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你怎麼現在才來？」她笑著看著我，我牽著阿嬤的手，走過幾十年來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路。她頂著一頭白髮，拄著拐杖，步伐緩慢且沈穩。走進咖啡廳，找個位子坐下，從一開始的閒話家常，到最後的娓娓道來。一杯咖啡的時間，和多到數不清的故事。
▌領養的女王
談起阿嬤的出生，她說她們家原本是個做著水果攤小生意的普通家庭，身為年紀最小的他，被一對身為他們店裡常客的夫妻看上，在幾次來來回回後，莫名其妙成為他們的孩子。「我養父曾對養母說：『這是人家生給我們的小孩，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她，要比親身的子女更加倍的照顧。』，我自從搬進許家，我爸爸媽媽都對我很好，鄰居都說我們家根本就是『養女王！』」
▌被捧在手心的孩子
「在那個年代，要上幼稚園是一件很難的事，但我爸爸就堅持要讓我上，就連隔壁的阿姨看我這個養女可以上也不甘示弱請我爸爸推薦他好的幼稚園。」此時的她，就像一個炫耀爸爸媽媽給他買新玩具的小孩，眼裡閃爍著驕傲的光芒。升初中時，她因為當時染上賭癮的媽媽的反對本來打算要放棄繼續升學，但因為爸爸的堅持和老師的鼓勵，她成功以省中畢業。
▌拒絕愛情的年輕人
為了照顧比自己小一輪的妹妹們和家庭生計，初中一畢業就馬不停蹄的四處打工賺錢。她瞇起眼睛，「我在書店打工的時候，很多男人在追我，但我就是不願意，因為我的環境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我不能結婚。」身為「養女」的他認為，她必須要回報這個家給他的，好像因為這個身份，就沒有資格追求個人的幸福。
▌偶像劇般的愛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結婚，有一天我在路上被認識朋友的哥哥叫住，旁邊就是當時讀大二的阿勝，他一見到我就不知道怎麼搞的，只想著要趕快跟我聯絡。」而這樣的她，卻在平凡的一天裡，遇見了不平凡。「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是在東門城，很好玩的是他完全沒有提起自己是當時小有名氣書法家張國珍的兒子這件事，是在幾天之後鄰居很驚訝的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我後來讀那些情書，才發現阿勝真的是一刻都離不開我，好像怕我跑走似的。」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阿公也在經濟上幫助了很多，「約會的時候如果帶著我最小的妹妹一起去，路人還會問我怎麼這麼厲害，這麼年輕就有孩子了！」
▌美夢破碎
這樣的他們卻沒有迎來童話故事般的結局，明明約定好了要結婚，阿公卻在約定的日子前將日期無限延期：「我和當時的朋友約好要一起結婚，結果他們都已經先結婚了，我都還不能結婚。」在這之後，阿公突然要求她去找一份正經一點的工作，她便決定一路北上去追求自己以為已經放下的縫紉夢想，「如果我那個時候有讀到最後，就可以出來開補習班了！後來阿勝不曉得又跟我說什麼，我就沒有繼續下去。」她思索片刻，不以為然的繼續說下去。
▌一場沒有名份的愛情
「直到很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有一個老太婆常常跟阿公的媽媽聊天，結果那個老太婆一直挑撥說我們家的家境很不好，跟他兒子結婚都是為了錢。」就像一齣經典老套的愛情劇，當然也少不了一位門當戶對的女二，和一直在旁邊干預劇情的惡婆婆。「我當時本來想放棄，但阿公一直纏著我說不行，要是我不跟他結婚，他也不會跟那個女孩結婚。」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那個女孩寫的信：「其實我現在講這些那個女孩一定很不好意思，她說他沒有阿公不行，答應我們三個人一起生活，其實我看這封信我覺得他很可憐。」她止不住笑意，持續說道，「他一定會跟他兒子說是我搶走了阿公。」最後還是抵不過家庭的反對，阿公和那個女孩結了婚，和她只剩一輩子的戀愛。
▌失去所有的那一夜
「那時阿勝答應我要給我過好日子，藉著張國珍留下的唯一一間房子和名譽，他為了要擴張原本的毛筆店，去很多地方進貨，到每個學校去推銷，那時候做的很大，附近的人文具都一定要買張國珍的。」她總是以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令人措手不及的事實，「阿公的媽媽就是愛面子，不想要阿公用銀行貸款的方式去做生意，就自己偷偷把房子賣掉，帶著還完貸款剩下的錢離開。阿公那時候在趴在巷口哭了好幾個鐘頭，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張國珍留給他的一切。」
▌暴風雨之後
自立自強的她決定要重新出發，抗下家裡的經濟重擔，最初阿公更是千百個不願意，大吵一架後他說：「靠我的雙手，為什麼不行。」，從一開始的飯店服務生，到自己開一間酒店，成為人人口中的老闆娘。「那時店裡好多女孩，我都叫他們叫我乾媽就好，有些甚至前幾年還有聯絡，他們一個個也都當上阿嬤了！」
▌出現在頭條的一天
「有一次有人告我說我誘拐未成年小女孩，我當時只覺得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完全不曉得他是吸毒到離家出走的，看他每天都戴帽子還主動帶他去買假髮。幾天後警察就跑到店裡找我，把我抓到法院，第一次給人家戴上手銬，上了法院，還印手印，住了一天，阿公才帶著保證金來帶我走。」聽她講起來這就好像是一場玩笑一般，雖然到頭來都發現只是誤會一場，但對於那些只是快速督一眼報紙的人來說，她彷彿以誘拐犯的身份活在了別人心中。
▌後記
回顧這幾年的人生，有沒有什麼是最懷念最想回去的日子？「我小時候，爸爸媽媽對我好到，我覺得沒有人可以比我更幸福了。」她臉上又露出訪談一開始的自豪，「有一次很懷念，我爸爸買了一雙很漂亮很別緻的拖鞋，那時候大家基本都是打赤腳上學，只有我每天都穿漂漂亮亮的鞋子去上學，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同學跑過來都羨慕的看著我的拖鞋。」
我是在前幾年才知道那個女生的存在，我一開始很震驚，因為大家一直以來都知道的，卻覺得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在之前的我眼裡，他們就是一對平凡的老夫老妻，有時甚至會覺得阿嬤付出太多了，所以我才想要了解，想要透過這次訪談，從他的視角重新出發。
原本只打算講一個小時的，卻不知不覺講了兩個多小時，從咖啡聽到阿嬤家的路不長，我想在這短短三分鐘裡，讓這些故事不被遺忘。回到家後，阿嬤又多講了好多好多故事，看來我之前所了解的他都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最後他說，這些故事最後都成了他無聊片刻的短暫歡愉，彷彿那些年輕時的愛啊恨啊，都只是天空上的一朵浮雲。
▌作者介紹
陳郁喬，十六歲，高中生，亮孩。因為從小聽阿嬤講故事到大，想要透過分享將那些故事得以在記憶裡被保留。小時候常常住在阿嬤家，或是阿嬤會來家裡照顧，長大後雖然比較少見面了，但還是會固定頻繁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