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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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妳阿公怪怪的,好像快不行了。」媽媽說。
「阿公每年都這樣,不要太擔心。」我說。
他老人家時不時這樣嚇兒嚇孫嚇到我是真沒當回事,但我還是回去看看,93歲了,看一次少一次,有一次是一次,小心謹慎使用這些次數,每次都是破紀錄。
午睡中的阿公打呼很大聲,應該沒事,半小時後,我車都還開不到台南,阿公永遠再見了。
自稱管家的阿土舅最先發現,連忙呼喚我媽,阿金啊阿金啊。
真的沒脈搏,阿土舅噗通一聲跪下,嚎啕大哭,大喊叔父啊,他哭個不停,發自肺腑,靈魂深處,很有事的哭法。
情同父子的叔姪倆,類父子,他們是有很多故事沒錯。
而我以為的有一次是一次,成為最後一次。
這次不是破紀錄而已,都震碎了。
第二日
阿公入殮,全員回歸中。
我一直站在阿公旁邊,虎視眈眈,看能搶到什麼事做。
被我目光灼傷的禮儀師,於是遞給我手套和襪子。
我摸著阿公的手腳都很冰、很冰,很需要、很需要。
在我幫阿公穿襪子時,禮儀師問:「要給阿公化點妝嗎?但是我看阿公現在已經很好看了。」
阿公不是我,沒黑眼圈,再無包袱,我搖著頭,嘴裡卻說好,不需要。
然後我們開始誦讀阿彌陀經,無用如我,一直被很多諸如呼吸不順要擦眼睛之類的事情卡詞。
我沒特別信讀經,但阿公信,阿爸也信,他們信什麼我就讀什麼給他們,相信信任之人所信,遺傳大概就是這樣被刻進DNA。
第三日
視阿公如父的成伯,拿了桶瓜子來。
別人圍著靈堂摺蓮花,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圍著靈堂嗑瓜子,偶爾也很過分的分食麥當勞配熱茶,一日三餐,點心宵夜。
阿公穿著黑色戒服,嚴肅中有慈祥,剛毅中又有柔和,魂魄端坐上方,身體躺在大厝內,靜靜看著我們有點難過又要裝不難過,跟喜喪兩個字一樣,搭起來完全不搭。
師父說要敬茶,我們先是按餐敬,用鐵觀音。
然後是想敬就敬,想到就敬,最後還有更過分的,大家舉杯同飲,阿公您隨意,鐵錚錚的觀音,乾杯。
鐵觀音是黑色的茶米,焦到不行,卻很有香氣。
阿公外表鐵錚錚,內心住著觀音。
跟喜喪兩字一樣,硬搭還是能搭,還是很搭。
第四日
又失眠,所以很早起。
昨晚過了午夜,媽媽翻來覆去,吵得我也睡不著,我問她怎麼不睡呢?不累嗎?
「我想我爸爸啊。」她一臉無辜說。
我懂,我爸也過世了。
這事一定要經歷過的人才懂,其他的人,都是與夏蟬話冰,不管之後幾歲,不管經過幾年,我們都會想那離去的爸爸。
我很確定我爸愛我們,但我以前懷疑過我阿公真的愛我們嗎?
現在我也確定了,阿公當然愛我們,只是那個我們,是更多更大的我們裡面的我們,因為分母太大了,讓他的愛顯得有點蒼白無力。
我這時了解得太晚,早上又起得太早,參加完跨年趴後,點數只剩讀三次往生咒,其他的,來年方長。
來年方長。
因此,我覺得我們不需要太節哀,往後無論過多久,哀都花不完。
我跟媽媽分享喪父經驗談,哀謝比1:1,再見阿公一次,謝謝阿公一次,以此類推,來年皆是如此。
不會再見的2022、不會再見的阿公、謝謝2022、謝謝阿公。
第五日
2023年的第一天,我們表姊弟三人,帶著手機相本裡滿滿的阿公,北上朝拜五府千歲。
我穿了一件上面寫著「勇敢」的衣服,餅弟這禮拜被說不是我的,不能跟,我不喜歡這樣切小孩,但也不得不看淡,不在身邊未必不在心裡。
路上小表妹問我,姊要買新版本的螢光棒嗎?這可以跟線上演上會連線喔,很神奇喔。
我馬上回答我要買!這麼厲害的話,說不定未來還能跟阿公通靈。
這天晚上,燈海燦爛,唱到如煙時,應景的下雨,我跟我妹舉著阿公的照片隨歌搖擺。我弟說,宗教界都該來跟五月天取經,如何經營信仰。
這裡香火鼎盛,不只,這裡萬人虔誠,不只,所有堅定的信念都會被傳唱,我也要傳唱我阿公的善良。
幫我搶票的朋友說過,一生一定要有一場五月天的演唱會,方舟將渡我阿公航向他要去的地方,這是阿公人生中的首場及尾場,跟煙火一樣,盛開又凋謝,馬上就有始有終,值回票價。
又嗨又悲傷中,我弟忽然問我,「那個,能不能點一首死了都要愛?」
我一邊笑他跑錯場,一邊覺得他也沒點錯,阿公死了我們還是愛。
第六日
等車的時間,我們回到演唱會現場補幾張照片,天空灰色藍色,風很大,走了很多路,小表妹的眼睛一直閃閃發亮,她的興趣是追星,專長是走路。
阿公倒下這幾年,小表妹風雨無阻的陪阿公艱難的走路復健,今天換我陪她走到會場。
大風吹,誰的位置空了就有誰去頂著了。
一路上,我想起我曾告訴朋友,如果我爸是我心中善良排行榜的第二名,阿公是第一名。他敬鬼神拜天地,一生與人為善,善到財盡人散,善到不可思議,善到令人懷疑,善到沒朋友,善到世人冷眼看他能撐多久,諾大的老宅,只剩一方清淨的書桌,幾十冊泛黃的古書。
他的名字是清利,清得乾淨利索,兩袖清風。
他對人們的好是蒲公英,柔軟那頭飛向遠方,細刺那頭給家人。
我曾誤解他的善連累家人,但其實他從沒餓過我們一頓。
我也以為我們因他變成刺蝟,結果是我年少無知,刺讓我們扎根,唸咒後還能成劍防身。
幾十年後,我們還是都回來了,帶著理解,還有慚愧,家人間的嫌隙消失,八個兄弟姊妹,在阿公的最後一哩,終於相聚。
第七日
體檢,一項打一個勾。
等待時,我想起來給阿公收驚的孩子們也是這樣,一個一個,等著叫號。
他收過驚的孩子,當了爸爸,帶了孩子來收,當了阿公,帶孫子來收。
地方阿祖,是傳說,沒有對決,不用打牌位,他頂老、頂尖。
我有想過,他收的那些驚,都去了哪裡?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思前想後,是男人肯定是就是自己吞了。
難怪他倒下去這七年的半夜,總有無數的鬼。
我本來很怕鬼,但逐漸不怕了,人才可怕。
阿公則是從頭到尾都不怕鬼,收起來就好。
阿公收驚不收費,會收收驚米,所以我們常常很久都不需要買米。
收驚的咒語像唸饒舌,不在拍點上換氣,沒有段落規則,他是我第一個認識的rapper,又酷又前衛,而我始終沒學會。
在那個醫學不發達又沒健保的年代,處方是籤,藥是香灰。
在那個認識幾個字就能幫助他人的年代,解籤與勸世就是我內心中知識分子的最高級,他信媽祖我信他。
頭七這天,我靈光乍現,福至心靈,忽然就聽懂王菲的那首歌,如願。
你是遙遙的路,你是清風明月。
我將愛你愛的人間,願你願的笑顏。
我們會走在您走出的路,吹您變成的風。
在這盛世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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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如果你心中一直有配樂,那你的人生就是一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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