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索上的政權：日本眾議院改選後的政局與展望

前言：

本文完成於2024年9月28日，並於9月30日刊登於思想坦克，為免方格子的讀者向隅，因此將內容也於此分享，特此說明。

日本第50回眾議院總選舉在10月27日進行投開票，選前各家媒體都預測自民黨與公明黨執政聯盟極有可能拿不到過半席次；開票結果也的確是自公連盟只拿到215席，未能達到過半需要的233席。

選情焦點：裹金政治的批判

這次選舉的焦點，在野黨及媒體幾乎全力聚焦在「自民黨裹金議員」（政治獻金案）的議題上進行「選舉審判」。

根據日本經濟新聞社統計自9月27日石破茂當選自民黨總裁後，到選舉前十天的10月18日為止三星期的網路聲量，討論「裹金案件」的數量達到380萬則，而居次的消費稅只有140多萬則，兩者差距達2.7倍。由此可見這個議題燃燒的程度有多高。

事實上，這次之所以是石破茂解散國會，而不是岸田文雄，正是因為裹金事件不僅重挫了自民黨，而岸田首相一直未能對涉案人員下重手處理也是造成他的民調無法回升、最後只能放棄爭取連任的原因。

石破茂在自民黨總裁選舉後期，就已經為了若是當選，必須要調整化解跟安倍派間的緊張關係，而釋出從寬處理的氛圍。然而就在他出任首相後首次前往能登半島視察的10月5日當晚，接到自民黨內部選情調查資料後，發現選民對於「裹金案件」的反彈遠過預期，加上立憲民主黨的新黨主席野田佳彥也已宣稱選戰中將主打「裹金議題」，因此當晚跟幹事長森山裕、選對會委員長小泉進次郎等相關高層幹部開會後研判，若不對「裹金案件」涉案議員在選舉提名相關事宜上作出更明確懲處措施的話，恐怕自民黨的選情會集體陪葬。

因此才會出現最後12名議員不予提名、34名議員不列入比例代表名單之中的決定，這其實是不得不然的「權宜措施」；儘管如此，石破茂仍然表示，若涉案議員在經過民意洗禮後得以重返國會，自然也會放入之後出任黨政要職的考量之內。為了往後執政順利需要，石破茂可謂用心良苦。

至於有部份人士攻擊石破茂10月1日的內閣名單沒有安倍派成員，認定石破茂想要殲滅清和會(安倍派)的說法，就真的是「黨內內戰的指控」而已。在未經過選民重新認可之前，就重新任用清和會等涉案議員出任重要公職是合適的話，那麼岸田文雄又何必放棄連任？！在選民心中，從2022年舊統一教事件到2023年裏金事件，造成自民黨執政危機的，不正是以清和會為主的眾多議員造成的結果嗎？因此藉由選戰重新贏得選民的認同，是民主社會裡最重要的保證。

日本經濟新聞社所整理的各政黨得票一覽表

誰來執政？：擴大執政聯盟或在野大聯盟？

第50回眾議院議員開票結果，雖然自民黨獲得191席次，仍然是第一大黨，但自公聯盟相加僅拿下215席，若再加上以無黨籍參選的原黨籍議員或與自民黨具有淵源而當選的有6席，加總只有221席左右，距離過半的233仍差12席。

另一方面，最大在野黨的立憲民主黨因為選出的新代表是野田佳彥，在政策立場上屬「保守中道」，作風穩健，在選戰中全力攻打自民黨的「裏金議題」獲得奏效，席次一舉從97席衝上148席。

日本自戰後以來共有三次政黨輪替，其中2009年及2012年新的執政黨都單獨取得過半席次，而1993年則是由8大黨派共組「細川連立政權（聯合執政）」，而獲得過半席次。這次也是沒有任何政黨單獨取得過半數席次，因此政局變得有些詭異。

目前的局面形成自公聯盟，外加可望回歸自民黨的席次共221席，對決立憲民主黨的148席，雙方皆優先要各自尋求組成過半數233席的執政聯盟。

從帳面上看，自公聯盟要達標的數字門檻相對較低，只要爭取到12席以上即可成立擴大的執政聯盟。但由於選戰中其他在野政黨都以攻擊自民黨為策略而獲得席次，因此選後立刻投入自民黨的執政聯盟，恐怕支持者難以接受。

不過，若能得到日本維新之會（38席）或國民民主黨（28席）加入執政聯盟的話，席次將會超過244席以上，政權則將會立刻進入「安定多數」的穩定狀態，即各委員會都佔半數，且拿下委員長職位（類似我國立法院各委員會的召委）。

然而在過往總是合作的日本維新之會跟公明黨這次在關西地區全面對決，關係鬧僵。因此若是日本維新之會加入聯盟，公明黨恐怕很不願意。因此本案若能成立，也是以國民民主黨的可能性較高。

在自民黨總裁決選中支持石破茂最力的兩位前首相：菅義偉跟岸田文雄，剛好分別跟日本維新之會以及國民民主黨的關係良好，石破茂是否會？以及如何善用兩位前首相來協助穩定政局，也是對他的一大考驗。

如果立憲民主黨在眾議院組成「在野大聯盟」，幾乎就是要拿下扣掉自民黨與公明黨之後的所有政黨聯盟的244席才能達到「安定多數」的過半。然而連盟當中若是有日本共產黨，那麼日本維新之會及國民民主黨就絕對不會加入，因此扣除日本共產黨之後只剩下236席，距離過半只有多3席，而其他政黨中至少就有自認「保守正統」的保守黨3席也很難給立憲，無黨籍中的「有志之會」有4席，其帶頭大哥的北神圭朗在8月間才跟著石破茂訪問台灣，要全都支持立憲也有困難。

因此即便形成了大聯盟，也會處在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下。1993年細川護熙的8黨派聯合政權只維持了8個多月。

還有一大難關是在修憲立場上，日本維新之會與國民民主黨都主張修憲，但立憲內部反對的大有人在，而且勢力不小；這次席次也大有斬獲來到9席的令和黨，向來也反對修憲；即便沒有日本共產黨加入，光這點就足以讓在野大聯盟難產。

日本首相石破茂（照片來源：石破茂官方臉書）

少數執政，「參議院」席次的影響

因此若以成立「大聯盟」的方式取得執政的話，自公聯盟的機會要比立憲大上許多；如果自民黨與立憲都難以達成「大聯盟」取得過半執政的話，這個政局要怎麼解決？

按照日本國憲法，眾議院在改選後，必須要在1個月內召開「特別國會」進行「首相指名」的程序。由眾議院及參議院議員各自記名投票。若第一輪中沒有人獲得過半選票，則由前二位得票多者進行第二輪投票，此輪則以得票多者當選為首相。

因此對自公聯盟來說，只要日本維新之會或國民民主黨把票投給自己政黨，而不給自民或立憲（這也符合在野黨的投票行為），扣除基本盤擁有221席的自立聯盟，立憲最多也只能拿到216席（國民民主投給自己）或206席（日本維新之會投給自己）。

因此在可能性上來說，立憲要組成「少數執政」也很困難。

另外還有一個最現實的狀況對立憲來說，即使拿下眾議院的首相指名，但因為日本是「雙國會制國家」，還要看參議院的席次。

目前自公聯盟在參議院248席中佔有過半數的140席；而立憲只有37席；因此，即便立憲組成執政聯盟也是立刻形成「扭曲國會」（ねじれ国会），所有政策在參議院都難以過關。

因此立憲即使拿下政權，在眾議院會極度不穩定，在參議院則全面挨打，這樣的政權能走多久？相當值得懷疑。

因此也有些立憲的議員主張，不必在本次取得政權，而是將戰線拉到明年7月的參議院定期改選，若能乘勝追擊取得好成績，選後再尋求取得執政權。不過以目前立憲在參議院的席次，扣除明年改選席次剩下15席，要在選舉中拿下改選124席中的109席以上，難度甚高。

政局的可能性：自公擴大聯盟或是自公少數執政

因此總結來說：目前眾議院選後的政局，以自公擴大聯盟及自公少數執政的可能性較高。前者的可能性，由於幹事長森山裕是在選舉中抛出，因此主要可能合作對象的日本維新之會及國民民主黨自然是說NO，不然批判自民黨的選票就會拿不到。選後兩黨一開始仍然表示不會加入執政聯盟，但皆同意在考量自民黨或立憲民主黨願意開出的政策條件下，來作思考。

而「少數執政」的模式，又比前者更具有可能性。也就是在首相指名上日本維新之會或國民民主黨只要把票投石破茂，但不加入聯盟；或者把票投給自己的政黨，也足以讓自公聯盟的票數取得相對優勢而獲得執政。

當然這個模式旳前提是雙方就主要關心的政策達成合作的共識；這部份自民黨應該比較具有優勢。

修憲將遭凍結

另外每次選舉，不論是眾議院或參議院的改選，在席次的計算上，還有一項觀察指標是關於「修憲門檻」的310席。

先前國會諸政黨中，表達有修憲意願的政黨以自民黨、公明黨、日本維新之會及國民民主黨為主。這次改選儘管國民民主黨從選前的7席暴增至28席，但其他三黨都掉了不小幅度的席次。

選後眾議院上述四黨的席次為281席次，即便加上保守黨及無黨籍中可能支持的席次，最多只有290-295席，距離三分之二門檻的310席還有一些差距。

即便在參議院，上述四黨的席次約168席，只比三分之二門檻的165席多一點點，因此評估在修憲議題上，至少在下次眾議院改選前，大概只能「討論」，若要推進恐怕難度相當高，也可說是近乎進入冰凍狀態。

日本今後的外交國安佈局

帶有學究性格的日本首相石破茂（照片來源：石破茂官方臉書）

儘管選後日本政局尚未明朗，但即便是由立憲民主黨取得政權，黨主席野田佳彥在選前即已宣稱，外交防衛政策有其延續性，即便執政也不會大幅更張，但會對違憲的部份進行處理（主要指安倍政權內通過的「有限度集體自衛權」的解釋）。在美日同盟上，基本上仍會持續，也就是會避免2009年民主黨政權首次執政時鳩山由紀夫首相一上任就把美日關係搞砸的舊事重演。

近年的自民黨政權，安倍晉三由於個人能言善道且不畏衝突，因此他要推動的政策在他跟野黨間唇槍舌劍、互駡之際，也易為大家廣為周知，但也造成他執政後期的政策推動有所困難；而菅義偉跟岸田文雄都擅長人和，因此重大政策通過不少，但常被詬病對外溝通說明不足。

若是石破茂繼續執政，由於他本人其實有著一定的「學究性格」，因此與人論辯或溝通原本就是他的從政模式，也是他一向主張要「要跟國民對話」、「尋求支持共識」的模式，或許這能讓他的政權走得更穩。

在席次未過半，因此民意基礎就會稍嫌不足之下，石破茂的施政重心恐怕必須要先放在國內財經議題、青年就業、創生、防災等社會制度面及自民黨形象重塑上面，以尋求本身及自民黨的支持度提升與政權的穩固。

因此在重大議題的提出或決策上，就會需要花更多的力氣在「對內說服」上，包括黨內與國內。

在對外的安保與外交議題也一樣會需要更謹慎處理。石破首相的安保三大主張，包括亞洲版NATO、美日地位協定修定或非核三原則等，應該都會先在黨內先行研議、等待取得共識。換句話說，應該「暫時無法積極推動」。

所以基本上石破政權在對美中台的政策上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正因為極有可能是少數執政，所以中國可能認為石破茂難以有對中拍板定案的權力。但同樣的，如果中國還是一貫地只要求日本改變的作風不改，就日本國內政治氛圍來說，其實只會讓石破茂也沒有太多對中和善的空間。

而主憲民主黨的黨首野田佳彥前首相的風格，一向也是穩重著稱，他跟石破茂首相及公明黨代表石井啓一（甚至包括高市早苗）都是1994年新進黨的創黨黨員，彼此之間雖然現在分屬不同黨派，但也都有一定的交集，這將讓日本政局的發展，可望在不穩定的結構下，還能在一定穩定程度的狀態下前進。

未來政局變數：參議院改選

如果石破茂得以在一個月內即將舉行的「特別國會」中獲得首相指名而進入第二次石破政權的話，接下來他要在年底前再次召開「臨時國會」進行「預算的修正」（台灣稱為「追加減預算」）及進行需要緊急審議的法案處理。

同時11月中下旬在南美還有二個重大國際會議他必須出席，一個是在秘魯舉行的APEC會議，以及在巴西舉行的G20會議。在這兩個國際會議中，石破茂將如何展現他的外交手腕，特別是能否跟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進行「石習高峰會」將是觀察的重點。

此外屆時美國的新總統也已產生，石破茂首相要如何以及會如何跟美國新總統互動，也是外界觀察的指標重點。

接著明年1月召開的為期150天的「通常國會」則會是石破茂政權能否續命的重要關鍵期。

因為明年7月中旬將進行參議院議員的改選，在那之前石破茂內閣的支持度能否獲得國民的認可？如果支持度過低，是否會引發黨內政爭，要求提早改選總裁？將會是一大關卡。

若渡過前一關卡，接下來就是參議院改選的成績如何？若再度敗選，則連續二場重大國政選舉都失利的話，他就很難不被究責而有高度下台風險。因此從現在起大約有半年的時間，將會是石破茂政權「走在鋼索上」的關鍵期。（本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