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果〉- 1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Chapter 3 ： 禁果
01
「聽好了，孩子：不要被美麗的外表迷惑，鮮豔的玫瑰都有荊棘，何況禁果渾身是刺。
罪惡的該隱，悲哀的亞伯；
不要忘記，伊甸園的悲劇。」
-
「熾天使總共八位：黑白雙子、伊庚、貞節、朱櫻、水晶三兄弟。」
「現在只剩六位。黑白雙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因為叛變失蹤了。」
在去天國、成為「迷路的小孩」前，十條常常躺在床上，抱著自己做的蛇形布偶，聽柰說各式各樣的故事。
「黑白雙子的實力，雖然不及最強的熾天使──伊庚；但由於雙生，如果不將兩人同時殺死，他們會不斷復活，非常麻煩。」
柰坐在床邊說。十條一邊聽故事，一邊看著柰。
不管認識多久，他都覺得眼前的人很漂亮。柰像生活在城堡的皇后，在家也會精心化妝、打扮。和漂亮的人一起生活，十條覺得自己很幸福。
「不過，熾天使終究是熾天使，再強也贏不過聖主和大神。丰殺了他們，黑白雙子的叛變以失敗告終，靈魂沒有回歸天國、下落不明，難以斷定是生是死。」
「雖然勝利，但天國死傷慘重，丰和伊庚、貞節、朱櫻這些熾天使，必須閉關療傷。那段時間的天國，領導者不是聖主，是熾天使水晶。」
柰知道很多故事，也很會說故事。地獄外的世界如此廣闊，十條聽得津津有味，捨不得睡覺。
「水晶是誰？他很厲害嗎？」
「論武力，水晶算是普通，但他很聰明。天國的法律，幾乎都是水晶制定的，不是丰。」
「哇，感覺是個狠角色！」
十條隨口一說。柰血紅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怪異的、憤怒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但只有一下下，十條沒有發現。
「你該睡了，小笨蛇。」
就像十條稱呼他「柰柰」，柰也給十條取了綽號，聽起來怪可愛的，十條也不討厭。
「柰柰，我想聽後續！」
十條用撒嬌的聲音哀求。可惜，柰不是天使，十條的可愛對他無效，用溫柔又強勢的聲音說：「沒有後續，睡覺。」
「唔……好啦。」
十條無可奈何，只能縮回棉被，露出兩顆大大的眼睛，小聲說：「晚安，柰柰。」
「晚安。」
語畢，柰幫十條關燈，一個人踩著白色的高跟靴，回去自己房間。
一個人時，柰不會化妝，也不會穿平時的紅色長袍。素顏的他少了妖豔，卻多了清新、脫俗的氣質，依舊是漂亮的代名詞。
在人前，柰一定盛裝打扮，包含住在一起的十條，和那個神經病猶大。柰知道自己很美，但他重視禮節，認為打扮是禮貌，絕不以素顏示人。
──柰，你在看什麼？
梳著白色的長髮，柰照著鏡子，彷彿看見紅色頭髮的自己。
很久以前，他還是禁果的時候，伊甸園沒有華麗的衣服，他只能坐在湖邊，將隨手可得的花和葉子，編織成漂亮的飾品，穿戴在自己身上。
──自然就好，你本來就很漂亮。
雖然這麼說，但柰如果綁頭髮、飾品改用另一個季節的花，那個人會認真欣賞，並跟他說：「很適合你。」
「……。」
放下梳子，柰撇頭，血紅色的眼睛從鏡子上移開。
曾幾何時，他不再以素顏示人。冶豔的玫瑰長出荊棘，不再為誰而開。
又來了。柰心想。胸口很悶、很痛，好像有什麼卡在喉嚨……看到素顏的自己，柰總是覺得難受。
對鏡梳妝，孤芳自賞。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或許自己病了；但病了千年，為什麼自己還沒死？
──他會死，是因為你。
離開梳妝台。柰自己房間的浴室不大。白色的長髮紮在後面，柰泡在水裡，眼睛閉著，連水的倒影都不想看。
他很少睡覺，也不需要睡覺。以前覺得時間漫長，但把十條撿回來後，那種漫長的感覺消失，柰覺得不可思議。
那條蛇老是跟著自己，很聒噪、劈哩啪啦講一堆，神奇的是柰不討厭，至少比起神經病猶大，他會選擇十條，至少十條的腦子沒問題。
──感覺是個狠角色。
「……呵。」
想起剛才的對話，柰睜開眼睛、抬頭，盯著天花板的一個點。他很訝異，自己竟然能心平氣和說水晶的事，所以他笑了。
柰不喜歡水晶，因為他討厭回憶；
柰不喜歡回憶，因為他厭倦哭泣。
他知道很多故事，也擅長說故事；
然而，柰最不會說的，就是自己的故事。
-
「Sir，人間出現來路不明的惡魔，不只攻擊天使，還會攻擊人類的船隻。」
天國，光之神殿。用現在的概念形容，那時的天國可謂「水星逆行」。水晶和丰報告的事項，沒一件是好的。
「來路不明的惡魔？」
丰覺得這形容很怪。水晶解釋：「突然出現在人間的大海，體型比任何生物都大。雖然確定是惡魔，但沒有惡魔的靈魂。」
「……。」
「取子龍」的事剛結束，現在又迸出來路不明的海怪。最近的天國多災多難，丰的頭好痛。
「你怎麼知道它沒有靈魂？」
然而，痛歸痛，更重要的事必須釐清。丰一問水晶，對方立刻回答：「派人調查。」
「派誰？」
水晶眨了眨透明的眼睛，理所當然地說：「最低階的天使。」
丰皺眉，質問：「明知危險，為什麼不派高階天使？」
「Sir，復活高階天使很麻煩。反正都會死，低階的數量最多，少一兩個無所謂。」
「……。」
因為有前科，丰早料到水晶會這樣回答，但實際聽到，還是令人生氣。
「水晶。」
「是。」
「關乎到部下的性命，不要自作主張。」
丰沒有發怒。他對水晶──應該說，他對熾天使都很寬容。貞節從人間帶回一堆貓，伊庚三天兩頭搞失蹤，朱櫻閉門不出，超七不務正業，海藍把東西用壞……丰都是好言相勸，就像現在。
「這種事，之後要跟我討論。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要輕舉妄動。」
「……是。」
然而，丰好言相勸，水晶還是不高興。他們之間有裂痕，水晶對此耿耿於懷，知道丰不信任自己、質疑他的能力，這讓他很不好受。
「Sir，我先回去了。」
水晶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說：「黑天使找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丰點頭。水晶微微鞠躬，隨後張開透明、閃爍彩色光暈的翅膀，離開光之神殿，回到自己的Land。
「喲，你回來了！」
草地上，一名長著黑翅膀，臉上戴著胡狼面具、遮住上半臉的男人，朝飛在空中的水晶揮手。古銅色的皮膚，上半身裸露，手臂上有刺青，圖樣是陌生的文字和圖騰，明顯不是同個文化。
「水……哎喲喂嚇死人！你幹嘛？表情也太恐怖！」
男人一副看到鬼的樣子，這讓水晶更生氣，表示：「阿努比斯，別以為你戴面具，我就打不到你的臉。」
「哈！」男人非但不怕，還挑釁：「不試試怎麼知道？」
語畢，水晶揮拳，想打掉男人──阿努比斯的面具，但都被閃開，阿努比斯得意表示：「省點力氣吧，水晶！沒幾個白天使打得贏我，何況你是文官……痛痛痛痛！水晶大人饒命！」
樂極生悲，欠揍的話說到一半，阿努比斯的肚子就被水晶踹了一腳，正中紅心。
「笨蛋。」
多虧這一腳，水晶的心情好了一些。阿努比斯只看手，沒料到對方出腳，失算中的失算。
黑天使是少數民族，不隸屬天國，有自己的文化、語言，特徵是尚武。阿努比斯的話不假，他的實力就算放到白天使，也有熾天使的程度。
黑天使不投靠組織，像傭兵一樣看錢做事，過著流浪自由的生活──直到黑白雙子叛變、世界秩序崩壞。黑天使數量銳減，百廢待興的天國缺人，雙方決定合作；至於結果，看水晶跟阿努比斯的互動就知道，合作很順利。
「你家老大呢？」
打完人，水晶切入正題。阿努比斯自信表示：「我就是老大。」
「你不是老二嗎？」
「哇！你也會開黃腔？」
「……閉嘴啦！」
說完，水晶又是一腳，追著阿努比斯爆打。整個Land吵吵鬧鬧，竟然把另一個人吵出來，探頭問：
「你們在幹嘛？」
另一名黑天使──戴著隼面具的男人看著他們。水晶莫名慌張，阿努比斯卻大喊：「荷魯斯，水晶剛剛開黃……啊啊啊啊！」
水晶好歹是熾天使，沒有外表看起來瘦弱。阿努比斯被一拳打飛，水晶也變回平常的水晶。
「咳……抱歉，我在光之神殿花太多時間了。」
不知為何，每次遇到黑天使之首──荷魯斯，水晶都特別緊張。偏偏荷魯斯基於禮貌，跟人說話都會拿掉面具，露出深藍色的頭髮和深邃的五官。
「反了吧？水晶。」
荷魯斯笑了笑，表示：「擅自闖進你家，該道歉的是我們。」
荷魯斯一笑，水晶更不知道要看哪。幸好自己的眼珠是透明的，就算把視線移開，外人也看不出來。
「反正不是第一次，我習慣了。」
水晶深呼吸，開啟工作模式，這樣他才能直視荷魯斯的臉，問他：「你有事找我？」
「呃，」
換荷魯斯陷入尷尬，但他沒有表現出來，鎮定地說：「其實也沒什麼。托你哥的福，我們今年收成很好，我想跟他道謝。」
雖然很爛，但很合理，因為沒有人知道水晶的哥哥──超七去了哪。除非必要，這個人不會出現，非常神秘。
「我會幫你轉達。」水晶低頭，「雖然，我和海藍也不知道他在哪，我們很久沒見了。」
正思考怎麼接話，荷魯斯看見遠方天邊，阿努比斯出現在水晶看不到的地方，用唇語跟他說：「兄弟，加油！」然後就飛走了。荷魯斯爆青筋，好想揍人。
「怎麼了？」
「沒事，看到髒東西。」
「髒東西？」
「嗯，戴胡狼面具的。」
水晶轉頭，他沒看到阿努比斯，八成是去找海藍玩。每次他跟荷魯斯說話，阿努比斯都會突然不見，不知道為什麼。
「水晶，你跟丰吵架了？」
一說，荷魯斯就知道自己開錯話題。水晶剛跟阿努比斯打架，心情好不容易變好，這下又回到原點。哪壺不開提哪壺，荷魯斯在心裡爆罵自己。
「……可能是我多心了。」
水晶看起來很沮喪，表示：「Sir還在氣伊甸園的事。」
聽到那三字，荷魯斯愣了兩秒，氣氛變得異常沉重，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直到荷魯斯開口：「錯不在你，是我和阿努比斯說溜了嘴。」
伊甸園的事，荷魯斯也有參與，那時他們剛認識，是白天使與黑天使第一次合作，但整體而言……不是很好的回憶。
「這麼久了，我和阿努比斯都沒事，丰不可能還在生你的氣。」
荷魯斯的話有理，但他不是水晶；信任像碎掉的玻璃，水晶和丰以前多好，現在的裂痕就多深。荷魯斯無法體會，只能看水晶抱著自己的腳，透明的眼珠失去光澤，垂頭喪氣。
他們比肩而坐。荷魯斯看著自己的手，想拍拍水晶的背，跟他說「沒事」、「不要想太多」……卻不知道手要放哪。
最後，荷魯斯把手收回來，哪裡也沒放。美麗、神聖、尊貴的熾天使，荷魯斯知道自己高攀不起。
但他不能放著水晶不管。
所以，荷魯斯做了件奇怪的事。
「給你。」
突然，荷魯斯從自己的翅膀，拔了一根黑色羽毛。水晶滿臉問號，錯愕地看著旁邊的人，消沉全部變成疑惑。
「黑天使的羽毛能帶來好運。」
荷魯斯跟他說。水晶從沒聽過這種說法，問：「誰說的？」
沒有誰，這是他剛剛想到、臨時亂掰的。荷魯斯在心裡跟兄弟道歉，回答：「阿努比斯。」
「……噗！哈哈！哈哈哈！」
雖然無厘頭，雖然很對不起阿努比斯，可是水晶笑了，而且是大笑。
「什麼啊，你怎麼會相信他的話！」
看水晶笑成這樣，荷魯斯也笑了，繼續亂掰：
「我一開始也不信，但後來發現──你看，毛如其人，我的羽毛很漂亮，能帶來的好運最多；不像那傢伙，他羽毛醜死了，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打。」
「最好是，你們根本半斤八兩，哈哈哈！」
雖然知道是鬼扯，水晶還是收下荷魯斯的羽毛。偷窺的應援團──阿努比斯與海藍，兩人看到這一幕，像女高中生一樣瘋狂拍手、激動地抱在一起，卻因為聲音太大，被水晶和荷魯斯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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