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鬧鐘
「叮鈴鈴鈴鈴——!」
半夜三點,惱人的鈴聲再次響遍了整間房間。
而最讓人頭疼的是,這個鈴聲似乎只有我能聽到。因為每次鬧鐘響起時,我的妻兒仍舊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
今夜,我依然起身去尋找鬧鐘的所在處。我踉蹌地穿過黑暗的走廊,狹長的走廊靜謐無聲,只有我急促的呼吸與那似乎專為我耳畔鳴響的鈴聲,在沉寂中回蕩。當我輕輕推開客廳的門,冰冷的空氣猶如一道無形的屏障迎面撲來,使得我身軀發顫。
桌上那古舊又詭異的鬧鐘彷彿知曉我的到來般,變得悄然無聲,並泛著微弱的青綠光澤。我凑近一看,發現鬧鐘刻度上的文字與昨日的「2日」不同,變成了「1日」。從我聽到鈴響以來,它已經一路從「7日」變成了「1日」,這讓平日素愛看恐怖故事的我,再次因恐懼而全身發抖,我心想,它一定是正在倒數著我的死期。
突然,鬧鐘自顧自地開始播放起一段錄音。那是一道模糊而冰冷的聲音,彷彿有人在低語般地說著:「最後一聲鐘響……你的……即將……」
斷斷續續的話語不停在空氣中迴盪,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彷彿每一字都在耳邊轟鳴。我雖試圖冷靜下來,但思緒卻被恐懼所淹沒。
難道是「最後一聲鐘響,代表你的生命即將結束?」我疑惑地伸手觸摸那冰冷的金屬,心中充滿不解。隨著我的觸碰,錄音不知為何也隨之結束,整個客廳再次陷入寂靜,但我的耳中卻仍充斥著震動的心跳聲和方才的低語。
我拿著鬧鐘,再度返回房內,嘗試將妻兒喚醒。不過,就如同前幾日一樣,他們依然昏睡著,無論我使用何種手段都喚不醒。
「怎麼辦?已經剩下一日了……」我無力地一邊來回踱步,一邊喃喃自語著。
過去幾日,我曾試圖破壞或拆解這個鬧鐘,但一切都徒勞無功。
即使我向妻子或朋友描述鬧鐘的存在,他們也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笑置之。
無論我尋求廟裡的師父或驅魔師幫助,結果也都始終如一——我很正常,這個家也沒有任何異狀。
如今,再次陷入謎團中的我,決定如前幾日一般,回頭繼續睡,醒來之後再想辦法。
可我萬萬卻沒想到,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卻又是被那詭異的鬧鐘吵醒、且又是凌晨三點。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驚恐地倒抽一口涼氣。
顫抖的雙腿幾乎支撐不住我的身軀,我踉蹌地衝出房間、直奔客廳,一把抓起那個詭異的鬧鐘,手指冰冷如鐵。
然而,當我低頭看向錶盤時,血液瞬間凝固——所有的刻度,都消失了。
那原本詭異倒數的數字,現在只剩下一片虛無的空白。
「不、不可能……!」我難以置信地顫聲低喃,手心滲滿冷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但下一秒,鬧鐘竟開始微微震動,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部甦醒,一種莫名的惡寒順著脊椎一路竄上腦門。
我驚駭地鬆開手,鬧鐘應聲墜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該死的刻度不見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我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我緩緩閉上雙眼,強迫自己相信這一切只是荒誕的夢境,只要醒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然而,下一秒——
「最後一聲鐘響之後,你的靈魂,即將離開。」
那道熟悉的錄音聲再度響起,這次不再是支離破碎的低語,而是清晰得宛如就在耳邊低喃,帶著無情的冷意,一字一句地鑿入我的意識深處。
「靈魂……離開……」我的喉嚨發出顫抖的聲音,無意識地復述著。
這不就是……死亡的意思嗎?
我愣了一瞬,接著竟張口大笑,笑聲迴盪在空蕩的客廳裡,格外詭異。我雖笑著,卻連自己都分不清,這笑聲究竟是發自內心的嘲諷,還是對這場荒謬絕境的崩潰失笑。
就在我徹底絕望之際,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扭曲,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現實撕裂。我感覺自己被猛然拽入另一個空間,四周的顏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黃與靜謐。
當視線逐漸清晰,我看見我的妻兒站在不遠處。他們身著素白而莊重的衣裳,臉色憔悴,眼眶微微泛紅。妻子緊握著三炷香,手指微微顫抖,孩子則低垂著頭,緊抿雙唇,彷彿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
而在他們身旁,一名身穿法衣的男子低聲吟誦著深沉的經文,聲音如潮水般起伏迴盪,帶著無法言喻的肅穆與悲戚。我聽不清經文的內容,卻能感受到一種撕心裂肺的沉痛,籠罩著整個空間。
這一幕,宛如一場……葬禮。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窒息般的恐懼自胸口炸裂開來。
「這不可能……」我喃喃自語,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輕若耳語,微弱得彷彿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呆立在原地,身體像是被凍結了一般,無法動彈。我的目光死死鎖在妻兒身上,他們的臉龐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可是——他們根本沒有看見我。
我顫抖著伸出手,試圖觸碰妻子的肩膀,但指尖剛碰到她的衣袖,就如同觸及一縷霧氣——手掌穿透了過去,連一絲阻礙都沒有。
「不……不……」我的聲音開始發顫,心底某種可怕的猜想瘋狂翻湧,但我極力抗拒,不願去接受。
當我還在試圖說服自己的想像過於荒誕之時。
我發現,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我的視線移向一旁,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靈位。上頭的黑白遺照裡,那張面孔與我一模一樣——冷漠、沉靜,卻帶著一絲我自己都無法言喻的哀傷。
「這……這不可能……」我渾身顫抖,踉蹌後退,雙腿發軟地跪倒在地。
靈位前擺放著一個燃燒的蠟燭,微弱的燭火隨著空氣流動而搖曳。
我已經死了。
這場葬禮,這素色的衣裳,這聲聲低沉的經文,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自己。
最後的線索終於在我的腦海中拼湊完整,我想起了那場車禍——雨夜、刺眼的車燈、急促的剎車聲,以及最後的劇痛與無邊的黑暗……那並不是一場夢,而是我生命的終結。
鬧鐘的倒數,不是我的死期,而是我的頭七。
「最後一聲鐘響……你的靈魂,即將離開。」
錄音裡的話語回蕩在我的腦海中,如同死神溫柔而殘酷的低語,向我揭示著終局。
我死死地望著眼前的景象,試圖抓住最後一絲存在的證明,可現實卻無比殘忍——我的妻兒無聲地流淚,卻無法聽見我;經文持續吟誦,卻不是為了拯救我,而是為了讓我安心離開。
我捂住頭,再次張口大笑,笑聲哽咽而絕望。
我以為這一切只是場惡夢,可是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惡夢,是我已經醒不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