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荼試圖阻攔孟辛，也被推開。
“我就知道，”孟辛的聲音裡也都是絕望，“我一定會被你這個女人害死。”
“阿嵐姑娘應該也不想。”孟茹的聲音也絕望極了，但她還是試圖勸阻孟辛殺我，“她太想救顧先生，反而糟了計。孟辛，這可能就是我們的命。”“命？”孟辛笑得淒慘無比，“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女人能活三百年？我今年才五十歲，我不想死。為什麼你們生來便有超能力，我們生來什麼都沒有。我們想要什麼，都必須自己爭取。我們也只是想活下去。”
我抱著顧卓，閉上眼，等著他動手。
孟辛又冷笑一聲：“谷幽蘭，我本來不想殺你，我只想把你和顧先生分開。你知道麼？他死了，我們會怎麼樣。”
沒有其他人回答，周圍只有沉默絕望的空氣。
我點點頭：“我知道，你們會痛苦到要殺了自己。其實我現在，也只想殺了自己；你幫我，我還要謝謝你。”
“是麼？”孟辛的聲音冷酷下來，“那我不想殺你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要看到你痛苦，讓你感受到我們有多痛苦。”
我顫顫巍巍找尋身邊的槍。
但是每一把我能碰到的，都被孟辛踢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說了，”孟辛咬牙切齒，“我要你跟我們一樣痛苦。”
“我認識的孟辛，”我不再伸手去找槍，而是摸著顧卓的臉，輕輕地跟孟辛說，“不是這樣的。你們都跟著顧卓，你們都很善良。幫幫我好麼？”
“善良？”孟辛這一次的冷笑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停下來，“我們善良？你問問，我們都是怎樣得到第一個超能力的？你以為，我們都有多好的家人，會善待我們這些沒用的廢物。”
孟辛的語氣再次恢復冷酷：“在場的各位，有誰沒殺過自己的父母兄弟；哪怕是我們之中最善良最溫和的孟荼，也殺過自己的親姐姐。我們有什麼錯？我們只是想活下去。沒有你們的超能力，沒有你們的壽命，只能靠搶奪得到這一切。”
“我們連用最重要的東西換取活久一點的能力，都沒有。顧先生還有個疼愛他的父親，許願讓他擁有魅力。我的父親，在我五歲的時候，冰天雪地把我丟到馬廄裡，差點凍死我。”
“顧先生說你是他夢裡唯一的光。可我們這些人呢，連光都不配擁有。最血腥、最殘忍、最沒有人性的事都是交給我們來做，就因為他要維持內心那點光明。我們不是人麼？我們沒有感情麼？難道我們只是殺人機器？”
“善良？”孟辛再次發出冷笑，“形容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笑不過的事情。”
孟辛甚至有淚溢出眼角：“如果有機會許個願，換孟荼活下去，我都會願意。可是我哪有資格呢？真正的愛，我們都沒有資格。”
漫天下起了桃花瓣。
孟辛抬起頭，愣愣地說：“這個季節，還有桃花？”
秋末了，怎麼還會有桃花呢？
我抱著顧卓的屍體，溫柔地說：“我們開始相愛的那個夢，漫天都是玫瑰花瓣。現在呢，是桃花雨。顧卓，女孩子的儀式感，你懂的吧。開始那麼美，結束，總還是要浪漫一點的。”
白粉色的花瓣落在顧卓頭上，蓋滿了我們兩個人。
真的好浪漫。
雖然他看不到，但我會永遠都記得，我和他愛過的這一切。
我在心裡默念起：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顧卓對我的愛；我願意以此交換，讓顧卓重活一次。然後無論什麼結果，我都不後悔。
漫天的桃花雨停了，就像我那顆渴盼過幸福的心。
世界慢慢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我猛地睜開眼。
顧卓躺在我身邊，呼吸平穩，連做夢的跡象都沒有。
而之前的那些個日日夜夜，究竟真實發生過，還是某個人的夢，我也不知道了。
我在他臉頰印了一個吻。
最後還能看到他活在這個世上，真好。
我悄悄起身，穿上了衣服，想收拾東西離開。
可我好像沒什麼東西在這裡。
除了心，應該是帶不走了。
我打開門，下了樓。
孟辛在樓下，看樣子等了我一段時間。
“還是執意要殺我或者折磨我麼？”我冷靜地問。
孟辛沒有回答我，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顧先生……還好麼？”
“在房間休息，很好，還活著。”
“那之前的……”孟辛皺了皺眉，停了片刻又說，“是真實發生的，還是一場漫長的夢。”
“我也不知道，但是不重要了。孟辛，保護好他。”
孟辛終於沒再說什麼。
就連我從他身邊走過，也沒再阻攔我。
一切就像一場夢；或者，就是一場夢。
我連夜回了公寓。
小說發表的進度，停留在顧卓昏迷的那個夜晚。
一切的完美體驗，也始於那個夜晚。
我把那些準備定時發表的文章都撤了下來。
至於以後還要不要繼續寫小說，我還需要再想想看。
但是馬編輯這個人，無論是不是還活著，我是一定要遠離的。
還有那兩個員警，來過我家見過我。
等明天睡醒，我要麼得搬家，要麼得換身份了。
顧卓……會不會想我，或者身體會不會不適，甚至留下什麼後遺症？
這些也都跟我沒關係了。
愛過，就沒什麼遺憾了。
手機亮了。
或許連這個號碼，也應該儘快取消掉。
不過我還是拿起手機，看看到底是誰找我。
夢靈的工作號。
一個人用著顧卓的名字和頭像，申請添加好友。
詳情寫著：是你麼？阿嵐。
我瞬間關了手機螢幕。
想想這樣還不保險，我登出了帳號，順便把手機卡給拔了。
這總是找不到我了吧。
門鈴響了。
這麼晚了，誰會來找我呢？
我起身，準備去貓眼看看，門把手開始瘋狂地轉動。
幾秒鐘後，門，
被打開了。
（《空谷幽蘭》 全文完）
白鹿青涯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