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議搭配BGM: RIO-Sweetbitter
屏幕每亮起來一次,俞真就會伸長脖子去看,但總是失望。在第三次按錯數字後,她重壓backspace鍵,卻無法刪去煩躁的心情。已經三週沒有和員瑛見面了。一週,有先例;兩週,俞真主動詢問,被「最近很忙」駁回;三週,俞真開始思考或許她不想見到自己。
分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來應門時,臉上的笑容和門鈴的長鳴一樣,越來越小;她呼吸漸穩時,不再伸手纏住我的脖子,而是轉身留下起伏的背;她看見我在玄關穿鞋時,連道別都不說,只是轉轉脖頸往廚房去。
彷彿我對她而言,只是棄之可惜的雞肋。
只要對她不抱任何期望,就不會感到失望。但如果沒有期待,關係也不復存在。俞真知道員瑛不會無端疏離,但她不清楚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員瑛討厭她們只是砲友,討厭夜間限定的關係,還是因為員瑛只想當砲友,而自己越界?
她不知道員瑛到底想要什麼,但她知道,自己現在想要員瑛傳訊息來。
下午四點是冷門時段,只有兩位客人,俞真覺得其中一個男人手臂上的靶心刺青有些眼熟,也沒有多想,權當是時下流行的產物。
但當她看見他朝自己走過來時,越看越覺得那張臉、無袖背心和baggy jeans的穿搭,很熟悉。
載賢在吧檯裡擦拭著玻璃杯,看見客人起身,以為他要加點,但他徑直走向俞真,和她攀談。音樂播到了威肯的call out my name,俞真朝自己投來的視線也在call out his name,載賢放下玻璃杯,整了整手肘處的襯衫袖子,走到俞真身後,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角,向前傾身,將俞真圍在胸前。
「她很漂亮,對吧?」炫耀的語氣,威嚇的笑。男孩見狀收回手機,尬笑著答「是啊是啊,很漂亮呢」倉促地帶上同行好友,推開了餐酒館的門。
「誰啊?」
「之前在夜店一起玩過的人,認出我了,問我為什麼刪掉他的聯絡方式」
「是喔」載賢拉開椅子,坐到俞真對面。「那妳怎麼回答?」
「你來幫我回答了」
「妳當初可沒說來這工作還需要當擋箭牌啊」
「你當初也利用我讓你不需要面對加油團的狂熱女啊」
想起和建築系球賽那天,印在自己身上的炙熱目光,俞真就巴不得把交到載賢手裡的冰水往自己身上淋。
「真是,你知道從那之後老是聽見有人說我們在交往嗎?」
「我弟好像也聽說了」載賢起身,越過吧檯拿出手機,拇指滑了幾下,舉到俞真面前,是她從員瑛家中走出的照片。
「他問我這是不是妳」
「是啊,那又怎麼了?」
「我也這麼說,但他也沒再細問,不過會特地傳給我,應該是希望我拿來問妳吧」
「就算我們真的交往了,我也沒道理不能從學妹家出來吧」
「妳可以啊,所以他從來沒打算揭穿什麼,可能只是要給妳一點警告而已」
「哈,或許我應該傳一張你從9ay bar門口走出來的照片給他」
「呀⋯⋯」
載賢不滿地瞪她,俞真聳聳肩,闔起記錄著帳務的筆電,拿起桌邊的水瓶注滿杯子,看向牆上的畫作。
「你會不會覺得那些畫,看起來有些奇怪?」
「那不是妳畫的嗎?」
「是啊」
「我要是說奇怪妳會扣我工資嗎?」
「我有這麼小心眼嗎?」
「那確實有些奇怪,怎麼說呢⋯⋯」載賢仰頭,摸著下巴。「感覺都不完整」
「是那樣沒錯」俞真點頭,指尖在杯壁上打圈。
「我記得秋天也問過吧,問為什麼這些畫,都像沒畫完一樣,那時候妳說它們就應該畫成這樣」
「是啊」「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很奇怪」
載賢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俞真不打算解釋言外之意,她自己也說不清,將筆電收進提包,提著它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收個桌吧,晚點客人要進來了」
「還有,和你弟講清楚,跟他說我們沒有交往,我不想要⋯⋯誤會」
「誰誤會?」
回應載賢的是門上掛著的風鈴聲。
§
與合作方談得很愉快,對方是餐酒館的常客,一週前讓載賢帶話給俞真,說想問看看老闆有沒有展店的興趣,於是俞真和他今晚相約在和室隔間的日韓料理。對方名下有塊精華地段,願意低售給俞真,前提是讓他入股新店,合夥的形式正中俞真的下懷,雖然尚未答應,但至少初步的條件談得攏。
「俞真小姐很優秀呢,要是我女兒也能像妳一樣就好了」
「謝謝,她有您這樣的父親,以後一定也會很成功的」
「哎呦,謝謝妳的祝福,我們下次約時間再細聊,好嗎?」
「好的,那就⋯⋯」
「啊,等等,我有東西要送給妳」
「咦?」
俞真看著後座,沒有料到飯後水果還能跟到車上來。正想著該怎麼擺放才能讓家裡的冰箱吞下它們,螢幕亮起,縮圖是黃色方塊,或許是她嗎?
五秒後,車裡傳出咯咯咯的笑聲。
提著禮盒來到三週未見的門前,按下門鈴。員瑛開門後盯著她的手看,什麼啊,妳是來探望病人的嗎?不是,生病的是我。妳生病了?什麼病?看醫生了嗎?生的是相思病,所以來看妳了,員瑛醫生。哇妳真是,油嘴滑舌的傢伙。
員瑛轉身前的笑意被俞真捕捉到,俞真想,她應該還是想見到我吧,那為什麼這幾週都不聯絡,傳個訊息分享日常也好啊,也不是非得見面,見面了也不是非得做愛,就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也好,至少讓我覺得我還會被妳惦記著,讓我和妳的連結不要那麼薄弱。
要是妳什麼都不說,我會胡思亂想的。
那妳呢? 妳會嗎? 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妳會胡思亂想嗎?
妳不知道我有自己的事業,不知道我今天有沒有去學校,不知道我和誰在一起,不知道我幾點回到家,妳會因為這些『不知道』而胡思亂想嗎?
如果我不知道妳會不會在意這些,就會默認妳不想知道,我也就沒有解釋的底氣,怕我說了一大堆以後,妳卻問我「我為什麼要知道?」,像妳那天不過問我手上的灰色外套是誰的一樣,怕妳其實沒有那麼在乎我,怕妳對我的感情只留在那張床上,可我對妳的感情卻漫出這間屋子。
所以當我說「妳要說啊,不然我怎麼知道」,我是認真的在請求妳,員瑛啊,如果妳希望我告訴妳多一些,如果妳想要對我而言特別,請妳再明確一點。
妳不用說得太明白,只要給我一點提示就好,我才能勇敢一點,才不會害怕我的心,對妳而言,太多餘,也太愚蠢。
那晚,員瑛在俞真的懷裡沈沈睡去,而她銳利的肩胛將俞真的胸口劃開一道痕,渴望和需求從中流出,啪噠,啪噠,滴在天平的一端秤盤上。
在俞真意識到之前,天平開始傾斜。
§
喀噠。
拉著行李箱的女孩放開了手;牽著小孩的男人停下腳步。
喀噠。
女孩奔跑起來,長髮在空中飄揚;男人露出大大的笑容,舉起手揮舞。
喀噠。
她撲進男孩的懷裡,緊緊擁抱;穿著襯衫的男孩走向男人,三人有說有笑。
重逢的場景總在班機抵達時上演,俞真也在等著前女友的到來。手中把玩的打火機是她們的共有物,她曾和珉周一起鐫刻它,因為技巧拙劣,硬是將愛心的圓弧刻成直線,變得像箭頭一樣乾扁,若非要將它和愛心扯上關聯,也得加上瘦骨嶙峋的前綴。
當推開蓋子,她們的回憶就會和火光一起出現,它用作紀念;當她每每拿起它,另一手都會拿著菸盒,它用作點火;當她已經決定戒菸,它用作反映。
反映自己愛人只能愛得匱乏,反映她瘦骨嶙峋的心。
俞真看見珉周,她的頭髮變長一些,還燙了波浪,行李箱換成銀色的。除此之外,眉眼一樣溫柔,聲音一樣婉轉,好像當年的背影沒有走遠,又折回來。
珉周也和她擁抱,向後退開,仰頭從上到下打量一遍俞真。你長高了呢,她說,拍拍她的手臂。當俞真坐上駕駛座,珉周一邊繫著安全帶,一邊自言自語,妳長大了呢,她又說。啊,姊姊,妳講話怎麼好像老太婆。什麼老太婆,這叫感慨啦。珉周故作不滿地瞪她一眼,俞真的習慣依舊沒改,還是喜歡開她玩笑,但現在她只會將安撫縮在那張臉上,而不是張開手臂放到懷中。
到飯店的路程有15分鐘,珉周將留學的歷程大致說了一遍,俞真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個幾句。珉周覺得她寡言得奇怪,開口詢問,她說因為想多聽聽看姊姊的事情。於是珉周明白,俞真還在意四年前她分手時說的話。眉毛揖拉下來,她莫名地有些難過,為還沒有走出去的她感到難過。
「俞真啊」
「嗯?」
「妳有愛人了嗎?」
「⋯⋯」似乎沒料到珉周會這麼直接,俞真眨了眨眼睛。「還沒呢」
「為什麼?」
「因為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愛人的能力」
「妳不一定得先確定,才會有愛人呀」
「是嗎?但就算這樣,現在我還是沒辦法坦然地說出『我有愛人』,感覺有點彆扭」
車子在飯店門口停下,俞真按下車窗。瑉周向迎賓人員表明身分,對方客氣地笑著,往車尾走去,要把後車廂的行李卸下。
「晚上要一起吃晚餐嗎?」
「喔?應該可以」
「好,妳決定餐廳吧,謝謝妳載我來,晚點見」
「嗯,晚點見」
要下車的珉周頓住,從錢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俞真。
「這是我朋友在韓國辦的畫展,是和愛情有關的主題。妳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拿著這張名片進去就可以了,但她說那附近難停車,搭地鐵再走路過去比較方便」
反正下午也沒事,不如就去看看。俞真站在月台上,腦中閃過珉周遞給她名片時,無名指上的銀戒。珉周在這四年內,找到了愛人。
那我呢?
掏出牛仔褲口袋裡的打火機,她盯著乾扁的愛心符號,越看越覺得古怪,從什麼時候開始,習以為常的事情變得彆扭,不再抗拒想起和珉周分手、灰白色的記憶,想將所有殘缺都完整,想將所有晦暗都曝光,胸口被緊壓著,堵得難受,可又在某些時刻得以釋放。
就像現在,看見員瑛的時候,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
俞真的頭髮持續地飄揚,與列車進站挾帶的風無關,純粹是因為她在奔跑,沖開一個個狹窄的縫隙,閃過一道道異樣的眼光,世界彷彿蒙上真空罩子,她只聽得見自己漸快的喘息和心跳。手扶梯擠滿了人,她踏上階梯,跨著步伐向上跑。無論是畫展,還是和前任相聚,都不一定能解答,解答我長久以來的困惑,但是張員瑛好像可以。
儘管員瑛可能早已搭上列車離開,儘管迎接她的可能是空落落的月台,儘管她或許只能目送漸遠的車尾,她還是想見到張員瑛。
登上月台,俞真在員瑛要被人潮吞沒之前,抓住她的手臂。
抓到妳了。
今天,至少今天,我不想放開妳。看著員瑛的雙眼,俞真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但她覺得,員瑛也想見到自己,一直在等著自己。
妳和我的心意是一樣的嗎?
當員瑛問她「今晚要不要留下」,俞真好像有了答案。感覺心裡喀噠一聲,像打火機的蓋子一樣,被撬開了,流出來的滾燙,冒著泡泡向上沖,經過胸口、喉嚨,到達眼眶,她用力的掐著大腿,機械地抬起脖子,假裝在看上方,但其實上面除了吊燈沒有別的東西好看,很拙劣的隱藏,可是員瑛沒有揭穿。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想要和我一起過,她將我看得特別,她確實在意我,不是我的錯覺,那麼我還有什麼理由,不留下呢?
「開玩笑的」
「妳回去吧,我有點累了」
可是她又加上這些話,俞真不滿地腹誹。為什麼非得用那種語氣,明擺著要我拆穿妳的語氣說謊,妳明明想要我留下。我知道妳是不喜歡示弱的人,可怎麼辦,我也是,所以不要自作主張地給我台階下,妳明明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於是俞真又不確定答案了。
俞真大可以留下「早點休息」和口是心非的員瑛,但她留下自己。以再荒謬不過的藉口,期盼員瑛能藉此看穿她的退讓。但就算她沒有看穿,好像也無所謂,就算她的話再怎麼銳利,只要像現在這樣看著她的睡顏,心就軟了下來,比枕頭還要軟。員瑛如果睡得熟就會微微張開嘴,兩顆門牙露出一半,臉蛋也毛茸茸的,像小兔子的絨毛,即使沒有化妝,眼下還是透出淡粉。俞真慢慢地從棉被裡伸出手,輕點她臉上的兩顆痣,想起以前員瑛和她一起複習、累得睡著時,她就會輕吻這兩顆痣。如果員瑛被她的嘴唇吵醒了,俞真會在委屈的八字眉形成前親吻眉心,讓她皺不起來,接著她會想嘟嘴控訴,俞真又會夾住她的上唇輕吸,讓她不知所措,她好喜歡這樣逗員瑛,不管重複幾次,都不會厭倦。她也喜歡和員瑛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對視,再慢慢靠近,看誰會先忍不住笑出來,或忍不住接吻。她還喜歡和員瑛一起窩在沙發裡,員瑛坐著,俞真躺在她盤起的腿上,看著電影台隨機播放的老電影,叉盤中的水果,向上送進她的嘴裡,再被她鼓動的臉逗笑。
很可愛,不說那些傷人的話時,不讓自己感到不安時,員瑛真的很可愛。
可是,如果關係漸漸變得親密,就不能只享受她的可愛,也不能只享受她在床上的性感,還要承受她的不滿,要猜測她的不坦承。
難道不交往,人與人之間就不能變得親近嗎?
可以,但要是貪圖心理上的親密,將永遠欲求不滿。
為親密關係賦予太多意義,會讓關係變得很沈重,為什麼要這樣?就只是單純地想靠近、想變得親近,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可是,如果這樣就足夠,為什麼我總覺得不完整,總想要再多一點,總想知道她對我的看法,想知道她是否重視我,又是否只對我重視,想釐清我對她而言特不特別。
以前倚仗的價值觀,如今都是自相矛盾,就和不完整的畫、帶著瘦骨嶙峋愛心的打火機一樣,現在都覺得古怪,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就是眼前這個睡得香甜的女孩。
都是因為妳,張員瑛。
員瑛像感應到什麼,動了動眉毛,翻過身,又彷彿是不想背後沒有依靠,往後貼著俞真的胸口。於是俞真明白,那一直緊壓著胸口,使她堵得發慌的,是員瑛像蝴蝶羽翼般的肩胛,是她背對著自己的背影,是她隨時都有展翅飛離的可能。
員瑛啊,所以我說,從看見妳的那瞬間,前戲就開始了。
因為打從我們相遇,我就開始害怕與妳分離。
§
珉周此次回國只待一週,俞真在最後一天的傍晚,請她來自己的餐酒館共進晚餐,作為8/31失約的補償。但珉周似乎已經看膩典雅的擺設,也喝慣各式雞尾酒,用完主餐後先行離席,再回來時,她手裡提著塑料袋,藍綠色的罐子躺在裡頭。俞真扶著額頭,天啊,妳這樣等等不會在機場裡迷路吧。放心吧,我清楚自己的酒量,這些頂多微醺,上飛機睡得快,何樂而不為?
俞真踏著牆邊的磚塊堆,爬上了餐酒館後門的水泥平台,面對著未開發的荒地,地縫中長出些許暗綠。
珉周滋拉一聲拉開啤酒,仰頭喝了起來,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開襟衫,暗藍色裙底的雙腳在空中晃動,好像以前高中的制服。恍惚之中,俞真回到四年前,與她一同叛逆的時節,喝著未成年不能碰的酒,談著與課業無關的天,望著無法觸及的月亮。
她意識到,珉周並非全然厭倦新的人事物,只是,偶爾也會有些念舊。
「姊姊,妳覺得最適合告白的時機是什麼?」
「嗯?妳要告白?」
「應該是吧」
「明明前幾天才說沒有愛人的呢」珉周捏扁鋁罐,又從袋中拿出一瓶新的。
「是啊,但我覺得,如果某天醒來,發現再也聯絡不上她了,我好像會很難過」
「她就是那個,讓我們的晚餐延期的朋友嗎?」
「對,是她」
「這樣啊」
珉周點頭,頻率慢得像在確認腦中的想法,而不是附和俞真的話。
「時機很重要啊,但有時候,又不重要」
「所以在妳開口之前,妳永遠找不到最適合的時機」
比四年前還要難懂的回答。
俞真想,或許是自己太笨,也或許,珉周不想給她正解。
預約的Uber駕駛抵達了前門,司機將行李搬進後車箱,如今需要上車的只剩珉周。她張開雙臂擁抱俞真,持續得比四年前還要久,可能因為時間沖淡了分手的尷尬與隔閡。
「俞真,我比任何人都還要希望,妳有愛人的能力」
她的語氣輕柔得像下一秒就會飄上天,扇動的睫毛將它反覆拉回。
「姊姊,我會努力的,妳也要」
白色休旅車在筆直的道路上越縮越小,俞真轉身要回餐廳,卻頓住步伐,拿出口袋裡的打火機,乾扁的愛心在掌中來回翻覆,不匹配的感覺前所未有地強烈。
當晚,載賢在廚房裡的垃圾桶看見了那只打火機。
§
員瑛細瘦的身影在街角出現,低著頭,仿彿黑壓壓的天空搭在她的肩上,因此接近的速度比以往都來得緩慢。現在是秋初,沒辦法用寒風解釋員瑛僵直且冰冷的臉龐,此時此刻說什麼都不對,或許錯的不是話,是我。
俞真盯著員瑛站上門前階梯,不知所措。坡上的路燈因為故障而閃了幾下,忽快忽慢,俞真也因此注意到在更上面的階梯邊,被草叢擋住下半身的金錫勳,他的臉和員瑛的一樣冰冷。
啊,原來是這樣嗎?
所以妳才說要把我的東西整理完還給我,所以妳才覺得我占空間。是因為妳的心裡已經有別人,所以容不下我了嗎?
但憑什麼?
我們兩人的關係,為什麼只有妳一個人能決定?
俞真壓下不滿,嘴角勾得用力,要求一起上樓整理,用和員瑛一樣沒得商量的語氣。可是即使上了樓,即使收得再怎麼慢,都無法改變員瑛的心意。俞真站在她面前,剛剛因為員瑛一直背對著她,所以沒有看見她手上的白色紗布,硬是將到了嘴邊的質問吞回去,她坐到員瑛身邊,查看傷勢,可員瑛不停地往旁邊挪,兩道厭惡的視線磨得如劍般銳利,割在俞真的胸口,仿彿她才是員瑛疼痛的源頭,所以才會被抗拒。
「我們結束這段關係吧」
冷冰冰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沖在手臂上的冷水因而更加刺骨。涼意從肚子蔓延到胸口,在胸口擴大。員瑛明明不在身前,鋒利的肩胛明明在她身後,可俞真的心被割出一道大裂口,噴湧而出的恐懼將天平壓得粉碎,掉到地上造成耳鳴。
妳要離開我了,為什麼,難道妳真的不在乎我?
難道我對妳而言,能夠輕易拋棄?
難道妳不希望成為我特別的人?
難道妳真的願意讓我失望?
難道。
難道妳沒有辦法愛我嗎?
可是。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挽留妳。
「我們結束這段關係,開始交往吧」
俞真奮力地緊縮脖頸,壓平顫抖的聲音。
我知道,我絕對選了一個最不適合的時機表白。
可是我還能怎麼辦,要是不這麼做,我該怎麼留下妳。
但即使這樣做,好像也無法留下妳。
旁人的嘴仍在一張一合,可俞真已聽不見任何聲音。對街的咖啡廳門口,金錫勳正半跪在地上,替張員瑛綁鞋帶。太精彩了,俞真張開嘴,顫抖著臉,無聲地笑著。也許她該怪罪這場突然降下的大雨,使她必須被困在大樓下,看見這副畫面;也許她該怪罪合作方偏要在今天找她出來看地,所以才會來到這個路口;也許她該怪罪愚蠢的自己,竟然對員瑛抱有期望,現在才因為失望而酸了眼眶。
拉長的嘟聲沒有被截斷,俞真的心也還懸著。
沒事,再問清楚就好了,或許不是我想的那樣呢。
也許都是我的問題,是我曲解了妳的回應,是我忽略妳的苦衷,是我示弱的不夠,是我不願意承擔主動的風險,是我只想要獲得,卻給予得很少,是我沒有專注於我們的相處,總是太過在意別人和妳的關係。
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等雨停只是浪費,何況如果要狼狽的極致才能換取極致的坦誠,俞真寧可淋雨。
可是,張員瑛向她走來時,撐著那把黑色的傘,本來在錫勳手上的那把傘。
沒有任何東西掉到地上,但俞真聽見了「框啷」一聲。
不是我,都是妳。
都是妳的問題,是妳曲解了我的回應,是妳忽略我的苦衷,是妳示弱的不夠,是妳不願意承擔主動的風險,是妳只想要獲得,卻給予得很少,是妳沒有專注於我們的相處,總是太過在意別人和我的關係。
帶刺的話,一句又一句,和雨水一起落下,砸在員瑛失去遮蔽的臉上。
俞真沒有放棄,她要看見員瑛的真心,即使是被針紮過血淋淋的樣子也好,反正員瑛也沒有善待她的心。
「怎麼樣?他喜歡妳?即使看見我和妳一起進去妳家,即使知道我們的關係,他還是說喜歡妳嗎?」
員瑛的臉像是要被雨水溶解,皺在一起。
「妳那天是因為看見錫勳站在這裡,才說要和我一起上去整理的嗎?」
「是啊,妳知道他的表情有多精彩嗎?」
員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俞真看出來了,那是一雙受傷的眼睛,透明的血沿著眼角滑落。俞真覺得越來越興奮,心臟怦怦的狂跳,可是每一下都伴隨著痛楚。
「所以這就是妳提出交往的理由?」
「那不就是妳想要的嗎?」
說是妳想要的,拜託妳。
「妳覺得我想要的是交往?」
哈。
所以妳不想要。
「我怎麼知道妳想要什麼?」
「妳問過我嗎?」
所以現在要怪我沒問妳了?為什麼妳不能主動說出來?
「妳有想過我為什麼不問嗎?」
「妳沒有」
「就憑這樣,妳還敢說妳喜歡我?」
「呀,所以只有我是壞人嗎?」
「妳不是也樂在其中嗎?對於我們的關係」
妳會不安,妳會害怕,但我就不會嗎?
妳就不用為我們現在這亂成一團的模樣負責嗎?
「妳對於我們的這一切,感到後悔嗎?」
不准說,不要說,不可以說,拜託妳。
但員瑛說了,毫不遲疑地說出口,她很後悔。
這不是我想要的真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絕望和雨水一起從頭上往下壓,俞真失去站立的力氣。哭不出來比流淚更加難受,胸口空蕩蕩的,員瑛的那句「我很後悔」成了回音。壓在胸前的重量不復存在,蝴蝶離開了,帶著被淋濕的羽翼,留下乾枯的蛹殼。
員瑛的傷口要留疤了。
而俞真想,我是真的沒辦法愛人。
§
也許我自己才是最不願意放過我的,不然怎麼能每次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和妳的回憶。俞真睜開眼睛,翻過身,確認時間,淩晨三點半,失眠已長達四個小時。她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祈禱能在天亮前入睡,可意識無邊際地漫遊,甚至要從尾端開始倒敘。
算了,就這樣吧,也許想著想著就會累了。
「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會有結果,即使知道妳是混蛋,但我還是像個瘋子一樣,願意相信妳說的話裡有任何一絲真心」
員瑛在說出「我很後悔」之後,還說了這句話。
等等。
我是不是有聽過類似的話。
「妳要怎麼知道她愛妳?」
「如果她說出『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愛妳』,那就是了…不過,我想以她的性格,應該很難說出口吧」
「但能以別的形式表達出來吧,到那時候,我應該能注意到的」
陌生的渴望在胸口堆積,越堆越高,好像比高中那時候感受到的還要強烈,不僅向上堆,它開始向左右蔓延,使她的雙手因為興奮而顫抖。
俞真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冰涼的腳底和發燙的眼眶呈現劇烈溫差。客廳的電視旁擺著畫架,架上是黑色封面的寫生簿,架旁是基礎的畫具。
玟池說那是為了體驗諧潾生活而買,可老是被學校課業耽擱。
俞真拿起畫架,打開,搬來餐桌旁的椅子,從寫生簿撕下一頁,固定住,面對著紐約的夜景。
她提起了畫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