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頂鶴的生生世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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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原來剛纔的慫都是裝的啊,這實力,真應該去拍武打片……」

我默默退出了視頻。

抬頭才發現,兩位紅衣姐姐竟在旁邊忍不住鼓掌。

阿飴驕傲地昂起下巴:「不愧是我佑樘哥,殺伐果斷,漂亮至極。」

其實我心裏也是得意的,但還是忍不住潑了冷水。

「佑樘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佑樘既然早看破那些「醫生」是用電支撐的,那他自己過去拔插頭不就好了。

還大費周章地借用我媽的身體去斷電。

更過分的是,他竟然讓我媽從三樓窗戶飛下去……

我簡直越想越後怕。

「蒂蒂,這你就不懂了吧?」

阿飴扶着下巴耐心解釋:「你看阿姨被大家欺負了那麼久,誰都覺得她是個懦夫吧?」

「可剛纔佑樘哥的一頓操作,以後誰還敢瞧不起阿姨?」

「阿姨剛纔簡直屌炸了!」

額,他說的好像挺有道理。

他又換上神祕的面孔:「還有哦,阿姨這次被佑樘哥附體過之後……」

「嘿嘿……以後就有意思了。」

我瓜喫得正香,他卻欲言又止。

我被逗急了,追問:「怎麼有意思了,我媽以後會怎樣?」

可他還是不回答我,只在那「呵呵」傻樂。

真是欠揍。

忘了問一下,人能揍鬼麼?

8.

「現在還剩最後一件事。」

我狡黠一笑:「哥哥姐姐們,遊戲時間到了。」

我媽現在也安全離開這了,那我也沒什麼後顧之憂。

直接去找曲雅綿唄。

正好讓鬼魂朋友們「解饞」。

邁開步子一路往前。

不得不說,這裏的密室設計真挺精巧的。

如果作爲玩家來這,全程一定會非常刺激,事後回味無窮。

這兒的一樓二樓,基本把學校裏常見的場景都用上了。

比如教室、宿舍、圖書館、女廁所……

三樓則全是醫院佈景。

像是電梯、診療室、病房、停屍間……還有被「我媽」攻下的手術室。

在我一路往上的過程中,有不少NPC非常敬業地來嚇我。

可沒等我出手,他們就被阿飴和兩位紅衣姐姐給嚇慘了。

當然在直播間的觀衆看來,NPC們是被我嚇尿的。

評論區又爆了:

「這妹子絕了,竟然敢一個人走完那麼恐怖的密室,還輕鬆拿下所有NPC。」

「她簡直是yyds,我要給她跪下……」

然後我這個賬號下的粉絲開始猛漲……

還有粉絲私信告訴我,我的英勇事蹟已經被全網傳遍了,他們以後都決心要跟我混。

我一笑而過,繼續往上。

看阿飴和兩位紅衣姐姐玩得不亦樂乎,內心的喜悅在全身蔓延開。

我不禁在想,以後有機會,可以開很多家這樣的密室。

到那時我既能滿足玩家的需求,又能躺平賺錢,還能讓鬼魂們過足「癮」,簡直是美滋滋的一箭三雕。

欣悅的步伐一直延續到了四樓,我的電話終於響了。

曲雅綿忿忿地在電話裏吼:「曲蒂!你簡直就是變態,瘋子,巫婆!」

她調整了下呼吸,又冷言冷語地諷刺我:「不過你少得意,就算你到了四樓,你也不可能找到我們。」

「另外,大門早鎖了,你手裏的遙控器是不能幫你離開這兒的!」

「鬼嚇不倒你是吧?」

「沒關係,這裏沒喫沒喝的,總能渴死你、餓死你吧?」

她越發張揚地笑着:「曲蒂,你要是想離開這,不如對着攝像頭向我求饒認輸吧?」

「我這人很好說話的,或許我能考慮饒了你……」

她話沒說完,被敲門聲打斷。

聽筒裏傳來她媽媽慕淑芬緊張的聲音:「外面是誰?」

「難道是曲蒂找到我們了?」

曲雅綿一口否決:「不可能!」

手機裏傳來「嘀嘀」的雜音,她似乎在操作手機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的語氣更加堅定了:「媽,您看直播,曲蒂還在四樓的走廊裏。」

「您就放心吧,她是找不到我們的……」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慕淑芬好像更急了:「那門外……還能是誰?」

「難道是那些扮鬼的工作人員?」

曲雅綿再次否決,但明顯有些慌,聲音有些發顫:「媽,我爸的這間密室還沒真正開放。」

「除了我們和設計師,這裏應該不會有別人知道。」

「而且,從曲蒂進大門後,我很確定沒有任何人再進過這棟樓……」

話說到這,她似乎纔想起來還在和我通話。

也不知她怎麼想的,竟沒再管我,直接掐斷了電話。

哼,真是沒禮貌。

好在有人知道我喫瓜心切,再次把直播畫面改成了上下屏。

我在上,下面變成了曲雅綿和慕淑芬。

我在評論區打字:「好戲上演嘍。」

「喫瓜寶貝們,準備好了嗎?」

9.

你能想象,密室逃脫的老闆反被嚇到有多好玩嗎?

現在直播間裏就正在上演這出戏。

曲雅綿反覆問了好幾次門外是誰,可對方就是一直只敲門不回答。

直到她走到門邊,猶豫着要不要開門的時候,敲門聲戛然而止。

接着門外傳來一個聲音:「雅綿,是媽媽,快開門呀……」

聲音一落,曲雅綿明顯被嚇得渾身一抖。

如果屋外的是慕淑芬,那她身後的人又是誰?

她腦袋僵硬地往後轉,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她看清,她身後站着個妝容華麗的婦人。

她才吁了口氣:「媽,您還在這呀。」

慕淑芬聽到這話不樂意了:「雅綿,你這是怎麼了?」

「媽媽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

氣氛一下子陰森僵硬起來。

曲雅綿瞬間煞白了臉,被嚇得後退好幾步,差點栽倒。

因爲剛纔慕淑芬說的最後一句話,明顯能聽到有兩個重音。

換句話說,有兩個人同時說出了這句——「媽媽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

再仔細點聽,還會發現其中一個聲音,來自於曲雅綿面前的慕淑芬。

另一個,則是門外自稱爲曲雅綿「媽媽」的人。

這可能是惡作劇嗎?

讓兩個不同的人,在沒見面又沒約好的前提下,異口同聲說出同一句話?

這概率有多小曲雅綿自然清楚。

這時門外的人開始緊張地大喊:

「雅綿,你快開門呀!

你面前,是不是有個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啊!

剛纔媽媽說過去衛生間,你還記得吧?

媽媽進了廁所後,突然後腦勺被什麼砸了一下。

在暈倒前,媽媽看清了那個人,她的裝扮和媽媽完全一樣,但除了一個地方……」

門外的人喘了口氣,才繼續說:

「她因爲砸破了媽媽的後腦勺,血濺到了她的頭髮上,而且數量還不少。

她就算想清理,也沒那麼快完全弄乾淨。

雅綿,你可以去看她的頭髮,你就知道媽媽沒有撒謊了。

但你得快點,那女人打了媽媽,再假裝成媽媽的模樣接近你。

她一定想害你的。」

10.

聽完這些,曲雅綿脣齒都在不停地哆嗦。

她磕巴了半天,好不容易對着面前的慕淑芬問了一句:「媽,你剛纔去完衛生間回來,就把頭髮盤起來了,對嗎?」

她在桌上摸到一支金屬話筒,雙手緊緊抱着。

「你能把頭髮放下來,讓我看看嗎?」

屋裏的慕淑芬急得跺腳:

「雅綿,你怎麼能相信外人呢?

你可是媽媽最寶貝的女兒呀。

你還記得吧,媽媽原本是不想再回到你爸身邊的。

可你不甘心呀,是你讓媽媽出錢請了十幾個演員,配合你來這裏演戲的。

你無論做什麼,媽媽都會支持你。」

曲雅綿握着話筒的手往下垂了一些,似乎相信了對方的話。

「我媽打算不再爭寵,要帶我過普通人的日子,這事應該只有她本人知道。」

她看向門外,咬牙道:「你別想騙我,你纔是假的!」

「不管你是誰,我一定要報警抓你!」

劇烈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門外的慕淑芬急得大喊:

「雅綿,這些事媽媽在衛生間都說過一遍呀,她一定是那個時候聽到的。

她是不是還沒讓你看她的頭髮?

你倒是看啊,如果她頭髮上有血跡,你總能相信媽媽了吧?

不過雅綿,你可得保護好自己啊。」

她像瘋了一樣對着門又打有踢,哭得極其難過:「瘋子!你到底是誰,你想做什麼儘管衝我來,別傷害我女兒啊!」

曲雅綿好像再次被說服,緊緊攥着話筒,驚恐到了極點。

「是啊,你爲什麼不敢給我看你的頭髮?」

「你剛纔轉移話題,我還真就差點忘了這件事。」

「給我看頭髮,否則就證明你纔是那個騙子!」

她面前的慕淑芬詭異地低笑一下。

「看頭髮是嗎?」

慕淑芬眼裏的黑色瞳仁開始消失,眼白逐漸瀰漫開。

下一秒,她頭上的頭繩斷開,長髮一下子垂到了臉上,有鮮血不斷順着頭髮滴下來。

她低垂着頭,雙腳並沒動,卻在一點點靠近曲雅綿。

「看吧,乖女兒……」

「媽媽的頭髮,好看嗎?」

11.

曲雅綿的尖叫聲撕裂了夜空,就連我坐在樓梯上都能聽到。

循着聲音的源頭,我隱約能分辨出她的位置。

我起身,邊摸黑往她的方向走去,邊看直播。

畫面裏的曲雅綿被嚇瘋了一樣,一下下猛揮着手裏的話筒。

其中有一聲悶響,似乎還真砸到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也不知她哪來的勇氣,竟突然繞開面前的「慕淑芬」,扯開門就往外跑。

可剛出門,她的腳步就僵在了原地。

她絕望地跪在了地上,哽咽着:「媽,你怎麼了?」

「媽,你醒醒……」

在門外,慕淑芬半倚着牆坐在血泊中。

長髮如瀑般完全遮住了臉。

曲雅綿此時一定是堅信,面前的人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因此她哆嗦着手,不停地把「慕淑芬」臉上的頭髮往兩邊扒開。

可那些頭髮就像怎麼也弄不乾淨一樣。

她越是拼命地想分開頭髮,濃密的頭髮越是會重新遮住那張臉。

就像套娃,一層接一層,源源不斷……

按理來說,這種異常已經足以證明,面前的人絕不是慕淑芬了。

可偏偏曲雅綿不願放棄。

她宛若瘋癲,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媽您回來啊,只要您回來,我什麼都聽您的……」

「我錯了,我不爭了,我只要您……」

被她扒開的頭髮落在地上,又像寄生蟲一樣往她身體上纏繞。

可她像是沒發現一樣,任由頭髮一點點將她完全裹住。

眼看她就要沒了呼吸……

「夠了!」

我衝到曲雅綿面前,不知道是對着那些頭髮,還是對着地上的「慕淑芬」大喊。

情緒已經到了暴怒的邊緣:「你們答應過我的!」

「今晚絕不會太過分,絕不會鬧出人命!」

「曲雅綿已經受到教訓了,你們也玩夠了,該收手了。」

話已至此,我以爲裹住曲雅綿的頭髮會散去。

我以爲兩位紅衣姐姐會恢復溫和的模樣,或許還會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

可……並沒有。

相反,因爲我的怒吼,地上的「慕淑芬」倏地抬頭望向我。

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我明顯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躥上來。

這種陰冷,和佑樘他們帶給我的冷截然不同。

這是種帶着殺意的冷,像是能把人生吞活剝。

難道面前的「慕淑芬」跟紅衣姐姐無關,跟阿飴無關?

那她……又是誰?

她出現在這……想做什麼?

12.

還沒等我想清楚這些,面前的「慕淑芬」已經倏地起身。

她長髮垂到地上,每向我走一步,都能聽到骨骼「咯噔咯噔」的脆響,指尖還有鮮血不停地滴在地上……

我被她逼得不斷後退。

和驚恐比起來,我更多的還是困惑。

面前的女鬼能肆無忌憚地殺人,甚至是殺我,那隻能說明她已經解決了阿飴和兩位紅衣姐姐。

紅衣姐姐死了多少年我不清楚,但阿飴幾百年肯定是有的。

女鬼能輕鬆制服阿飴,那隻能說明她至少也是幾百年的鬼了。

我不由想到在進密室前,佑樘兄弟倆曾因一個「她」而躊躇不前。

那時阿飴就說過「她來了」。

難道阿飴說的「她」,就是指眼前這個一身白衣的女鬼?

我後背貼上結了冰霜的牆,冷得我本能往前一步,卻反而離面前的女鬼更近了一些。

我強迫自己冷靜:「你認識阿飴?」

她沒吭聲,繼續往前。

血淋淋的長髮已經掃在了我臉上,溼答答的。

她開始一點點撕開嘴,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撲在我臉上。

滴血的雙眼也在這時露出來。

跟紅衣姐姐不同,她的眼裏只有濃稠化不開的黑。

她的嘴繼續不斷撕扯變大,眼看就要活生生吞了我的腦袋。

我忍住惡臭,說:「你一定認識佑樘,對不對?」

她撕裂的嘴驀地一頓,漆黑暗淡的雙眼有一閃而過的光。

我知道,我猜對了。

可心裏卻沒有逃過一劫的欣喜。

反而有些失落。

彷彿自己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就要被搶走了。

憋着心裏的疼,我軟下聲音問她:

「你是朱佑樘的什麼人?」

13.

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時候吧,偶然在歷史課上聽到了「朱佑樘」這個名字。

原本對歷史絲毫沒興趣的我,一下子像打了雞血般來勁。

反覆翻看着歷史書上的那段文字——

「明孝宗朱佑樘,明朝第九位皇帝,爲人寬厚仁慈,不近女色……」

「弘治十八年(1505年),朱佑樘駕崩於幹清宮,在位十八年,享年三十六歲。」

我立馬想到在我身邊多年的佑樘。

這名字並不多見,網上一搜寥寥無幾。

而且我記得阿飴曾說過,佑樘是五百年的鬼。

朱佑樘駕崩於1505年,距今不正好五百年左右?

還有爲什麼他能號令那麼多孤魂野鬼?

該不會守護我多年的佑樘,就是這位明朝皇帝吧?

越細想,我越覺得可能性極大。

我激動不已,當年救我的人竟是一個明朝皇帝!

他還守護了我這麼多年!

我根本顧不得上課,提起書包就往我爸的公司跑。

那個時間點,佑樘一定在我爸的公司轉悠。

他曾說過,要幫我爸的生意做大做強,他就得親力親爲,深入到公司內部纔行。

可等我真的趕到我爸公司樓下,我又沒了勇氣。

一個明朝皇帝逝世後卻不投胎,還在人間遊蕩五百年,這是爲什麼?

是有什麼放不下的仇恨?

還是有什麼放不下的人?

按照佑樘寬厚仁慈的性格,怎麼也不可能是前者。

可如果是後者,那堂堂皇帝會放不下什麼人?

我找了個網吧,開始搜朱佑樘的事蹟。

一搜才發現,他可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不僅一生中創下了不少豐功偉績,拯救了大明朝。

還是歷史上難得奉行一夫一妻制的絕好皇帝。

他駕崩時,他的皇后還活在世上。

既然如此,他在等誰,不言而喻。

查清楚這些,我心裏驟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失落感。

就好像在擔心,佑樘一旦等到了那個人,他就會離我而去……

那句問佑樘到底是不是明朝皇帝的話,我始終沒勇氣說出口。

我只在和他一起賞月時,試探地問過他一次:「佑樘哥哥,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當時一雙黑眸看向我,叫我心裏不禁一顫。

直到我臉都被他看得燒起來了,他才說:「或許,有吧。」

那完了。

他喜歡的人,一定是他生前的夫人——張皇后。

14.

時間回到現在。

面前的女鬼聽到「朱佑樘」這個名字,眼裏的黑暗又淡了幾分。

已經隱隱能看到她眼裏有光,一閃一閃的。

我狠狠咬了下脣,把心裏的委屈強壓下去。

「所以,你就是朱佑樘的妻子,張皇后,對嗎?」

我喘了口氣,才說:「佑樘,他就在這,你一會兒就能看到他。」

言至於此,我以爲她會像個跟丈夫走散多年的女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然而她聽我說完,眼裏好不容易亮起的光,一下子又覆上濃郁的黑色。

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齜牙咧嘴的模樣,撕開血盆大口就要活吞我……

等等,這和劇情不對啊!

我提醒她,她是朱佑樘的皇后,她幹嘛憤怒到要殺我?

難道是我表達方式錯了。

「張皇后,張姐姐……你等等,我錯了。」

她根本不搭理我,還向我伸出一雙鮮血淋漓的手。

尖銳的指甲一下子剜進了我雙肩的皮肉裏,疼得我額頭直冒冷汗。

不僅如此,她還刺穿我的肉,拎着我肩膀上的骨頭,把我提在半空中。

劇烈的疼痛讓我語無倫次:「張皇后,你是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

「我和你丈夫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有,只是我喜歡他,啊不,我不喜歡……」

「啊,疼啊……」

「朱佑樘你個混蛋,你在哪啊!」

話音剛落,我明顯感到一陣疾風「嗖」地飛過去。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肩膀上的兩隻手已經消失了。

我身體失去了支力,一下子狠狠墜落在地上。

這感覺,就像是我又回到了五歲那年。

我腳下一滑,開始飛速往下墜。

只是這次我面朝夜空,隱約看清佑樘像一道光,迅速向我飛奔過來。

與此同時,他腰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往反方向飛了出去。

那東西在脫離他身體的瞬間裂開。

接着一團白煙升起,迅速消失不見……

空中的佑樘愣了一瞬,停了下來。

他像是在猶豫,是來救我,還是去追那團白煙。

這次,他眼裏透過一絲悽苦。

接着他對我說:「蒂蒂,對不起。」

很快,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他頭也不回地飛向了那團白煙……

而我的身體砸在了冰涼的地板上,鮮血一點點蔓延開。

嘶,真疼。

全身每個細胞都是疼的。

尤其是心裏,疼到我快要窒息。

兜兜轉轉,我還是失去他了。

15.

似乎過了很久的樣子,我努力睜大眼,四周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

我想要朝前走兩步,卻動彈不得。

像裹在琥珀裏倒黴的蟲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黑暗的盡頭,出現了一點光源,有道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不絕如縷。

「蒂蒂,曲蒂,你醒了嗎?」

我艱難地撐開了眼皮,恍惚中看清了屋頂的百葉扇,還有掛在半空的輸液袋。

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隱隱帶了哭腔:「蒂蒂,天呀,你終於醒了!」

我循着聲音,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啞着嗓子叫了一聲:「媽。」

我媽眼裏湧出了淚,一下子緊緊抱住我,勒得我喘不過氣,她的身體哭得一顫一顫的……

醫生檢查了我好幾次,確定我除了肩膀受傷需要靜養之外,再無大礙。

我媽這才放下心來告訴我,我已經昏迷三天了。

在她被綁去密室的當天,她只記得自己被困在手術檯上,心裏恐懼到了極點。

後來也不知怎麼,身體像是過電一般酥麻。

再接着她好像覺得自己會飛。

還從三樓飛了出去。

隱約間,她還看到一張男人的臉。

「蒂蒂,那小夥子可真俊呀,是你朋友嗎?」

她自言自語地嘟噥一句:「能做我家女婿也不錯……」

被她一提,我心裏又開始像貓抓一樣疼。

醒來那麼久了,佑樘和阿飴呢?

兩位紅衣姐姐呢?

張皇后呢?

他們都沒在這,因爲這一點兒都不冷。

他們都離開我了嗎?

我媽沒注意到我的情緒,還在繼續說:「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裏牀上躺着了。」

「可我根本不記得是怎麼回來的,還以爲是做了場夢……」

可她又想起被綁架的經歷,才意識到這是真的。

連忙報了警,帶着警察去了密室找我。

「蒂蒂,你不知道,你可嚇死媽媽了。」

她攥緊了我的手:「媽媽找到你的時候,你都因流血過多暈過去了。」

我攥緊她冰涼的手,讓她放心,一切都過去了。

又想起了曲雅綿,我連忙問我媽,她們母女怎麼樣了。

曲雅綿這人雖然可恨,但罪不至死。

我媽嘆了口氣:「雅綿差點沒了,不過現在她也和死了沒多少差別。」

在我追問下,我才知道。

原來曲雅綿因大腦缺氧時間太長,已經神志不清了,現在住在精神病院裏。

而她母親慕淑芬被曲雅綿的話筒砸到,索性只是輕微腦震盪,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爸有些內疚,原本想補償她們母女。

卻被慕淑芬一口拒絕。

她說,她女兒以後姓「慕」,和曲家再無關係。

「你爸覺得我們和慕淑芬母女會有此遭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整日鬱鬱寡歡導致犯了心臟病,現在還住在醫院裏躺着。」

我媽摩挲着我的頭髮,溫和地問我:「蒂蒂,那你怪他嗎?」

其實我應該怪他。

要不是我爸喜新厭舊,自私自利,爲了利益能隨意捨棄家人,我們這兩家子又怎麼會鬧成這樣?

但孰能無過?

何況他這十幾年對我們確實不錯。

哪怕是利益驅使,他也的確做到了,讓我和我媽的生活一直逍遙自在。

仇恨這東西吧,該報則報,報完就得忘記。

否則很可能會被仇恨桎梏住,沒準自己會淪爲新的仇恨製造者,也變成一個萬惡的殺人魔。

何況給我和曲雅綿造成傷害的,也不完全是因爲我爸。

要不是中途出現一個張皇后,事情是絕不會發展成這樣的。

想到這,心裏又開始隱隱作痛。

佑樘他們到底去哪了?

16.

轉眼,高考結束,我收到了211類的錄取通知書。

在這段時間,我依然每天能看到鬼。

有空的時候,我依然會滿足他們的「癮」,假裝自己被嚇到。

可每次幫他們解完饞,我心裏的失落感又會加深幾分。

佑樘和阿飴始終沒再出現過。

也不知他們還好麼?

升學宴那天,我化了個精緻的妝,穿了一身雪白連衣裙,走在人羣中一直笑得很甜。

其實內心比誰都清楚,這一年我像丟了魂一樣,根本開心不起。

只能用大量的習題和練習來麻痹自己。

這大概也是我最後成績突飛猛進的原因。

我不想閒下來,我怕想起佑樘他們。

酒過三巡,我離開宴席,獨自走到了泳池邊。

把雙腳放進水池裏,溫度冰涼涼的,並不算冷。

我抿了一口手裏的紅色瓊漿,思緒飄到了大學。

到那時我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佑樘他們再也找不到我了。

或許很久以後,我會在學校裏遇到一個喜歡的人。

他可能是個學長。

希望他別介意我能看到鬼才好……

這麼想着,游泳池裏依稀浮現了一個黑影。

老人總說晚上不能提鬼,果然一提準來。

我把酒杯擱在一邊,收回雙腿把自己縮成一團,好讓那鬼以爲嚇到了我。

這樣一來,他就會不斷在我面前逗我,碰碰我的肩,再揪一縷我的頭髮在半空中把玩……

可我沒料到,眼前的鬼竟比我想象中霸道。

他竟一下子拉住我的雙手,沒等我反應,一陣猛力就把我扯進了泳池裏。

透過墨藍色的波光,我似乎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雙眼溫潤如玉,皮膚白得會發光……

可真俊吶。

沒等我想起他是誰,柔軟的脣一下子覆上我的。

我腦袋嗡了一下,立馬人間清醒。

掙扎着要推開他。

可有道磁性撩人的聲音輕攆在耳邊。

「蒂蒂,想我了嗎?」

「我好想你。」

「你可算畢業了,我終於等到你了……」

我的心在撲通撲通狂跳,臉燒得滾燙。

我的佑樘回來了?

番外(朱佑樘視角)

1.

十多年前的半夜,我終於找到了張皇后。

她曾是我最愛的妻子。

我把自己一生中所有的美好都給了她。

當我躺在幹清宮奄奄一息時,她哭成了個淚人,真叫人心疼。

我告訴她,在我駕崩後,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真好,她做到了。

可就在我以爲,我能安心去投胎的時候,我聽到了陰間的搜捕令。

他們要抓我的妻子,張皇后。

我瘋了一樣要閻王給我個理由。

大概閻王看我身爲一代帝皇,卻爲了心愛的人不肯投胎,心生憐憫。

他召見了我,還給我看了張皇后的後半生。

那時我才知道,她後半生過得竟如此悽慘。

她最後更是被活活氣死。

閻王惋惜地告訴我,張皇后死後心裏的怨恨勝過了一切。

這導致她直接化爲害人的厲鬼。

如果不抓回陰間,會有無數無辜人因此喪命。

我其實挺內疚的,我一直以爲她過得挺好。

爲了補償,又或者因爲愛,我表面向閻王承諾,一定把張皇后抓回來,親手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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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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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挨在帥大叔的身後,他抖了一下:「這裡冷氣怎麼開這麼強。」 鬼魂還真的會讓人感到寒冷啊,我退後一步讓他舒服點。 走過長長的走廊到達盡頭,好久不見的爸媽站在加護病房外,我心頭一酸、熱淚盈眶。 他們身旁站了兩個我沒見過的人,瑪麗則一直往玻璃窗內望著,我跟帥大叔走近,透過玻璃窗看到了我自己。 我戴著氧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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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挨在帥大叔的身後,他抖了一下:「這裡冷氣怎麼開這麼強。」 鬼魂還真的會讓人感到寒冷啊,我退後一步讓他舒服點。 走過長長的走廊到達盡頭,好久不見的爸媽站在加護病房外,我心頭一酸、熱淚盈眶。 他們身旁站了兩個我沒見過的人,瑪麗則一直往玻璃窗內望著,我跟帥大叔走近,透過玻璃窗看到了我自己。 我戴著氧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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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你將我準備的菜餚全部吃完,我心裡真的很高興,尤其是親眼看著你將那個賤人吃下肚。雖然這裡燈光昏暗臭氣熏天,但實在是個「與世隔絕」的好地方,在這裡我不是人人擁戴的校花、不是溫順乖巧的女兒。 我是,李瑩瑩。 看著大鍋裡的水滾開之後,我將要烹煮的材料一一放入,但鍋子不夠大食材有一半還露在鍋子外面。看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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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你將我準備的菜餚全部吃完,我心裡真的很高興,尤其是親眼看著你將那個賤人吃下肚。雖然這裡燈光昏暗臭氣熏天,但實在是個「與世隔絕」的好地方,在這裡我不是人人擁戴的校花、不是溫順乖巧的女兒。 我是,李瑩瑩。 看著大鍋裡的水滾開之後,我將要烹煮的材料一一放入,但鍋子不夠大食材有一半還露在鍋子外面。看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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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瑪麗在底下不斷的哭泣,我很想回到自己身體裏叫她Shut up。我努力試著讓身體,喔,不,應該是靈魂往下降,可是整個人就像個氫氣球似的無重力。 我很努力的集中精神在下降這件事,不禁想起去年暑假到美國NASA體驗太空艙無重力狀態的情景,所以要找支撐點對吧,我像個儍子般的在空中伸展雙手做著滑水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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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瑪麗在底下不斷的哭泣,我很想回到自己身體裏叫她Shut up。我努力試著讓身體,喔,不,應該是靈魂往下降,可是整個人就像個氫氣球似的無重力。 我很努力的集中精神在下降這件事,不禁想起去年暑假到美國NASA體驗太空艙無重力狀態的情景,所以要找支撐點對吧,我像個儍子般的在空中伸展雙手做著滑水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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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沒有想來求親的討厭人物騷擾的日子,真的很不錯,整整三年呢!   當然,真正基於關懷公爵家四小姐病情,前來探視的好心人絡繹不絕,別有居心的人就謝絕在外。   因為班尼特公爵公務繁忙,就由瑪亞娜夫人出面見客,道謝再三,善盡待客之道。   說到安朵美達這邊,雖說對外宣稱是在養病,其實呢,課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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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沒有想來求親的討厭人物騷擾的日子,真的很不錯,整整三年呢!   當然,真正基於關懷公爵家四小姐病情,前來探視的好心人絡繹不絕,別有居心的人就謝絕在外。   因為班尼特公爵公務繁忙,就由瑪亞娜夫人出面見客,道謝再三,善盡待客之道。   說到安朵美達這邊,雖說對外宣稱是在養病,其實呢,課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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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學生會的學生很不好惹,可是被祖先附身的緋櫻也很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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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心情都寫到故事裡,這個故事當時的確有療癒我那些需要被安撫的心情。寫完後我就把它擱在我的硬碟裡,再沒拿出來讀過,直到今年(2021)開始寫起其他的故事後,才回頭把它找出來,從完全不敢看到可以把它讀完,然後發現缺漏了非常多的細節,然後一一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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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心情都寫到故事裡,這個故事當時的確有療癒我那些需要被安撫的心情。寫完後我就把它擱在我的硬碟裡,再沒拿出來讀過,直到今年(2021)開始寫起其他的故事後,才回頭把它找出來,從完全不敢看到可以把它讀完,然後發現缺漏了非常多的細節,然後一一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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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們就在非常詭異的氣氛下度過。郁琦和往常沒什麼分別,像是沒發現什麼一般東扯西聊;何璇恩裝著不在意,可總是忍不住的往阿任那裡看;阿任硬著頭皮回應著郁琦的話,想逃卻逃不了;郁慊還在思考著紅色跑車,烏鴉和那黑衣男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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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們就在非常詭異的氣氛下度過。郁琦和往常沒什麼分別,像是沒發現什麼一般東扯西聊;何璇恩裝著不在意,可總是忍不住的往阿任那裡看;阿任硬著頭皮回應著郁琦的話,想逃卻逃不了;郁慊還在思考著紅色跑車,烏鴉和那黑衣男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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