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狼的第三戰 - 福克蘭戰爭英國反潛戰淺談(中)抄書性質的戰史研究抄書性質的戰史研究

與海狼的第三戰 - 福克蘭戰爭英國反潛戰淺談(中)

2022-06-01|閱讀時間約 30 分鐘
反潛有兩種主要模式,即護航與主動獵殺。護航是一種更加浪費資源的形式,因為如果不能判斷敵人會攻擊誰,那就必須為所有值得且有被攻擊風險的單位都安排護衛力量,相較之下將威脅提前扼殺地主動獵殺聽起來自然更具吸引力。
然而主動獵殺的第一大難題在於必須先知道目標在哪,派出大量軍艦與軍機散佈在海上搜索是比護衛更低效且資源上根本不允許的作法。為解決這一問題,西方世界在冷戰時期佈署了SOSUS,英國同樣受惠於這套系統,在對抗蘇聯防衛GUIK線時,SOSUS可以提供即時且還算準確的引導讓英軍有限的反潛資源 - 特別是潛艦 - 在合適的點位上等候目標。然而,這一條件不會出現在福克蘭島。
不過英國倒也不是沒有其他能夠無視距離提供敵艦早期動向的手段,他們擁有全球首屈一指的情報機構,這一體系在電子情報截收與破解上同樣有著斐然的成績。當時負責訊號情報與資訊保障的機構名為英國政府通訊總部(GCHQ),這一機構有著輝煌的歷史:在日德蘭海戰爆發前,作為前身之一的40號房間(Room 40)成功提前破譯德軍主動出擊的資訊,並讓英軍得以安排誘餌與伏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該機構重組為政府代碼和密碼學校(GC&CS),並多次破解了德軍海狼通訊網,成為同盟國取得大西洋戰役上風的重要功臣。二戰結束後,該機構得到GCHQ之名並繼續在東西陣營對抗中發揮重要作用。
今日的GCHQ總部。
而在福克蘭戰爭期間,GCHQ還有其他助力,也就是美國。有賴於雷根與柴契爾夫人的良好關係,以及英國在北約的重要作用,讓美國決心為英國提供除直接參戰外一切可提供的支援;其中當然情報也是一環,美國大量衛星將為英國提供情報支援,包含K-11鎖眼以及無線電偵查衛星,甚至部分衛星還消耗了寶貴的燃料改變運行軌道以便覆蓋阿根廷。其中一部分的衛星,如Vortex擔負的任務就是截收阿根廷軍事通訊。
早在開戰前,GCHQ的活動範圍就已遍布全球,甚至在開戰前就已經對阿根廷軍方通訊有著不錯的截收與破解效率,早在3月30日,GCHQ破譯的情報就指出聖達斐號潛艦奉命對福克蘭島發起偵查察,而這是阿根廷登陸的前兆,也是這一機構與阿根廷潛艦的首次交鋒。之後伴隨流程的改善與人員的補充,對阿根廷情資的收集、破解與分發效率有著巨大提升。且由於軍事調度需要服務於談判進度,阿根廷佈署到海上的單位需要頻繁接收資訊更新交戰準則與態勢,這對於情報單位來說是極好的條件。
通常流程如下:某些單位(如電子偵察衛星)截收阿根廷高頻軍事通訊後傳輸給GCHQ,各部門將對訊息進行流量攻擊(Attack Traffic)和流量分析(T/A)後轉發給諾斯伍德海軍基地,隨後通過衛星通訊傳遞給大力神號航母。這艘航母正好在去年一次對截收/測向設備的測試中安裝了專用於傳輸通訊情報的衛星天線,這確保GCHQ可以幾乎毫無流量限制的將所有情報傳遞給大力神號 – 雖然伍德沃德也抱怨大力神號的通訊處理在戰爭期間有些過度飽和了,而其他沒有該型號衛星通訊天線的船艦卻因電磁靜默需求而不能分擔接收。而反過來說,特遣部隊同樣可以將截收到的通訊情報通過衛星回傳GCHQ,雖然這種能力在反潛任務上作用不大,因為單打獨鬥阿根廷潛艦沒多少主動發送訊息的需求,況且真發現有訊號傳輸時英軍艦艇要做的就是測向找出發訊點後後圍剿,而不是等GCHQ破譯。
二戰時盟國配備的高頻測向(HF/DF)天線,是二戰反潛戰的重要構成,在福克蘭戰爭也以更先進的型態被英軍普遍使用,不過孤軍奮戰的聖路易斯號根本沒有可以與之協同運作的友軍也不會有經常發送訊息的需要,所以也很難派上用場。
開戰後不久,GCHQ破解加密信息到分發傳遞給特遣艦隊速度已經提升到平均僅須要3-8小時,戰事中期在引入了電腦輔助系統後更是縮短到90分鐘左右,高優先級資訊的阻塞問題也大幅改善。而雖說後續可以看到英國幾乎總是能得到可靠且及時的情報支持,但由於這方面許多資料都是保密的,所以現在很難確定單論GCHQ到底破解了多少資訊並起到多大作用,後面的敘述也只能概略的用[情報指出]這一詞語而無法更精細的表明具體來源與過程。
GCHQ宣稱由於美國情報機構仍傾向將大部份資源用於監控蘇聯,主要截獲與破解工作是GCHQ負責的;或許真如GCHQ所言,而這點在阿根廷入侵前也有所表現,正如同他們破解阿根廷隊聖達斐號的偵查指令那樣。但不難想像的是如果沒有美國電子偵察衛星對阿根廷軍事通訊進行截收,GCHQ恐怕也不會得到如此充裕且即時的情報進行分析破譯。
雖然破解效率很高,但制約也很明顯,破解的阿根廷作戰命令通常能夠透漏意圖和時間,甚至概略的目標區域或目的地,但不會直接透漏具體位置,要安排攔截不像SOSUS那樣方便和準確。同時GCHQ對阿根廷情報的破譯也談不上百分之百。
護航方面,雖然傳統動力潛艦更安靜難以探測,但由於航速太低,因此幾乎不可能從後半球發起攻擊,這也代表皇家海軍可以將反潛資源與注意力集中在護衛對象前半球。因此皇家海軍通常會在航母外圍以配備海狼飛彈和2016型聲納的22型巡防艦作為最後防線,並在半徑7英里範圍內佈署2至3艘21型巡防艦負責反潛。後勤兩棲等艦艇通常也以類似模式運作,但受限資源除本身就在航母戰鬥群內部的外通常不會有那麼多軍艦和直升機伴隨。
一個標準的英國航母戰鬥群反潛陣容
而在離高價值目標(HVU)12至20海里區域內劃分了9個40度扇區,這些區域由海王負責巡邏。通常以航行軸向上的區域為主,而如果進入Ripple 3狀態則會一次性出動兩艘航母的直升機,以保持兩架海王在巡邏點執勤,一架往返一架甲板待命的強度。同時英國皇家海軍指定了幾個專門術語,描述反潛戰時接觸訊號可判斷為潛艦的可信度:
CERTSUB:可確認為潛艦的接觸。
PROBSUB:有明確跡象顯示為潛艦的接觸。
POSSUB:有跡象顯示為潛艦但缺乏進一步證實,該術語通常還附帶一個1到4的可信度評估,可信度達到3時才會動用魚雷,1的話通常只使用無導引反潛武器。
NONSUB:通過視覺、聲學或雷達的評估可確認接觸非潛艦。
正常來說,一但初步發現可疑訊號接觸,皇家海軍需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進行排查分析確認是否為可信威脅,初步接觸到抵達排查平均需要25分鐘。詳查單位最好是依靠擁有訊號分析設備和高性能聲納的22型巡防艦,但22型巡防艦只有2艘且還有利用海狼防空飛彈保護航母的職責,因此很少特地放棄這一職責只為了排查。磁異探測器也是不錯的選擇,但攜帶的直升機不多且容易受當地普遍存在的沉船干擾。因此英軍在福克蘭更常用的手段是遇到POSSUB後直接扔深水炸彈或迫炮過去,根據目標反應(比如是否加速到非生物所能達到的程度,或是否放出誘餌彈)判斷是不是真正的威脅。
而一個比較可惜的地方是,英國核動力潛艦已經部分配備水面艦艇沒有的拖曳陣列聲納,具備遠程且可突破變溫層的搜索能力;相對的,皇家海軍水面艦艇配備比英國潛艦更可靠的反潛武器,並可得到反應更快不受潛艦反擊威脅的直升機支援。然而,由於水下識別、偕同與資訊傳遞的困難,潛艦與水面軍艦無法互補而只能各自劃分活動區域各自為戰;而且考慮到導航誤差等風險,特遣艦隊的行動區與潛艦巡邏區之間需要30到50海里的區域作為選定射擊邊界(weapon tight boundary),這一區域內必須充分識別敵我才能使用武力攻擊。然而雖說當時英國也已經發展出水下敵我識別系統,理論上具備邊界內充分識別敵我潛艦的能力,但至少在當時這套設備尚不被認為足以保證可靠,而皇家海軍也很難承擔誤擊一艘核動力潛艦的代價,所以這一邊界很可能成為英國潛艦與水面艦艇都難以發揮的盲區。
這種做法的必要性在5月26日時展現出來:配備拖曳陣列聲納的輝煌號與燦爛號相遇,但前者一度沒能認出對方是友軍。而這方面問題並不僅存在於英軍,至少直到洛杉磯級出現的時期美軍也在頭痛類似問題,解決的契機可能存在於42型驅逐艦第2批次最後兩艦開始配備的2008型水下資訊鏈與185型水下電話。
4月17日,英國情報指出阿根廷至少一艘209型即將出航後,皇家空軍發起了一次高風險的遠征:讓寧祿直闖阿根廷本土沿海,直至對方岸基雷達範圍內找到這艘潛艦。這場行動將在傍晚開始以便讓寧祿接近阿根廷沿海時能得到夜幕掩護,但也意味著第一和第二次空中加油都需要在夜幕中進行,唯有返航時的第三次空中加油會是在白天。而反潛機也必須在視覺與電磁方面保持最高程度的靜默,沒有外部導航燈,窗戶必須遮光處理以免內部光源透出,無線電通信也只有在必要時才會使用,不過為了找出潛艦排氣管,雷達還是必須使用。
正在為寧祿加油的勝利者加油機。相比直接把機場與全套設備帶到戰區的航母,這種純靠加油機接力遠征的作法效率不高且型號非常受限。
這架寧祿接近福克蘭島東北約100海里處轉向西邊直奔阿根廷,離本土約60海里時轉向以平行於海岸線的航線後奔向預測阿根廷潛艦會經過的區域,隨後開始佈署Jezebel 聲納浮標,同時還以ASV-21D雷達進行搜索,這一型號雷達理論上可以發現20英里內的潛艦呼吸管(但實際表現通常受海況影響)。他們沒有收到聲納浮標傳回的任何可疑情報也沒有發現呼吸管的跡象,反倒是雷達發現兩個巨大的水面接觸,且電磁截收裝置收到了熟悉的42型驅逐艦雷達訊號。當然英國的42型驅逐艦沒理由跑到離阿根廷這麼近的距離,所以只可能是阿根廷採購的兩艘同級艦大力神號(ARA Hercules)和聖特里尼達號(ARA Santisima Trinidad)。
為了避免浪費額外燃料且讓航線更接近南美洲本土,寧祿不能直接繞過威脅,因此只能降到200英尺低空繼續原有的航線。寧祿直接從兩個目標之間飛過並讓雷達形成更清晰成像 – 長度、輪廓都符合42型的特徵。雖然寧祿就在對方飛彈射程內,但機組還是冒險打破無線電靜默像特遣部隊報告這一發現,隨即又降低到極限的100英呎高度,並期望這高度足夠避開海標槍飛彈的最低射高。但奇怪的是這兩艘敵艦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攻擊也沒有改變航向。
在遠離了這兩艘敵艦後,寧祿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資訊,除了電磁截收設備偶爾能收到岸基雷達訊號外也其他狀況,最後寧祿踏上了返回亞松森島的歸途。當他們降落時已是起飛的18.5小時後,而他們發現42型的情報在被進一步分析後被認為不太可靠,雖然電磁截收裝置和雷達的紀錄確實很符合42型特徵,但問題是當地常見的韓國與台灣漁業加工船在長度與雷達電磁特徵上也很接近42型驅逐艦,這就解釋了為何對方對一個如此近,航線如此詭異(正常飛機根本不會在海面超低空飛行)還全程開著雷達並使用過無線電的大型反潛機毫無反應。
寧祿沒有和聖路易斯號相遇的原因倒也不難理解,聖路易斯號11號就出航了,此時已經在全面禁制區以北不遠處代號恩里奎塔(ENRIQUETA)的區域等待指令。
聖路易斯號航行路線圖,可以看到英國劃定的全面禁制區(圓弧虛線)外的恩里奎塔區(圓形虛線)
4月18日,就在英國特遣艦隊離開亞松森島開赴戰區的幾小時前,艦隊油輪奧梅達號(RFA Olmeda)於0920時回報發現疑似潛望鏡的蹤跡。伍德沃德調派警覺號、闊劍號、奧梅達號攜帶的海王HAS.2等反潛平台進行搜索,還下令整支編隊在1000提前2小時出航,隨後兩艘巡防艦都在0957時回報取得聲納接觸,闊劍號還截收到疑似阿根廷潛艦雷達的訊號。最終,一架路過並被召來支援的寧默反潛機在1030時給出了答案:鯨魚群。
4月27日,英軍得到情報指出聖路易斯號正在前往福克蘭群島以北,將在4月29日抵達,且被授權無限制攻擊任何目標。英軍隨即指派最近的斯巴達號前往獵殺,不過不是前往對方目的地,因為當地水深對於核潛艦而言太淺,既不利於核動力潛艦發揮航速與機動性優勢,也會因為過淺的水深無法產生匯聲區並因多重反射和頻繁生物活動,降低英國潛艦的聲納性能優勢。
因此斯巴達號將在無法產生匯聲區的100英尋線(fathom line)之外,靠近海洋生物干擾比較輕微的大陸架邊緣下坡巡邏,嘗試在聖路易斯號進入福克蘭群島淺海區以前加以攔截。斯巴達號是當時英國最先進的快捷級核動力攻擊潛艦,該級潛艦是全世界第一級將泵噴推進器普及的作戰潛艦,結合同樣在前一型的勇士級上領先全球裝備的彈性減震浮閥,賦予了快捷級頂級的靜肅性同時也給予聲納良好的運作條件。不過快捷級當時還未裝備拖曳陣列聲納,且斯巴達號還存在減震浮閥設計上的缺陷導致降躁效果不如預期。
斯巴達號模型,背上的是特種部隊有效載荷艙(SFPB)。
抵達攔截位置的斯巴達號很快遇到困難:該區域的海況達到4級,其海況導致的噪音眾生平等的為斯巴達號以及任何潛艦提供了額外掩護,加上斯巴達號沒有配備拖曳聲納,在這種海況下僅憑艦體聲納對電池航行的209型有效探測距離估計不到1000碼,最終斯巴達號只發現2艘漁船和1艘漁業加工船,最後在29日往西移動尋找阿根廷航母戰鬥群。
英國情報實際上是相當準確的,4月28日聖路易斯號奉命進入代號瑪麗亞(Maria)的巡邏區,單看航線兩者確實一度在中午過後相當接近,但雙方都沒發現對方的存在,哪怕聖路易斯號一度在1235至1410時以呼吸管航行充電,直到ESM設備截獲X波雷達訊號才下潛時也是如此。隔日,由於英軍在南喬治亞島的軍事行動,阿根廷軍方高層終於意識到不可能通過談判阻止戰爭了,因此授權安全抵達巡邏區聖路易斯號可以自由攻擊任何當地的聲納訊號接觸:這裡沒有友軍,只有敵人。
阿根廷海軍劃分的5個潛艦巡邏區。
聖路易斯號和英國皇家海軍的第一輪正面對抗在5月1日和整場戰役同時開始(對阿根廷來說,而英國是從福克蘭群島被攻擊的4月2日開始算)。這天和以往與之後將近一個月一樣,英軍特遣艦隊保持對應潛艦的最高戒備Ripple 3狀態,任何時候都有3架海王在巡邏點上執行反潛巡邏,還有第4架負責水面搜索,同時所有軍艦也都保持反潛監控。不過相較於內圈被護衛艦與反潛直升機層層保護的航母與輔助艦艇,前沿的3艘42型驅逐艦就相對孤立了,他們為了在沒有預警機的情況下盡可能把防空圈往前延伸爭取更多預警時間而不得不待在護衛艦群以西18海里外,相對孤立不受保護,能指望的只有自身的184型聲納與STWS。
5月4日的英軍編組方式,不過和過去幾天差不了多少。
當天航母戰鬥群的混亂始于早晨0821時,當時艦隊正在籌備對福克蘭島的第一次空襲,預計在1050後將有多達12架海鷂起飛。首先是雪菲爾德號報告發現一個30海里外的聲納接觸,但很快確定為NONSUB。半小時後,22型巡防艦璀璨號(HMS Brilliant)探測到一個2海里外的訊號接觸,類別先是POSSUB LOW1,然後又提高到LOW 2。
璀璨號艦長約翰.考沃德(John Coward)認為這一接觸可信度很高,而且離HVU - 也就是璀璨號貼身保護的航母 - 太近,於是脫離原先位置進行追蹤。並在1003和09時各發射了1枚MK 46魚雷。魚雷入水後不久就探測到爆炸聲,因此讓考沃德更加確信他所交戰的對象是一艘潛艦,隨後下令艦上攜帶磁異探測器的山貓起飛進行確認,不過他們什麼都沒找到,1040時接觸對象被歸類為NONSUB。
璀璨號
而當各艦苦於虛警時,一個剷除威脅的大好機會來了:4月30日時,英軍情報發現聖路易斯號此刻正在福克蘭島東北角約20英里外區域活動,這一情報隨後被轉發給伍德沃德;而伍德沃德在回憶錄中雖然沒提到這一情報,但指出有架英國軍機在史坦利港以北20英里目視發現了聖路易斯號。
伍德沃德決定指派璀璨號和羅賽級巡防艦亞爾茅茲號(HMS Yarmouth),以及兩艦各自搭載的黃蜂和山貓反潛直升機,外加3架起飛自競技神號航空母艦的海王HAS.5反潛直升機組成的反潛部隊,在保持2架海鷂巡邏的戰鬥空中巡邏(CAP)點掩護下前往獵殺。為了延長戰區作業時間海王直升機勢必需要加油,但海王體積過大無法直接降落在巡防艦直升機甲板上,往返航母又太浪費時間,因此海王直升機將以懸停並放下油管的方式接受巡防艦的補給,而22型巡防艦設計時就將這種模式納入考量並引入了相關加油設備,一次加油需要大約15分鐘。同時每架直升機還都帶著另一組滿編機組以便輪值避免精力的過度消耗,在一組人員值勤期間另一組會先留在巡防艦上休息,等加油時才用絞盤輪替現有機組。
收到命令後,兩艦在0900時脫離特遣艦隊並組成反潛隊形,這種隊形下各艦會保持2000碼間隔並輪流以24節衝刺後減速以便提供聲納更好的運作條件進行搜索。大約在1400時編隊抵達麥克布萊德角(McBride Head,阿根廷稱呼為Península de San Luis)以北約20-25英里。而大力神號的3架海王HAS.5也將伴隨他們實施反潛作業。
璀璨號屬於22型第一批次,是英國當時最先進、龐大但也是最昂貴的巡防艦。滿載排水量高達4400噸的龐大艦體是該艦成本高昂的重要因素,但也賦予該艦良好適航性,強化在惡劣海況下對潛艦的追蹤能力,並賦予攜帶兩架山貓直升機的空間。結合最先進的2016型聲納,該艦無疑是英國對付潛艦的王牌。
然而,該艦同時還攜帶最先進的海狼短程防空飛彈,這款飛彈是當時英國,甚至可能是整個北約最可能對付掠海反艦飛彈的系統;而這一王牌當時僅裝備於22型巡防艦和12M型巡防艦第三批次上,而後者當時都還未改裝完畢也無法參戰。這導致僅有2艘的22型同時是特遣艦隊最強反潛軍艦與近距離防空艦,而他們也必須在兩種任務間進行取捨。相對的在此時讓作為航母貼身保鏢的璀璨號出動,足以表明伍德沃德消滅阿根廷潛艦威脅的決心。
亞爾茅斯號屬於羅賽級,該級艦是基於前一代的懷特白級(Whitby class)的小幅改良方案,而懷特白級則是英國因應二戰後可能出現的17-18節潛艦而發展的高速反潛艦,為此在適航性與航速上有著遠高於二戰反潛護衛艦的要求,同時還採用較複雜到雙軸雙舵設計提升機動性。雖然這一型發展於50年代的軍艦在80年代已顯過時,但他裝備的凌波反潛迫砲在聲波傳播途徑複雜的淺海區尚有一定的作用。
亞爾茅斯號
英軍情報是準確的,他們前往的正是瑪麗亞巡邏區,而聖路易斯號當時在中心位置。然而瑪麗亞巡邏區有數千平方公里,英軍情報能把聖路易斯號的可能所在範圍再縮小到可能幾百平方公里,但這仍然是一個很大的空間。
英軍很快找到一些可疑跡象,根據璀璨號艦員回憶,他們在10點2分和9分對探測到的訊號接觸發射了2枚魚雷,並在14分識別到海面油汙。但英軍面對的首要問題是:可疑跡象太多了,當地能接收到大量聲納、雷達和磁訊號,這麼多訊號顯然不可能是來自一艘潛艦,顯然鯨魚帶來了聲納回波、海鷗提供了雷達訊號,當地沈船則貢獻了磁訊號。對英軍而言,他們的反潛武器數量遠不足以覆蓋當地每一個可疑訊號接觸,因此少量攜帶磁異探測器的直升機和反潛艦也只能頻繁接近不同訊號接觸進行排查和壓制攻擊。
亞爾茅斯號在1811時對一個先由聲納探測隨後經過海王的磁異探測器識別的水下目標投放了4波反潛迫炮齊射。隨後海王也發現疑似潛望鏡的跡象,並和亞爾茅斯號的黃蜂一同投下深水炸彈。攻擊後機組看到疑似浮油的跡象。
1915時,反潛行動因阿根廷軍機靠近而中斷,在1935時恢復。隨後在瑪麗亞巡邏區北部發現一個可信度很高的聲納接觸,並以磁異探測器進行了識別確認。璀璨號在2010時發射了MK44/46各一枚,而亞爾茅斯號也進行了反潛迫炮齊射。2130時,海王投下了深水炸彈。然而,這個接觸最後還是被判定為沉船。
收容於無敵級光輝號的海王HAS35,龐大的機體賦予強大裝備與武備的同時還有著優異滯空時間,代價就是除了航母外很少有軍艦能夠收容操作。
2345時,璀璨號和亞爾茅斯號被召回特遣艦隊,而826中隊的海王則在更早之前就已返航。其中一架海王創下了連續滯空時間的紀錄:10小時20分鐘。雙方在空中還爆發過幾次接觸與交戰,不過那是海鷂式戰鬥機的活,這裡略過不表。
問題在於,英軍只是因為燃料消耗的差不多才離開的,雖然英軍指揮官桑迪.伍德沃德上將得到的消息是疑似擊毀聖路易斯號,但璀璨號艦員的回憶中並不認為自己成功擊毀了聖路易斯號,因為雖然多次確認到攻擊後海上出現可疑浮油,因此有人認為該艦可能已經沉沒,但大部分疑似浮油的目擊報告在分析後都認為應該不是潛艦。這些浮油很可能來自附近大量的沉沒捕鯨船或是被擊殺的鯨魚漏出的鯨油。
至於聖路易斯號大約在1055時通過聲納發現英軍的到來。第一個訊號接觸軸向為079,類型被判定為直升機,不久後同一軸向上傳來6和8KHz的主動聲納信號。1240時另一個新接觸出現,音頻特徵被判讀為21或22型巡防艦,這艘敵艦正在使用184型聲納進行搜索,航速估計為18節。很快聖路易斯號周邊海域變得熱鬧無比,主動聲納訊號波段涵蓋5、6、7、8和10.5KHz。當天海況是極佳的0,聲音傳導條件很好,聖路易斯號不敢使用潛望鏡與主動聲納進行精確識別和測距,只能根據被動聲納和截收的主動聲納訊號評估距離。
1305時,聖路易斯號判斷那艘巡防艦距離為9500米,可以發動攻擊了。當時聖路易斯號的深度只有30米,航向角140度,航速4節,目標則在015度上,相對於聖路易斯號艦艏角度為20度。魚雷設置為被動導引的慢速模式,之所以設置為慢速不是為了換取射程,而是希望減低航行噪音避免暴露,畢竟敵人不僅數量更多,還有著直升機這種完全無法反擊的天敵。
魚雷發射的兩分鐘後,操控員認為目標已經移動,因此打算微調一下魚雷航向。然而就在系統接收修正指令的幾秒後就跳出導線斷裂的通知,而聲納部門也證實他們聽到魚雷導線斷裂的聲音。聖路易斯號只能寄望於魚雷導引頭可以正常運作並找到目標,然而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始終沒有爆炸聲傳出。
根據戰後的測試,魚雷設定發射深度如果小於潛艦的龍骨深度,那潛艦必然會在航行時壓斷導線;而如果是像聖路易斯號那樣以緊急手動模式發射時,魚雷定深會保持在3.6米,這代表無論如何魚雷導線都必然被潛艦壓斷。
在確認魚雷沒有命中後,聖路易斯號能聽到直升機的旋翼噪音和主動聲納訊號逐漸增強,甚至強大到讓他們對原先攻擊的對象失去接觸。不過強大的背景雜訊很可能是讓英國沒有注意到聖路易斯號,以及她曾經發射過魚雷的原因。無論如何對聖路易斯號而言再次攻擊也不太現實,於是該艦緩慢的朝西南方向遠離。
1200時,聖路易斯號聲納組監聽到魚雷入水的聲音,聖路易斯號立刻全速航行拉開距離爭取迴避時間。高速航行時車葉高速攪動捲起的空泡破裂噪音會成為敵方聲納的良好追蹤音源,因此聖路易斯號也往反方向拋出了兩個氣幕彈,隨後聖路易斯號關閉動力後進行了左急轉並增加深度,試圖避開魚雷制導頭作用範圍並讓誘餌盡量將魚雷誘離。然而就在轉彎完成後不久,聲納組監聽到魚雷以被動模式從艦尾不斷靠近。
聖路易斯號艦員已經自認難逃一死,不過大約10秒後,這枚魚雷無害的通過潛艦。
這枚魚雷來自誰且對目標掌握到什麼程度還不是很清楚,但當時海王都還沒抵達現場,而兩艘巡防艦也都離聖路易斯號有段距離,因此更可能來自兩艦搭載的直升機。亞爾茅斯號搭載的黃蜂不具備獨立發現和交戰水下潛艦的能力所以可以排除,而璀璨號搭載的兩架山貓直升機成為最有可能的選項,其中編號XZ729的山貓也確實曾在這次行動中投放魚雷;而正是同一架直升機同一批機組,在幾天前於南喬治亞島重創了阿根廷另一艘可用的聖達菲號潛艦迫使其擱淺。
1925時,阿茲奎塔決定坐底,此時該艦在麥可布萊德角數英里,50米深度位置上。坐底對任何潛艦而言都是困難而複雜的過程,通常於潛望鏡深度進行初步平衡調整。首先將速度降到5節左右,以0到1度之間調整艇身角和左右側傾角,直到潛艦完成平衡後再緩緩加大深度準備進入錨定海域;在離目標約1至3海里時再減速到0至1節進行中懸調整,隨後在進行高頻聲納對海床的最後一次掃描確認後,才會完成坐底。這一流程正常來說要消耗整整1小時才能完成。
顯而易見的聖路易斯號艦員沒有按照標準程序的餘裕,在進入預定地點後,聖路易斯號直接以6節速度開始加大深度。這一速度以正常航行而言可謂龜爬,但對於像坐底這種精密操作而言仍然太快了,結果當艦艏觸及海床後還是發生了上跳,如果上跳沒有被即時修正導致艦尾撞擊進而損壞方向舵或車葉,聖路易斯號很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所幸一名船員不待指令立即開啟魚雷壓載水箱,重量突增的艦艏隨即再度下壓並撞在海床上,然後又輕微彈起後再度撞擊,大概重複了4,5次後,聖路易斯號有驚無險的完成坐底。隨後阿茲奎塔下令非必要船員休息節省氧氣,伴隨他們入眠的還有從遠處時不時傳來的英軍反潛武器爆炸聲。
至於其他阿根廷單位,特別是航空力量,他們在上午時尚未反應過來,接近中午時才開始出動12架戰鬥機與攻擊機參戰,然而目標卻是格拉摩根號、箭頭號和機敏號,這三艘軍艦是在反潛編隊離開後不久另外從特遣部隊中分出的,負責對史坦利港進行砲擊。下午阿根廷本土航空單位加大了空襲力度,其中至少一支編隊被指定用於攻擊英軍正在獵殺聖路易斯號的反潛編隊。然而最終所有攻擊機要嗎被離福克蘭群島更近而更易發現的英軍對岸砲擊編隊吸引,要嗎沒找到目標,要嗎被海鷂攔截,甚至誤擊了一艘友軍運輸船。總之未對反潛編隊造成多少影響。
而特遣艦隊本隊的一天也不好過,就在璀璨號與亞爾茅斯號離開後不久的1245時,21型巡防艦箭頭號(HMS Arrow)和敏捷號(HMS Alacrity)探聽到魚雷發射的噪聲,頓時整支艦隊陷入了混亂,所有軍艦開始採取反魚雷措施與機動。不久後距離兩艦約10海里的羅賽級普利茅斯號也探測到訊號接觸,兩架海王隨即抵達現場輔助反潛。
箭頭號
1300時,普利茅斯號開始對該訊號接觸發射反潛迫炮。然而此時無敵號航母報告有船員目視發現2000碼外發現疑似潛望鏡的身影,其中一架海王趕緊回援,在判斷該跡象可信度高達POSSUB LOW4後投放了一枚魚雷,隨後英軍再也沒有對這一目標重新建立接觸。
至於普利茅斯號,他在1300至1400時都一直在海王HAS.5和一架配備磁異探測器的山貓支援下對先前發現的接觸進行攻擊,162型聲納取得清晰的接觸,魚雷聽音器效應(Hydrophone Effect)取得2至3個單位的接觸訊號後,甚至友軍單位回報確認發現潛望鏡的身影。當英軍終於用反潛迫炮將這艘潛艦逼到即將上浮前,所有人都確信他們抓到的是薩爾塔號 - 然後艦橋給出了回應,他們發現那個即將上浮的巨大黑色身影是一頭鯨魚。
最後,英軍將最早探測到的跡象,也就是疑似魚雷發射的訊號,歸類為182型拖曳誘餌訊號的誤判。
這一天潛艦威脅的陰霾仍未曾散去,下午箭頭號、機敏號和格拉摩根號都發出潛艦警報,箭頭號甚至在1704時警告在遠處水面發現WOLF - 這一術語代指目視確認存在的敵方潛艦。不過格拉摩根號導航官注意到這艘[潛艦]的方向正好和彭布羅克角(Cape Pembroke)燈塔重合,隨後又有報告指出這艘[潛艦]的指揮塔正在冒出煙霧 - 也就是運行柴油引擎充電時會發生的現象 - 而導航官再次指出這方向岸上的民宅也在生火冒煙。1748時導航官的判斷得到認可,不過英軍還是出動一架威賽克斯HU.5對這一[目標]發射了一枚AS.12反戰車飛彈。
攜帶火箭和AS.12的威賽克斯HU.5
當天最後一次潛艦警報發生於1857時,格拉摩根號發現2海里外海面上的一個潛望鏡,同時還取得聲納接觸。3分鐘後,格拉摩根號發射了一枚蛇行搜索模式的魚雷。然而最後反潛直升機的沉浸聲納給出了答案:只是一塊半潛岩。
就在亞爾茅斯與特遣艦隊會合後不久,0200時她發現一個大約2英里外的訊號接觸,清晰度比過去24小時找到的任何訊號都要更好。0235時該艦對這一訊號接觸發射了反潛迫炮,但隨後判定為NONSUB。當然這同樣不是聖路易斯號,當時該艦在瑪麗亞巡邏區沿東西向巡邏。
至於好不容易擺脫英軍圍剿的聖路易斯號在5月2日0005時結束坐底,在0245時探測到南方疑似直升機的噪音訊號,此外還有疑似來自軍艦聲納的訊號,同時北部也有但距離遠的多。阿茲奎塔決定先嘗試追蹤南方的訊號接觸,但他很快意識到聖路易斯號狀態不佳,雖然坐底後對能源的消耗大幅降低,因此電池電量還有73%,但二氧化碳濃度已經高達2%,加上經過英軍一天的獵殺船員精力也嚴重消耗,於是他放棄追擊並原地,直到0815時才回到潛望鏡深度進行充電和換氣,並打破無線電靜默向本土發送了作戰報告,聖路易斯號也藉機得知聖達斐號在南喬治亞島損失的消息,現在他們是阿根廷海軍唯一在戰區活動的潛艦 – 阿茲奎塔不知道的是聖路易斯號很快將是唯一進入戰區作戰的作戰軍艦了,貝爾格拉諾將軍號將於幾小時後被英軍征服者號擊沉,迫使阿根廷將除少部分情報與運補船隻外的作戰艦艇都撤回本土沿岸。
總而言之,儘管英軍掌握潛艦的概略位置,且出動了優勢武力進行長達20小時的圍剿,然而阿根廷潛艦可說是贏了這一回合,因為它活了下來,雖然沒能擊沉任何一艘英軍艦艇,但作為當地僅有的可運作阿根廷潛艦,活下去比少量戰果重要太多了,只要存在就能給予英軍極大心理壓力。事後看來也確實如此,英軍被迫投入大量反潛直升機和軍艦繼續警戒聖路易斯號的威脅。
5月2日,聖路易斯號收到指令,改用備份密碼本,這是因為阿根廷潛艦部隊擔心在南喬治亞島擱淺損失的聖達斐號密要與密碼被英國人得到。這部分擔憂倒也不是空穴來風,雖然聖達斐號艦員確實盡可能成功銷毀涉密文件和設備,但基於GCHQ官方文件撰寫的Behind the Enigma一書則指出英國仍然得到了該艦近期行動紀錄,以及技術和程序信號的資訊。這些資訊的價值多大且如何體現很難得知,不過就後續情況來看改用新密碼本似乎也沒改變阿根廷潛艦部隊通訊總是能被英軍破解與利用的情況。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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