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薔薇4-4(END)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你是……老師的弟弟?」
視線所及,是一個靜默的黑白空間,除了那熟悉的音樂正在緩緩播放著。
那一瞬間,我還天真的以為老師會從哪裡走出來,擁抱我、給我一個驚喜,然而很快的,我就放棄了那個可笑的想法,轉向藍天守發問我所有的疑惑。
「我是藍天宇的弟弟。」
藍天守定定地看著我,不避諱的承認了。
「為什麼之前不說?」
難怪他給我的感覺會那麼的熟悉,原來是兄弟啊!我心裡暗想。
「我怕妳會拒絕我,這樣我就沒辦法完成我對我哥的承諾了。」
藍天守有問必答。
「什麼承諾?」
我不懂為什麼他會覺得我會拒絕他,只是他口中「對我哥的承諾」這句話卻先一步引起了我的興趣。
「其實今天讓妳來,是想讓妳看一樣東西。跟我來吧!」
藍天守突然開始往會場內部走去,我則在後面跟著他。
這算是一個有點像小迷宮設計的會場,會有細長的走道和九十度的轉角,轉角過後是一個正方型的小空間,牆上掛滿了藍天守的作品。
而每過一個轉角,攝影的風格和主題都會驟變;第一個轉角是屬於我的「白色薔薇」系列。
第二個轉角,是一些景物的靜態攝影,同樣是黑白色系。
第三個轉角,又開始出現了人物照,主角是一個手中拿著畫筆,站在畫布前的男生背影,而那背影看上去甚是熟悉。
我意識到,藍天守拍的是老師!是那個曾經讓我很開心,也曾經讓我傷透心的老師。
看著那一張張拍攝著老師背影的黑白照片,突然間我很想哭。
「我哥作畫的時候很帥吧!」
藍天守突然出聲。
「以前小時候,我都覺得他這是在耍帥!但是長大以後,真的覺得我哥帥呆了!」
藍天守說著說著,突然笑了出聲。
「老師他……還好嗎?」
他一笑,我卻哭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眼淚會那麼不受控制?
明明那悲傷已經被我藏在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但卻選在這一刻傾泄而出。
「我會找上妳,也是因為我想讓我哥放心!知道妳過得好,他就能安心了。」
藍天守刻意忽視我的眼淚,而他的回應在偌大的空間裡迴蕩著。
「老師他真的……好嗎?」
不知怎麼的,一種不詳的念頭,從我心裡油然而生。
「他現在過得很好!妳不用擔心。」
藍天守看著我,微微的笑道;但我看得出,他的微笑裡,帶有一絲悲傷的氣息;那微笑與我的微笑太相似,以至於我一眼就能分別。
「老師過得好,那就好了!」
於是我也回報了一個微笑,只是眼神不自覺的空洞。
「所以小妍,妳也要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知道嗎?」
藍天守拍了拍我的肩,沒再說話。
跟著我們之間,一陣沈默。
「我得走了!再見。」
看著滿室的黑白,照片上老師的背影,那個我熟悉的老師正在畫畫……而他正在畫誰呢?
我突然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那窒息逼得我非得立刻逃離這個空間不可!不離開不行。
有一些什麼在發生?但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走在返回學校宿舍的路上,老實說,有一大部份都是沒有記憶的,完全只是靠著本能在移動。
一直走到宿舍門口,林妍均從裡面走出來,我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回到這裡了。
一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能呆呆地站在門口,跟林妍均面面相覷著;直到林妍均伸出手,把我拉進宿舍裡頭;我們,就這樣坐在宿舍的桌椅上,沈默著。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著妳。」
許久,林妍均才正眼看了我,開始說起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往事。
「妳還記不記得,國三那一年有個瘋狂的小學妹,沒幾天就送一本她寫的筆記給我。」
我知道林妍均身邊一直帶著那個國中時期就存在的牛皮紙袋,我也知道裡面裝滿了學妹寫給她的滿滿情話,雖然我不明白她一直帶在身邊的原因,但我更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然後有一天,我收到這個……」
林妍均邊說,邊走到她的枕頭邊,從那個已經變得老舊的牛皮紙袋裡拿出了一本,和我印象中學妹的精美小筆記有很大出入的本子。
「這是……」
我一看見封面,便知那是老師在圖書館裡用來畫我的畫冊。
「小妍,我一直沒對妳說過謊,唯獨這件事。對不起!」
林妍均知道我猜出來了,便立刻把畫冊遞給我,並深深向我鞠躬道歉。
我穩住激動的情緒,緩緩接過畫冊。
我不清楚林妍均在決定把畫冊給我的時候是下了多大的勇氣,而且要跟我坦白,又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但我知道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妳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妳沒錯!」
畫冊的出現讓我很開心,雖然我不知道畫冊裡寫了什麼,搞不好只是老師想把畫冊留給我做紀念而已,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只是我真的很開心,開心到連想生林妍均的氣都不行。
何況這件事也不全是林妍均的錯,是我自己那時候沒發現那些包裝裡的東西可能是給我的,我只是一個勁兒把東西全往她床上丟,所以才會跟老師的真心錯身而過;誰叫我們同名同姓,陰錯陽差錯過了。
「妳不懂,如果妳知道一切的事情後,妳一定不會原諒我!」
林妍均並沒因為我的話而感到解脫,她仍維持著深深鞠躬的姿勢,並且看起來萬分懊悔。
「為什麼這麼說?」
林妍均的反常讓我覺得害怕起來了,我發覺事情的來龍去脈可能遠不如我想得那樣簡單易懂,於是下意識地把畫冊整個抱緊在胸口。
「因為老師死了。他在我們畢業那一天,在校門口出車禍死了。」
後來,林妍均果真表情凝重的說出一個可怕的消息。
「老師……死了?」
這個消息有如晴天霹靂,我徹底傻住了,而記憶中關於老師的一切就在瞬間通通浮了上來。
「那一天,老師在校門口等妳,我想他應該是在等妳畢業典禮後就要找妳說實話,可惜他等不及。」
林妍均又補充。
回憶起國中畢業那一天的情況,校門口很多人、很多車,而且還發生了車禍,所以那一天我在校門口聽見的呼喚不是假的,那的確是老師在叫我的聲音,然而,我卻沒有回頭。
「不!」
我胸口痛得厲害,嘴巴和內心都在不斷尖叫;我為什麼沒有回頭?為什麼老師會死?怎麼一瞬間所有的事就都變調了。
「小妍,妳冷靜一點。」
林妍均看出我又即將陷入瘋狂的自責裡,立即把我抱入懷裡。
「我要怎麼冷靜?那是老師啊。我的老師……」
但我硬是推開她,大吼回去,然後在原地不斷繞圈,又哭又喊。
「妳怪我吧!是我故意不想讓妳知道畫冊的存在,結果卻害妳一直因為老師的關係而受到那麼大的傷害,只是傷害已經造成,我沒有辦法彌補。」
林妍均一字一字說的明白,即使她也痛苦萬分。
「走!我不想再看見妳。」
但她說的對,她沒辦法彌補,而我也沒辦法再繼續面對她了。
「小妍,我會走,我走了之後,妳就把我忘掉。忘掉我們之間的事,忘掉我們的一切,忘掉老師,重新去開始妳的人生,好嗎?妳是值得被愛的,不要不敢愛。」
林妍均邊說邊淚溼了眼眶,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流淚;怎麼她的眼淚,也能讓我的心更加支離破碎。
「妳走吧!走吧!」
我心痛無以復加,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說忘記談何容易,但我怎麼可能忘記。
即使我能忘掉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她的模樣,但我怎麼能夠連自己的名字也一併忘掉;
我們之間最無法割捨的,就是一字不差、同名同姓的「林妍均」三個字,她難道也可以忘掉?
在林妍均離開寢室之後,我許久才敢翻開畫冊,而老師的畫冊裡滿滿都是我的畫像……
那裡有我的青春、老師的音樂、老師的梵谷、老師的畫畫、老師的笑臉,還有一張泛黃的字條。
我攤開那紙條,早已淚眼迷濛,一個字都看不清了。
我捏著字條,但顫抖的手卻怎麼都握不牢那薄薄的紙片。
後來那字條被窗口溜進的風一吹,便像片枯黃的落葉,飄到了地面,於是我也跟著無力地跪倒了。
字條上,那熟悉的字跡書寫著老師給我的第一封,卻也是最後一封的情書──
小妍:
我不在學校的這些日子裡,妳好嗎?
我想我現在可以回答妳的問題了。
妳問我是不是喜歡妳?是不是想畫妳?是不是想抱妳?
答案是,我想!我想!我想!
只是我在等。
我在等妳畢業,我在等妳長大!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手牽手,走在陽光下。
梵谷有他的紫色鳶尾花,而妳就是我的白色薔薇。
妳知道嗎?我已經迫不及待,看見那一天的到來。
而我知道,那一天就要不遠了。
藍天守
我失神落魄地捏著字條,字條裡的一字一句已被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老師為我畫的畫冊就散落在我的身旁,窗口迎進來的風吹起那一頁一頁的手稿,發出沙沙的聲響……
在不知不覺間,我哼起那一首在圖書館時,用左耳和老師一起聽的音樂……
想起老師在圖書館裡,親手為我畫下的肖像……
想起老師正經回答我奇怪問題的模樣……
想起老師談起對白色薔薇的熱愛……
他說白色薔薇的花語是「純潔的愛情」……
想起我說我不想長大的時候,他卻說有人正在等我長大……
然後我又想起,我原來已經長大了……
「老師,你知道嗎?我已經長大了。」
只是長大的世界裡,你卻不在了。
<修改版全文完2022.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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