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十年後再看神與神

　　2023年是龍珠劇場版《七龍珠Z：神與神》（以下簡稱神與神）上映的第十個年頭。
　　這部電影本就是筆者很喜歡並以為其十分特別的一部劇場版，且在龍珠系列新故事不斷推出的如今回頭去看這部已為後頭故事埋下諸多伏線的電影，感觸又大不同於初看，所以我想在龍珠超動畫開播八周年的今日，發布一篇文章談論這部十年前上映的劇場版。

　　《龍珠超》自2015年推出至今，有大量的故事是建立在前作沒有的設定之上去展開的，如神職系統、神境界的戰鬥型態、平行宇宙，而這些在龍珠超中貫串全劇的設定，全都是在《神與神》被引進故事之中的，故而《神與神》對龍珠系列而言可說是上承漫畫原作、下啟龍珠超、如同紐帶般承先啟後的一部電影，對整個系列而言意義非凡；它引入的新角色與新設定，為本已無續行之力的龍珠故事注入了足以支撐起一個長篇新系列的能量；不僅如此，在風格部分，我們似乎也可以說，如今的龍珠超那種相較前作顯得輕鬆有日常感、對趣味性的追求高於一切的風格，便是在神與神那時已種下的。

　　這部電影有很多值得一談的新東西，但我首先想拉出來談的卻是有點微妙的角色：皮拉夫，與他的手下阿修和小舞（以下簡稱炒飯三人組）。
　　作為元祖級反派的這三人，在原作故事中期就銷聲匿跡了，而我想多數觀眾應該都能認同一個觀點，就是在龍珠的故事轉向以強者的激戰為主軸的激烈風格後，炒飯三人組這種偏搞笑角色的人物已變得很難有立場露臉，按理說是沒有出場機會的；可在《神與神》中，這幾位畫風明顯與原作後期嚴肅世界觀無緣的角色，居然得到了翻新形象重出江湖的機會。時隔多年以小孩子的形象重新示人的三人組，在這個主角群人均怪物的時期即使試圖作惡也毫無力量感，透著可憐氣息的形象，給人的感覺甚至比原作初期那胡鬧但頗具威脅性的反派形象還可愛許多。
　　由炒飯三人組的出場，能以小見大地看見的事實是：《神與神》這部電影，與過往某些人對龍珠的固有印象有點不同，它並不是一部嚴肅的作品，甚至可能是一部有點搞笑的作品。儘管遵循了悟空與強敵戰鬥保護地球的老路子，但這部電影有違前作風格，充滿輕鬆的元素。

　　不妨直接看看這部電影的主要反派比魯斯。
　　比魯斯身為破壞神，擁有深不可測的力量，彈指間便輕易打敗超三悟空，這種望不到頂的高聳感令他壓迫感十足；然而，與過往出現過的那些愉悅犯性格的強敵反派相比之下，比魯斯有那麼些與眾不同，因為，在本片中比魯斯發狂想毀滅地球的契機是……他沒能在宴會中吃到「布丁」這個引發他無限好奇與想像的地球美食。
　　比魯斯製造混亂的理由，和當年紅總帥為了長高而不擇手段收集龍珠簡直有得一拚，荒謬到令人發笑。

　　誠然，相比塑造單薄、丑角氣息濃厚的紅總帥，比魯斯是個被足夠深入刻劃的角色，他時而威嚴時而胡鬧的陰晴不定性子，在劇情中有多處展現，「吃不到布丁就毀滅地球」這種荒謬卻合乎角色塑造的行徑，並不能輕易被視為搞笑性質段落。但此處的要點並不在於反派的脫序行徑是否為作者基於搞笑目的而設計，筆者在意的部分是：龍珠自從進入比克大魔王篇後，就再也不曾出現這種頂著荒謬旗號瞎攪蠻纏的反派角色了，所以比魯斯的荒唐行徑，某個角度看來是十分復古的，是帶有早期故事那種搞笑風味的——至少我是很難想像真有人看著比魯斯抱頭嚎叫「布丁——」的時候，能一點想笑的感覺都沒有。

　　比魯斯或許不是皮拉夫或紅總帥那樣的搞笑惡役，但他與悟空的戰鬥是因布丁而起的，這種小孩子吵架般缺乏大義的戰鬥，就注定了這次的故事嚴肅不起來。

　　這部電影前半有一大半的時間都獻給了布馬的生日會，在這場生日會上，眾多角色聚在一起享用美食、歌唱、嬉鬧、玩bingo大會；劇情中炒飯三人組闖禍、小特南克斯情竇初開、悟飯酒後耍蠢、貝吉塔賣力唱歌跳舞（這個概括完全不足以表達這個名場面的震撼力），這部分完全是純粹的輕鬆劇情，而且極盡所能搞笑；至比魯斯開始暴怒搗亂以後，整體緊張感雖有提升，故事卻沒有就此轉向嚴肅的敘事風格，在打鬥稍作平息的場合依然穿插著不少角色耍笨的幽默表現，並且比迪麗在還在此時向大家公開了自己身孕的喜事，充滿驚奇與喜悅的溫暖氣氛，完全沖散了地球遭遇危機的緊張感。

　　簡言之，這部電影似乎壓根沒想讓觀眾感到緊張，包括故事後半的打鬥場面在內，多數時候都沒有表現出令人緊繃的氛圍，「嚴肅性」、「危機感」，這些過往故事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似乎被完全捨棄到九霄雲外了；在兩個超強者不為正義而發的戰鬥間，一拳一腳的來往所傳遞給觀眾的，是其他的感受。

　　《神與神》的戰鬥場面很特別。
　　電影中悟空為了與比魯斯對等戰鬥，而與夥伴們舉行儀式獲得「超級賽亞人之神」的全新形態。按理來說，這個截然不同於過往超級賽亞人的、屬於全新系統的、將戰鬥力一口氣拔升的強力新形態，應該要被鋪張浮誇地大肆描繪、受盡隆重禮遇才是。可實際情況卻是，儘管悟空這個新形態新奇又亮眼，但他真帶著這個形態上陣與比魯斯打起來時，場面卻微妙地有些白開水。
　　兩人由城市上空打到荒野，打到地底，但如同上一段所說，這段打鬥沒有絲毫緊繃的感覺，戰鬥節奏不急不緩，以新形態的首戰來說甚至該稱之為有些乏力，中間還穿插著幾處頓點插入比魯斯與悟空的對話，讓二人交換此時此刻的心得。似乎這段燃不起來的、包含對話在內僅約莫五分鐘的打鬥場面，僅僅是要傳達「這個紅髮的新形態能碰觸到破壞神的境界」一事實，至於什麼燃燒熱戰烈戰超激戰，這不是此時該表現的東西。
　　我怎麼能斷定這種燃不起來的感覺並不是演出不佳導致的？因為下一段就燃起來了，而且觀感絕佳。

　　在地底的洞穴中，悟空失去了神的形態，爆氣時變成的只是普通的超賽，但他本人對此渾然未覺，氣勢洶洶地連續猛攻，與比魯斯展開了激烈攻防，兩人一路打到了地球的外部。在熱血中帶著些許冷冽感的插曲「HERO 〜希望の歌〜」的搭配下，這段強勁而快速、變幻莫測令人目不暇給的短小戰鬥，成了龍珠系列最精彩的戰鬥之一。當然，也是本片的最高潮處。
　　在一部有新變身形態登場的電影中，戰鬥高潮卻是在新形態時效過去後才發生。私以為這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安排。

　　原作的最後一場戰鬥中，悟空與貝吉塔原先計畫在貝吉塔上陣爭取時間的期間，由悟空聚氣好打敗小普烏，沒想到超三這個消耗巨大的形態非但沒有聚氣成功，還耗盡了悟空的氣力令他變回常態。這次的作戰失敗，顯示了超級賽亞人的極限所在，金色頭髮的超級賽亞人，似乎只能止步於此了。
　　——從實際一點的角度討論，真正在此處碰壁的當然不是什麼賽亞人，而是身為故事作者的鳥山明老師。普烏篇或許不是一個差勁的篇章，但此時龍珠的故事已經缺乏續行之力了，篇章內很多細節都能看出，鳥山老師在創作方面的心力已遠不如以往。於是，龍珠的故事在此畫下了句點（此處不討論動畫原創劇集），直到多年以後鳥山老師執筆主要劇情的《神與神》橫空出世，帶來了新的伏筆，新的可能性，為一度死去的系列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如同我開篇所言，《神與神》是一部引入許多新設定新伏筆的承先啟後之作，對龍珠系列有著非凡意義。若一邊思考著這部電影的這層意義，一邊去審視劇中比魯斯與悟空的戰鬥，便會覺得，這是一場充滿象徵性的戰鬥。
　　回頭看前面言及的特出之處，為什麼這部電影將戰鬥高潮安排在神形態消失之後呢？我會說，這個獨到的劇情設計，體現的正是這部電影傳達的「預感」所在。
　　儘管沒能維持住神形態的外貌，但悟空卻沒有就此退回此前在破壞神面前不堪一擊的狀態，對此，比魯斯的說法是他「身體吸收了那層境界」。即使儀式的效果消失，悟空的身體確確實實在變身期間發生了飛躍性的質變；金髮超賽的外型，毫不匹配地承載著早已大幅超越普通超賽的身體能力，這矛盾卻令人振奮的光景就像是在說：方才靠著儀式而短暫獲得的能力，並非是高不可攀的，在前所未有的高牆之前，賽亞人能夠再次突破極限。

　　一度止步的超級賽亞人，又開始前行了。
　　這種「再啟動的預感」，正是這部電影的戰鬥場面所表達給觀眾的。

　　全力抵抗比魯斯朝地球投下的能量彈時，陷入絕境的悟空身上短暫浮現了神的姿態，消解了巨大的能量彈。比魯斯問他，剛才做了什麼？悟空說不知道。
　　依稀記得官方曾針對悟空當時的情況做出解釋，不過以前看到的資料我記不清楚了；在隨著龍珠超劇情推進、超級賽亞人之神已然成為賽亞人能自力變身的形態的如今，我想當時官方給出的解釋，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前文我曾說悟空與比魯斯的戰鬥缺乏大義，比魯斯的部分自不用說，那悟空呢？他不是為了大義而戰嗎？
　　我想不是的。或者說，大義雖有，但更多的是私心。

　　這部電影一開始，悟空就在界王的星球進行修練，並與隨後來訪的比魯斯切磋，這之前界王一直反覆提醒悟空決不要有跟破壞神交手的想法，但悟空仍沒能按捺住，主動提議比試，結果就是三招落敗。這裡表現的就是我說的「私心」——不問緣由，與強者戰鬥的純粹願望。

　　回顧原作中的描寫，悟空自小就是一個享受戰鬥樂趣、面對強敵會感到興奮的人。但這樣的性子，其實又可以賽亞人來襲為節點，分作兩個階段。
　　賽亞人來襲對悟空個人而言是個非常重要的事件，對自己身上流淌的「戰鬥民族之血」之意識覺醒，直接激化了悟空對戰鬥本身純粹性的追求，在知曉自己的身世之後，悟空對待戰鬥的態度跟小時候相比也有了變化。
　　直接看具體的情節表現比較直觀。在故事早期的比克大魔王篇，悟空竭盡全力貫穿比克大魔王胸口後，一邊大喊「贏了！」一邊流出眼淚。這絕不是因為打敗強者喜極而泣，而是因為親友之仇得報而悲喜交加，百感交集，在得勝的鬆懈當下，才任由飽含著情感的淚水奪眶而出。在這裡，報仇是理所當然的。（我的文字是無力的，推薦各位去重溫漫畫中這段在我心中數一數二的神場面）
　　但在賽亞人來襲篇悟空放走了貝吉塔，那美克星篇則是一度放跑弗利薩，兩次都是在不知道遭受殺害的夥伴有機會復活的前提下將反派放生。這種放仇人生路的行為，十五歲的悟空是決計做不出來的，由這幾處劇情之間的對比，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成年悟空與小悟空之間的性情差異。

　　可是此處有個之於悟空本人而言十分矛盾的狀況，就是龍珠原作中後期的強敵多半是以邪惡反派的姿態登場，作惡多端，於是在滿足戰鬥欲之前，悟空總有些其他的帳得和這些敵人清算。
　　與強敵的對決或許能一定程度滿足戰鬥欲，但面對這些背負著許多人命的惡棍角色，他終究沒辦法憑著純然的戰鬥欲去戰鬥。
　　而比魯斯這個特殊反派的登場，則打破了長期以來的這種矛盾。

　　就像前面說的，比魯斯這個為了布丁鬧事的強敵，是個缺乏嚴肅性的反派。這種嚴肅性的缺失，反而為悟空的戰鬥欲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出口，比魯斯並不是多行不義的大惡人，這個屬性讓悟空能夠沒有多餘包袱地投身戰鬥當中盡情體會戰鬥本身。於是觀眾看見，透過儀式獲得超賽神力量的悟空，與比魯斯開打後竟然面露不悅，說他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到達超賽神境界讓他感到很不甘心。
　　在關乎地球生死存亡的戰鬥中，悟空思考的問題竟是這個？
　　沒法否認保護地球的安危是他的戰鬥動機之一，但他不合時宜的發言也確確實實透著滿滿私心，藏都藏不住。
　　大敵當前，最為騷動的，卻是渴望激戰與追求強悍的賽亞人之血。在這部電影中，悟空的戰鬥狂性格比以往更為明顯地展露了。

　　這裡存在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那就是相比原作末尾普烏篇的悟空所展現的成熟，《神與神》這部時間線在普烏篇之後的電影中，悟空反而表現得比以前還要躁動孩子氣許多，基於戰鬥欲而發的舉止間充盈著一種逍遙自在的歡快，充滿享樂主義氣息。
　　不僅僅是在這部電影內，在往後的龍珠超劇情中，可以看見悟空即使是在和平時期也經常對家人不管不顧跑去跟在維斯身邊修行、吃飽撐著沒事幹就主動提議力之大會好找架打，這樣隨心所欲的性格描寫，在原作中後期是不存在的，反而顯得更像故事初期的小悟空。

　　時不時有人說，龍珠變了、悟空變了。
　　我想這些埋怨的聲音是有道理的。觀眾預期悟空會延續普烏篇那個成熟穩重的形象繼續活動，然而龍珠超不但劇情不如以往緊湊刺激，主角悟空的性格就像退行了一樣，嘻嘻哈哈，明明是當了爺爺的人卻顯得比當爸爸的時期還胡鬧。
　　悟空到底怎麼了？

　　就我個人的角度，我其實並不認為悟空有某些網友說的那麼大改變。穩重的悟空、胡鬧的悟空、輕鬆的悟空、嚴肅的悟空，這些不同性格都屬於悟空，只不過隨著故事內容與風格的不同，悟空也在不同情境下展現了不同面向的性格，龍珠超的悟空給人老不正經的感覺，是因為龍珠超本身的劇情事件就不若以往嚴肅苦大仇深。同時看過原作與超系列的人肯定不難察覺一個情況，就是龍珠原作中強敵來襲的狀況裡，主角方總是在原地被動地被迫迎擊迎頭而來的敵人，但龍珠超中強敵登場的場合卻不必然存在這種關乎生死存亡的威脅，主角方也並不總是如此被動，兩作故事之間存在明顯風格差距。
　　所以我或許應該換個問題：龍珠超發生什麼事了？

　　前面我說悟空的性格像是退行回到小時候一樣，而我們都知道，小悟空時期的龍珠是冒險故事，是一個在山裡獨自度過十餘年歲月的少年初次認識廣大世界的故事。
　　在我看來，龍珠超同樣是個冒險故事，而作為成人的悟空首次重新顯露小悟空性格的《神與神》，則是冒險的前奏。

　　在電影片尾，比魯斯輕描淡寫地道出了平行世界的存在，自負的悟空第一次知道，在過去的自己未曾知曉的世界裡，還存在許多未知的強者。這段相談，是全片我最喜歡的一個場面，甚至可以說是包含原作到超系列的所有內容中我最鍾愛的一個場面。　
　　此處場景已經脫離地球表面，鄰近宇宙空間。這裡的背景美術並沒有畫出宇宙中的星辰，而是採用大片的純黑色去處理兩人身後的景色，除了地球之外，放眼望去只是一片望不盡的黑暗。這個鏡頭在我眼裡充滿象徵性。
　　無垠的宇宙，渺小的地球，孤獨、廣闊、未知，三種情緒並存。在望不到盡頭的漆黑宇宙中，既有大戰過後的沉寂，卻也飽含不確定的騷動感。

　　儘管暗示了強敵的存在，這個場景所表現的並不是充滿緊張感的氛圍，而是令人振奮的、躍躍欲試的感受。
　　是一種不可思議大冒險的預感。

　　這種正向的氛圍，便已然將這之後的故事與前作區隔開來了。它已明示，即將發生的是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故事。

　　龍珠超是個冒險故事，是一個獨自攀上顛峰的強者首次認識到宇宙之浩瀚的故事。
　　悟空變回小時候那種充滿少年感的性格，是因為他又重新開始像個初次下山的少年一般，在認識著未曾知曉的東西；只不過這一次他不是以一個純粹的鄉野少年身分在環顧世界，如今他更是以戰鬥種族賽亞人的身分，在探尋著強悍的盡頭。所以他不僅天真躁動，還伴隨一份對戰鬥的無限狂熱。

　　比地球更渺小的悟空，胸懷的鬥爭心卻是無限大。

　　龍珠超發生什麼事了？
　　龍珠超回歸冒險故事初衷了。它追求的不是一觸即發與驚險，而是冒險與雀躍。所以它不再令觀眾感到緊張，所以悟空不再顯得世故成熟。
　　當年那個小小少年孫悟空雖已長大，卻又一次踏上了讓人興奮的冒險。

　　《神與神》正是這場大冒險最初的開端。
　　在龍珠超已走過八年歲月的今日再回頭望去，不免令人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