐集到更多資訊。
回首殉職案發生至今的相關事件,陳裔筑忍不住哽咽。他自身不僅工作受到延誤,甚至必須格外花費心思與其他政府部門「打交道」,過程中也疑似有「諜對諜」的情況。同時,為了確認爸媽的身心狀況,他也必須定時定期向家人說明目前的調查情況等。他強調:「如果有工會,其實更能幫助基層消防員與家屬,未來遇到問題也能更全面性地予以協助。」
節目尾聲,管中祥也提到,組工會其實是民主社會的「基本配備」,也是讓社會大眾參與民主的權利之一。他呼籲觀眾不能只有看《火神的眼淚》身受感動,更應該在日常生活中有完整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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