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若干年後,她仍相信母親說的童話是真的。
她明白生命某些部分被錯置,升學主義的傳統,使她跨不出所謂大人的世界,不夠體面。許多年前,她也曾穿戴一襲綠制服裙,格紋精密,領結斯文,一雙希冀的秋水,剪綵儀式的莊重。她走上臺階,所謂苔痕只出現在課本。那時她做著魔法夢,分類帽把她分類在富有野心的蓊鬱,她躲藏。一本本厚厚的幻想,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她擠入車廂。
那時她擁有魔法,她始終相信霍格華茲的存在,她不是麻瓜,她只是暫時被封印的少女,讀著向陽。完結時她的夢尚未結束,她替羅琳書寫未來,於是魔法夢變成文學夢,哈利波特變成聖經,只要讀得夠多,寫得就夠好。
那時母親說的童話她深信不移,從前從前——故事總是這樣起頭,於是她身陷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陷阱;身陷灰姑娘的語境。她的母親對她說:「你是公主。」她就這麼懷揣這樣真誠的謊言,一路長大。但母親沒對她說,失去母后的公主該如何面對往後的人生,母親沒對她說國王也是會入獄的真相,母親也沒對她說剝開她衣服的不一定是鄰國的王子。
在天黑以外的日光都被遮蔽,螢火蟲絕種在某一天夜晚,她咬下一顆蘋果,蘋果的的缺口長出一株百合,她的哥哥對她說這是長大的象徵。長大是帶點苦楚的,比如稀疏藏一線,比如倚著鵝脖讓額頭印出磁磚的影。那年她十四歲,文學的夢尚未支離破碎,她尚未踏入流奶與蜜之地,卻先行一步擱淺在蘿莉島,她長著匹諾曹的鼻子,喉嚨塞滿針,沒人聽她說話,唯有故事才有聆聽的可能性。就連她也差點以為海馬迴被錯置的可能性,要不是她親眼目睹那百合的盛開,她是想相信的。
哥哥用著生鏽的身體,在她的面前表演一齣戲,歹戲拖棚,他說每天。每天的意思是,在日出與日落的更迭,他都如此做著追趕肉體的事,有時她的靈魂脫離肉身,就快趕不上肉體的長大,成人的劇場。她是一位不合格的演員,有時該笑時卻淚痕滿面,她終究是進不了百老匯。溺愛一個人,就是用精液淋滿身,使她在黏膩中溺水,邊溺邊談愛情。假如錯置角色,比如哥哥與妹妹,進入扯出變成一本言情小說。
從前從前,撐不下去時,她就想起母親曾對她說的童話故事,右邊的磁磚像女兒牆,她就這樣隔著冰冷,生與死的距離聽故事。後來她不看彼得潘、美人魚。誰曾想,那屹立不搖的女兒牆,曾有人翻過,就為了逃脫生命的不坦承,為了那不存在的自由,哀哭一整世紀的肉身,就這樣赤坦平鋪在上頭,等著浪席捲,隨後將她內心的燭火一點點地熄滅,取代生日蛋糕的蠟燭,有人吃走她的身體,告訴她長大許的三個願望,不會實現。
她穿戴一身泛黃,秋天的落葉佈滿她,長長蓋膝的制服裙替她說話,手臂是菜市場切割整齊的鮪魚肚,皮鞋裡頭是粘膩的精液如瀝青沾住她。她又再一次走上臺,文學的海,乘著童話的舟走到現在。
一顆兩顆三顆⋯六顆入腹,那是子彈,總在她體內爆發,剿平一切不安與思想,她有了生活的能力,她繼續提筆,為她所謂的人生題名。言有所衷,她傾吐蓋瀝青,像十四歲那年她找了一片海域,一頭栽下,那是她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她再也無法侃侃而談魔法的世界,她終於認清自己是麻瓜。
媽媽,我想再聽你說一次故事,我想聽你說我是公主,她這麼想。她曾試圖走進博物館,尋找美人魚的屍骨、精靈的尾巴,最後發現青瓦與美人像,唯獨沒有她尋的真相。她終於明白,童話之所以是童話,是來自一位懂文字的人的幻想。他沒有說謊,就像她也沒有說謊,她看得到浪在拍打、百合在盛開,看得到有角的夢獸正在啃食她,她看得見伊甸園的綠蛇溜進她體內,告訴她不再是夏娃。
那隻夢獸,有蝴蝶的翅膀,獨角獸的猗角,出口便是貓的叫喚。夢獸是這樣,趁人們入眠牠甦醒,擾亂服了安眠藥的睡美人,進入她們最深的恐懼,搗鼓夢鄉,將門口堵上,阻擋神的步伐。夢獸是這樣,尾巴牽引人的中樞,作一座景,先行抽起最脆弱的神經,隨後使她貌合神離。夢的邊境,是屠城的士兵,與喧囂砸這砸那。用最殘忍的詞彙,最不抽象的言語,虛假亂真你的恐懼。
在面對小邱醫師時,她總會問什麼時候才可以停止吃藥,停止蘿菲思。小邱醫生搖頭,如果幻聽、解離一直存在,藥也得一直存在。我只是壞掉了,她說。小邱醫生點頭,你只是暫時故障了。暫時二字咬得極為清晰,像是加重些什麼肯定,但她清楚,所謂暫時,就是未知。在沒人瞥見她的疤時,沒人當她是精神病患。她曾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尖叫,美工刀片在每一角落成侍衛,為什麼?一個如此相信童話的人,就越容易被現實所傷。
她的好友Ruby曾教她,買可樂的意思是make love,教完這個語意後,過幾年後便自殺了,她才知道夭折的靈魂只是太早接觸成人的世界,Ruby死去那年也不過二十歲。摔跌在這個世界,卻沒有一根拐杖輕盈地扶起她。
夢獸對她說,走這裡,《樂園》中間放一顆眼睛,使她一覽無遺。隔著屏幕,搓弄硬挺,濺出忍耐。先是洋裝裙、後是鋼圈內衣,幻想手指順著丘陵步入林徑。隔空釣魚,擺盤上桌的鮑。看她轉身,翻頁,望穿秋水,臆想涓涓細流,逮住她,摀住脆弱,先一步拔高思想。十四歲,是為合宜,既像拉鍊又像皮尺,解開褲襠,以身丈量。笙歌與高寡,使她飄起、又墜下。
一本本文學使她徜徉,她暫時可以浸在不是童話的童話,戴洛維夫人、理查帶著她,半邊臉浸在湖裡,凸起的石頭摩挲她的臉頰,她半闔眼,一半的世界被靜音。再沒人像我們這般幸福過,她說。理查牽著她走向窗台,向下望,是柏油。她也曾想過,學會維生的意義是什麼,就像她沒念完的高中,肄業的人生,擱置的夢想。就像她小時希冀的那般,故而穿上漂亮的洋裝,當一位公主,而不是現在這般模樣。
她曾經相信童話是真的,那樣的信仰何等真誠,母親離世那天,她仍相信她的母親是長生不老的魔女。她也曾相信,自己是身著被子的長公主,搖搖晃晃走入透天,看母親如何宰殺一隻雞。她也曾相信,她的身體是自己的,只是哥哥先行偷走,再用語言哄騙她,送她一台平板,小小的螢幕裡,塞滿裸色的維納斯,像伊甸園裡不覺羞恥的亞當與夏娃,在善惡樹尚未掉落第一顆果實前,罪也尚未進入這個世界。
在許多年後,她仍想相信,童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