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吧，那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站在李密面前，說話的是徐世勣。原本俊美的臉上，多了許多橫七豎八的刀傷，不致破相，反而更顯剽悍。
卻說李密設計擒殺翟讓，奪其兵權，雖然盡得快狠準箇中三昧，但也忽略了洛口倉的防守。洛陽守軍不知從哪得到消息，一度奪回了洛口倉。不由分說，將大艦駛來，盡可能的運走食糧。
李密得知後，大軍連夜趕回，再次打下洛口倉，食糧卻已只剩三四成。
本是計劃著再過一個月，洛陽定將糧盡援絕，不攻自破。這下非但如意算盤落空，前線戰事更是吃緊。
李密召來眾人商議，始終想不出個好辦法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徐世勣開口了。
關於翟讓之死，徐世勣沒有太多意見。但鬼門關前走一遭，著實讓這個浮跳青年收斂了不少。
特別是徐世勣感念魏徵救命之恩，多加往來。
這正是李密要的效果
雖然此次會議，魏徵未能列席，但李密知道，徐世勣早晚會代替魏徵開口。
魏徵才智過人，但脾氣太衝，就是當副手，他也非得爭第一把交椅不可。這樣的情況下，魏徵使計多半行險，卻又聽不得他人補完。
但只要把魏徵安排在別人手下，事情就妥妥的了。
誰能帶得動魏徵？王伯當是決計不行的。
不是王伯當不行，而是魏徵若直屬王伯當，只怕會想法設法連李密都給擠掉。
單雄信？那真是不成。
兩個一般衝動，只怕時不時就來個先斬後奏，李密可不想操這個心。
徐世勣倒是上上之選，就是要安排個讓兩人都心服口服的做法。
讓魏徵成為徐世勣的恩人，自能既做副手，實為頭腦。
就像李密自己一樣。
李密知道，魏徵跟自己實在太像了。
只是自己上到這位子，說是日理萬機也不為過，一些計策謀略，倒是沒有下面的人看得清楚。
總之，徐世勣既然開口，那便聽聽他怎麼說。
「洛陽守軍，本是不堪一擊。如今所恃，唯江都王世充而已。」徐世勣道。
李密點了點頭：「王世充為人謹慎多詐，消息靈通，又能把握時機，實乃梟雄。」
魏軍並不知道，王世充背後有著儒佛兩家的情報網，雖然算不上什麼實際支援，但運用得當，也很是有效。
徐世勣笑道：「敵人最強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弱的地方……還請大王下令，全軍進駐虎牢，發起決戰。」
一旁，羅士信與裴行儼齊聲叫好。
裴行儼乃裴仁基之子，驍勇善戰，過往軍中皆稱萬人敵。如今，與羅士信、程咬金、秦瓊並為戰友，號魏之五虎，那倒是誰也不服誰。
但不論怎麼說，這四虎都是明刀明槍跟人決勝負。
四人最有志一同之處，便是恥於與劉黑闥齊名。
「大喊大叫，殺幾個小兵，這裡誰不會？但想打勝仗，還是得動動腦子啊，兩位公子爺。」劉黑闥嘿嘿笑道。
劉黑闥，貝州漳南人。
本是鄉里無賴，嗜酒好賭，跟著友人落草為寇，倒也練出了一身搏殺的好本領，成為賊帥郝孝德手下頭號大將。
郝孝德來投李密，也讓劉黑闥出來顯顯本事。
哪知道劉黑闥先說不打，待到程咬金轉過身去，又突施偷襲。
還好秦瓊反應快，截住了劉黑闥致命一擊，不然程咬金早見閻王去了。
程咬金不服，要求再打過一場，兩人卻堪堪戰成平手。
明明武藝不下程咬金，卻要施這下三濫的手段，眾將自然看不起劉黑闥。
可李密卻認為，身邊猛將都太過正直。劉黑闥這樣，才是戰場上求生的本事。遂提拔劉黑闥為副將。
看劉黑闥那囂張模樣，羅士信跟裴行儼只想上去給他兩拳再說。
倒是裴仁基先開口道：「沒錯，王世充不是會輕易決戰的人。」
長輩出聲，一手一個按下了兩個小子。
往常大家也是看得慣了，就是報以一笑。
不過，徐世勣這回卻是面無表情，像是全不把五虎崽放在眼裡：「王世充最擅長情報，對他來說，我們大軍開往虎牢，決戰的地點，自然不會在虎牢。」
徐世勣這麼一說，諸將都屏氣凝神起來。
想必是聲東擊西的戰術，那麼，誰作誘餌，誰當伏兵，就格外重要了。
只見徐世勣一擺手，道：「留在洛口的，若非大王，王世充定不會來。」
言之成理，那麼其他安排呢？
徐世勣的眼光，緩緩掃過諸將面上，才道：「裴將軍穩重，應做殿後。黑闥多智，可為先鋒……另外，還請大王出借秦將軍一用。」
眾人聞言都是一驚。
李密本人做為誘餌，自需最妥善的防護。
怎麼反而要調離秦瓊？
徐世勣續道：「王世充除了情報，最強便是水軍。這次，該換他陰溝裡翻船了。」
※ ※ ※
天將大亮。
王世充看著眼前的黃河浮橋，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生平大小上百戰，李密是他見過最可敬的對手。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勝利。
知道李密派出大軍進佔虎牢，自己卻留在後方的時候，王世充就立刻下了決定。
兵分兩路，少數守城，大軍則渡過黃河，至北岸潛行。
晝伏夜出，王世充來到洛口倉北，連夜搭建浮橋。
大軍，已經開始移動。
王世充很想知道，天明之時，發現自己被重重包圍的李密，會是怎麼樣的表情？
號角響起，李密親自出戰。
這才像他。
王世充知道，李密並非總是身先士卒，但一定會親臨最前線指揮。像這種躲在後方的行為，倒是未曾見過。
王世充本來還以為，李密是受了傷或是生了病呢。
現在看起來好得很啊。
好得很？
王世充突然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正當此時，李密鳴金收兵。
不及細想，王世充下令全軍推進，開始準備圍城攻城作業。
數萬大軍，開始向左右延伸出去。
甲兵列陣，工兵展開行動。
一般這樣的時候，城內也是要緊鑼密鼓準備弓矢石頭，清點人手，安排輪番守城。
史上也不過就張遼一個狂人，敢在這樣的時刻出城應戰，更追殺孫權……
王世充想著，正要發笑，洛口城門突然開了。
又是李密的戰甲，李密的旗幟。
不過人數比上次更少了，大概只有數百人吧。
也不是突襲，是邀戰。
王世充再次對眼前的敵人感到佩服，下令調動兵馬應戰。
每五百人一個方陣，王世充連排十陣，預備輪番上場。
只聽得「李密」虎吼一聲，帶頭衝了過來。
這個自然不是真的李密。
三百死士，以程咬金、裴行儼、羅士信為首，瞬間衝垮了隋軍第一方陣。
按道理，這時應該要後撤整兵列陣，等隋軍第二方陣補上。
但三虎根本不管那麼多，繼續向前衝擊。
隋軍十陣一個挨一個，後九陣此時根本施展不開，頓時陣腳大亂，成了待宰羔羊。
王世充大怒，正要調兵來戰，卻聞後方騷亂。
「敵襲！敵襲！」
王世充恍然大悟，是了，李密絕不可能龜縮在後方。
這是請君入甕之計啊。
「全軍撤退！回北岸！」
能屈能伸，就是王世充最難對付的地方。
一般將軍訓練士卒，總要求衝鋒陷陣。但王世充講究先懂退，方得勝。他的部隊，非常善於撤退。只要一聲令下，立刻會有人擔負起殿後防護的任務，讓主力跟主將安全退走。
只要撤過浮橋，勝負還在未定之天呢。
不過……那是什麼？
包括王世充在內，隋軍一上浮橋，就看見了河面上的那個龐然大物。
不是原本停泊在洛水的五牙大艦，又會是什麼？
看著五牙大艦逐漸逼近，王世充才猛然會意過來。但此時除了要求部隊加快腳步過河，他什麼也做不了。
轟然巨響。
浮橋一道接著一道，被五牙大艦撞得支離破碎。
也就在撞上最後一道浮橋時，這艘揚威河上的大艦，終於是沉沒了。
河面上，盡是浮橋跟船艦的殘骸，以及滿滿的隋軍士兵。
原來，徐世勣帶了劉黑闥與秦瓊，見洛陽守軍不出，便轉而去盜五牙大艦。
有航海經驗的秦瓊，加上運河賊兵，雖然不足以駕馭大艦進行水戰，但只是駛回洛口，放它順流而下撞擊浮橋，卻是不難。
看著隋軍的狼狽模樣，劉黑闥不禁哈哈大笑：「徐將軍真是神機妙算，不下諸葛亮啊……我們是不是要接著登北岸，趕盡殺絕？」
徐世勣面無表情，任憑冰冷的河風吹在臉上，緩緩道：「孔明另有其人，我也是依計行事……就要變天了，若是追擊，只怕我們也自身難保，撤吧。」
雨，落了下來。
是老天爺也為這場無情的殺戮而落淚嗎？
洛口城牆上，魏徵喃喃自語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隨著大雨而來的寒冷，只會把隋軍帶往另一個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