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韓劇｜《皮諾丘》：記者的信仰
《皮諾丘》是一部於 2014 年播出的經典韓劇，描述患有「皮諾丘綜合症」而無法說謊的崔仁荷，以及曾因一則新聞家破人亡的崔達佈（奇河明）成為記者的故事。
其實這部作品我當年就有看過，不過那時的我並沒有很認真追它的劇情，完全只衝著 CP 去看而已 XD，直到最近才終於從頭到尾看過一遍。
那也不得不說，這部作品經典真的不是沒有道理！即使過了快十年，它的劇情放現在看也完全不過時。以歡樂搞笑的崔仁荷一家開啟序幕，再藉奇河明一家的悲劇貫穿作品，最後用朴會長和徐凡潮的母子情收尾，不僅情感鋪陳到位、劇情環環相扣，還將「記者和媒體」這條主線寫得鏗鏘有力。
在過了喜歡愛情偶像劇的年紀後回頭看，我反倒喜歡它的主線勝過愛情戲。不管是達佈對「記者」一職從怨恨到熱愛的轉變、仁荷的「皮諾丘症候群」對身邊人的影響、徐凡潮這個公子哥經歷的成長與掙扎，每個角色都有獨特的亮眼故事，互相交織烘托下，把這部作品塑造地更加飽滿。
⚠ 以下有大量劇透請注意 ⚠
▌記者該報導什麼？
▸ 真實
「未經確認的事，記者是不能報導的。」
《皮諾丘》開篇時曾以幾則報導快速介紹了宋車玉這名傳奇記者的生涯。
身為 MSC 新聞部最年輕、也是第一位女性部長的她，很清楚大眾最容易被浮誇的話題吸引目光，因此她在報導時總會「刻意誇大」內容博取關注。比如為了讓幼稚園校車事故更加震撼，買了雙小朋友的鞋子假裝成罹難者的遺物；為了使淹水災情看起來更嚴重，不惜跪在水中偽裝成水深及腰的假象等。
相信這種移花接木的手段大家都不陌生，基本上每天開電視滑手機，都能看到各種被吹得天花亂墜的新聞，無論事件本身大不大、接受採訪的民眾實際說了什麼，總有媒體會用巧妙的剪接、帶風向的口白和幾行釣魚標題把它加油添醋成不同的模樣。
然而，劇中「皮諾丘症候群」的設定就像在諷刺這種亂象般，只要是患有皮諾丘症候群的人，不要說說謊，光做些會讓自己不安的事就會不停地打嗝，所以大多數人都認為皮諾丘無法勝任「記者」這個職業。
但是，為什麼誠實的人就無法成為記者呢？
「大家都認為記者只會報導事實，那個記者早該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大家都會深信不疑。」
奇河明一家的悲劇，正是基於民眾普遍會對新聞報導深信不疑才會發生。當誇飾與造假成為常態，記者眼中看見的就只有流量，沒有人會在意多少人對報導信以為真，沒有人正視自己說的話會造成哪些影響，更沒有人關心被拿來當素材的人面臨什麼樣的處境。
那些為了收視率佈下的謊，背後都可能犧牲了幾個人、幾個家庭平凡生活的權利，然而造謠者卻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各種追捧，甚至繼續宣揚那套「成功法則」給更多人知道。明明是件這麼荒唐的事，卻被眾人視為理所當然。
《皮諾丘》前期給人的諷刺感非常重，整個新聞界沒有半個人認為皮諾丘可以成為記者，可在普羅大眾眼中，記者不正是一個需要據實以告的職業嗎？
民眾希望從新聞上看到的，一直都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實，而不是花俏吸睛的演出。新聞不是表演，記者更不是藝人，為了流量費盡心思想著如何造假，然後把事實真相晾在一邊，難道就是媒體該有的素質嗎？
關於報導的真實性這點，劇中還有另一個我覺得很有趣的案例。
歷經家破人亡的達佈一直都對捏造新聞的記者深惡痛絕，可當他好不容易成為記者，甚至掌握住宋車玉的把柄後，他卻一度想用偽證使她身敗名裂。
雖然我們都曉得他的選擇情有可原，不過為了復仇做出假的報導，這又和宋車玉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同呢？
這也是「皮諾丘症候群」劇中另一個重要的意義。記者也是人，是人就多少會被情緒影響而無法保持中立，就算是達佈這樣對謠言深惡痛絕的人也難以避免。
可是皮諾丘絕不說謊的反應卻是無法偽裝的，這些只能說真話的人就像一面映著「記者該是什麼模樣」的鏡子，能在人被蒙蔽時清清楚楚告訴你何為真相、何為謊言。
▸ 必須
「埋葬真相並不會讓它消失，總有一天，它會以某種方式出現在世界上。
不管漂亮還是醜陋，記者都要睜開雙眼、看清事實。」
除了加油添醋外，新聞媒體常見的另一種亂象就是「操控輿論」，這尤其在政治相關報導上更明顯，我們常會看到不同政治色彩的媒體報導同一件事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畢竟媒體說穿了都是公司，做出的報導自然都會順著高層的意願。
而在《皮諾丘》中，徐凡潮的母親──同時也是 MSC 董事──朴會長正是那位操控輿論的高層。
政商關係良好的她，善於利用權力及媒體的影響力拉攏各界人士，而 13 年前造成奇河明家破人亡的那波輿論，正是她為了包庇合作議員，轉移民眾焦點的一場計謀。
新聞就像浪潮，揚起後很快就會被後起之事所淹沒，無論體育賽事、社會議題、國際焦點，那些曾經萬眾矚目的事情放到幾個月後，往往就變得乏人問津。朴會長正是抓準了這個心態，使 MSC 新聞台成了她操控輿論的武器，多年來巧妙利用話術控制民眾的焦點，讓他們看到她希望看到的、忽略她想隱瞞的。
「火災引起了民憤，我爸爸和家人必須平息民憤，但隨著新的新聞播出，這個世界的興趣和怒氣慢慢平息了下來。等到罪魁禍首被指認時，已經沒人對此事感興趣了。」
劇中達佈曾經舉了一個關於「演唱會」和「胰臟癌」的經典比喻。演唱會是觀眾「想知道的事」，胰臟癌則是他們「必須知道的事」。因為觀眾更會關注那些「想知道」的內容，媒體就會順水推舟把「必須知道」的事隱瞞起來，結果就是如今傳統媒體幾乎都被鋪天蓋地的政治角力和娛樂八卦所掩蓋。
其實社會上還有很多值得我們花時間關注的新聞，軍事、科技、經濟、人權……都是真正發生在我們生活周遭、與我們密切相關的議題，比起一味順著媒體鼓譟起鬨，適時關注那些我們「必須知道的事」也是這時代必備的媒體識讀能力。
▌相同的境遇
▸ 達佈與燦秀｜我沒有錯，為什麼要承受這些？
前言時提過，達佈（奇河明）一家的故事是貫串整部作品的主軸。除了藉奇浩尚的新聞帶出媒體無風起浪、操控輿論的主線以外，這場悲劇對受害者的影響也描繪地很深刻。
在輿論浪潮之下，這些位於風口浪尖上的受害者無論做什麼都會被放大檢視，出去買個菜、看個煙火會被記者拿來大做文章；一些平時的小習慣小動作經過記者的渲染，都彷彿成了罪大惡極。
不管怎麼嘶吼、怎麼辯駁，也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們說的話。
「那就告訴他們啊！告訴他們不是我的錯，讓他們別再罵我，別再打擾我的家人了！」
──安燦秀
我認為《皮諾丘》拿安燦秀當歷史重演的對象是個非常具有巧思的設計，因為在整部劇的一剛開始，第一個散布謠言的人就是安燦秀。
他曾在高中時散布了達佈作弊的謠言，使那段時間的達佈受到種種不公平的對待，然而多年之後，這陣無風興起的浪也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曾經的加害者，卻成了如今的被害人。
我想在被千夫所指、竭力自辯卻無能為力的那一刻，燦秀才會深刻體會到謠言的可怕吧。一句隨口說說的話，經渲染後竟會造成如此巨大的傷害，這是他過去從未設想過的。
正由於經歷了沉冤莫白的痛苦，他才更能領悟自己當年究竟錯在哪裡。會打從心底對身為散布者的自己感到不齒、對曾經是受害者的達佈感到抱歉，這既是他的贖罪，也是成長。
我很喜歡《皮諾丘》能在推展主線的同時，額外使安燦秀這位配角活出自己的成長線，讓曾經的反派有個知錯贖罪、改過自新的機會。
▸ 仁荷與凡潮｜家人做錯事，我該怎麼辦？
在這一連串攙和利益和社會影響力的風暴之中，除了達佈燦秀這樣被作為犧牲品的人以外，還有另一群隱形的受害者，就是那些加害者的親人。
仁荷與凡潮是很類似的兩個人，他們過去沒有經歷太多挫折，性格比較單純樂觀，對社會正義的想法也都趨於理想化；但也因為這樣，當他們發現現實遠比預想來得殘酷時，受到的打擊也會特別大。尤其是當發現做錯事的人是他們最親近憧憬的母親時。
「我在試著替妳道歉，這是妳那時候應該做的事，但妳沒有做，所以我來替妳做。因為我是妳女兒。」
──崔仁荷
「我會為我曾經享用的，以及從今以後享用的一切，和媽媽一起分擔代價。」
──徐凡潮
這些加害者親人所承受的痛，是龐大的為難和歉疚帶來的折磨。
他們沒有辦法像其他人一樣果決地站在正義的那方，畢竟犯錯的是他們最親近的家人；可他們又沒有能力阻止錯誤繼續發生，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更多人受傷卻無能為力。
在與日俱增的愧疚之中，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幫助受害者討回公道，彌補母親做出的傷害。
我自己其實滿喜歡仁荷凡潮和他們母親的這兩條親情線。
仁荷和宋車玉是一對本質非常相似的母女，她們同樣對記者抱有強烈的熱忱，同樣對工作有誓死不休的毅力，只是在人生道路中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劇中宋車玉有個讓我非常印象深刻的橋段。當達佈將告密信件交還給她、希望再相信她一次後，她腦中湧出了各種質疑她「是不是記者」的聲音，而在那些聲嘶力竭的斥責之中，她就像再也承受不住般地流下了眼淚。
從這個反應可以看出來，宋車玉就如達佈所言，也曾是位擁有信仰的記者，會堅持報導正確的事實、伸張應有的正義，只是被權位迷惑才接受了朴會長的拉攏，開啟往後十多年睜眼說瞎話的職業生涯。
她對當年的事也曾經懊悔過，只不過過去多年早已麻木了。是直到遇見這些有著她當年身影的孩子為了公理不惜一切時，她才終於憶起心中沉寂多年的信仰，想為正確的事再拚搏一次。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她最後即使有機會重回崗位，也不想繼續待在新聞台的原因。這麼多年的汲汲營營和惴惴不安，早已使她對過去視流量為一切的人生感到厭煩，而在直面自己的錯誤之後，她才能虛心接受自己早已不是記者的事實。
至於凡潮和朴會長則是劇中滿出乎我意料精彩的支線。撇除朴會長白切黑本身的劇情張力，這對母子身上看似浮誇卻意外有脈絡的故事也非常讓我驚喜。
在凡潮一開始登場時，我只覺得他是一個經典的、專為男女主角愛情服務的男二。跟女主角有段意外的淵源，家大業大沒什麼缺點，還願意不辭辛勞跟著女主角四處奔波，完全就是韓劇超經典的深情男二形象。
然而當故事進展到後期，這個角色的層次就慢慢浮現了出來。
凡潮原本是一個遊手好閒的富家公子，可在新聞台跟著仁荷一起吃過苦、報過新聞、救過人之後，他也漸漸愛上了「記者」這個職業，開始有了想追尋的目標，會為了公理正義去拚搏、為了身為記者的信仰做出犧牲。
除此之外，凡潮對朴會長的親情也是另一個亮眼的地方。從一開始毫無保留的相信、發現不對勁後的質問、挖掘到母親真面目時的心碎，到最後願意犧牲自己阻止悲劇的溫柔。
從開始到結束，凡潮都沒有強硬地和朴會長起過衝突，因為對他來說，不管母親在外面做了多少壞事，她仍是世上最疼愛他的媽媽，他不可能也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指責她。那個「一起承擔代價」的方法看似魯莽，卻是最能彰顯這對母子的情感有多深厚的設計。
作為反派，朴會長並不像安燦秀或宋車玉那樣有個知錯贖罪的結局，甚至可以說她對自己犯的錯是毫無悔意的 XD，而之所以這個角色仍使我印象深刻，是由於她對凡潮的愛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不管是起初他要什麼就給什麼的寵溺、為了富足生活不惜代價的狠絕、為保他出獄又願意承認一切罪行的乾脆。她所有的狠戾與溫柔、自私與無私都起因於她深厚的母愛。即使她的世界從來放不進兒子以外的人，可這份願為孩子付出任何代價的愛，還是有其動容之處。
▌總結
如果要我舉出《皮諾丘》最大的優點，絕對就是它嚴謹周密的劇情設計了。
這部劇真的有非常多互相呼應的小細節，除了剛剛提到達佈和燦秀、仁荷和凡潮擁有類似的境遇以外，身為主角的達佈仁荷凡潮三人要先後告發自己親人的掙扎也同樣十分相似。
達佈要親自報導哥哥殺人的新聞、仁荷要看著媽媽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凡潮要下定決心將母親送進監獄。這些大義滅親的舉動雖然合乎作品想傳達的主軸，但對身為至親的他們卻是非常痛苦的。
正因他們都經歷過這份痛苦，所以在見到朋友陷入同樣的掙扎時，才更有辦法同理彼此的境遇。
另外，像一開始凡潮撿到仁荷媽媽手機的設定本來我還覺得很套路，直到看到後面我才發現其實這台手機當初為何落下、何時落下都經過縝密的設計，人事時地物都與主線息息相關，完全不是為了製造邂逅硬加進來的橋段。這種原以為是普通偶像劇所以沒對邏輯抱什麼期待，後面卻被擺了一道的感覺某方面來說也挺有趣的 XD。
當然《皮諾丘》的主線也是無庸置疑的優秀，無論是對媒體亂象的批判，或是對記者的職業信仰都描述地相當到位，尤其「記者」一職在前後期給人的落差感，更是我特別喜歡的一處細節。
在故事前半段，基本上大家說到記者這個職業時，第一個想到的都會是像宋車玉那樣，重視收視率勝於一切、把睜眼說瞎話當家常便飯的負面形象；然而當故事進展到後期，這兩個字卻漸漸成了一眾主角一心嚮往的目標。
「我不想再仇恨或報復，只想做為記者客觀地告訴所有人，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崔達佈
「我想告訴所有人真相，因為我也是一個記者。」
──徐凡潮
「我希望，你不要問那些我想問她的問題。你是記者，我希望你拿出記者的樣子，問出民眾想知道的問題。」
──奇載明
我們可以在這二十集中，細膩感受到「記者」這個職業被這群年輕人感染的變化，從一開始只有一兩個人抵抗大環境的迂腐，到最後越來越多記者選擇站在公理正義的一方，挺身做對的事、說正確的話。
我當然知道現實情況不可能如此樂觀，不過看著他們用一股傻勁感召眾人將不法之事攤在陽光下，不得不說還是非常熱血啊（笑）。
在打開這部作品前，我其實也有好幾年沒看韓國現代劇了，完全沒想到一部 2014 年的韓劇就能拍得如此精采，脈絡紮實、議題精準，主角 CP 更是充滿火花，怪不得近年韓劇會成為戲劇界的熱門顯學。
之後有機會也會再來補追其他評價不錯的韓劇，也歡迎比較熟悉韓劇的大家推薦更多好劇給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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