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大早,他就感覺不到阿海的氣息了。
那時天才剛剛微微透亮,光男整晚都睡不好——雖然有沒有睡,對他們這些存在來說並無太大影響就是了。
他獨自來到蒲公英區,看著那一株又一株比人還高上很多的蒲公英。他思索著阿海和阿玲的事。
「光男,我想一直待在日出村。」 阿海曾和他在這裡並肩站著。
「就算源爺真的……某一天得先離開我們,我也不想日出村消失。
「我要待到最後一個村民離開為止。」
「你只是想陪阿玲吧。」 光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這感人的發言。
阿海聳了聳肩,「隨便你怎麼說。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或許只有我能夠做到。」
光男往旁瞥了阿海一眼,他當然也很清楚阿海和他們的不同之處。
「你覺得行得通嗎?」 光男也開始思考起可能性來。可他其實不希望這樣,他想像不到要阿海獨自留下來面對這一切啊。
「那蒲公英呢?」
阿海垂下眼簾,「我會先安頓好蒲公英的。」
「在外面的世界?」
「嗯……」 阿海看起來很遲疑。
「可在日出村,只有源爺帶得了蒲公英出去吧?」 光男說中了阿海的心事。
「先不要去想吧,阿海!」 光男用肩膀碰了碰身旁友人的,「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許你什麼都不必做,自然會有辦法的。」
說完,他露出嘻嘻笑臉。阿海的雙肩似是洩了氣般微微放鬆,面部線條也跟著柔和了下來。
這小子就是這樣,總想著所有事情自己都有一份責任在,真是的……
「阿海,」 光男想了想,還是說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有機會先離開,那你就不要想那麼多了。我們總會有辦法的。」
他還記得當時候,阿海那一臉茫然的樣子,然後很快地又皺起眉頭,顯然很不樂意的樣子。
可是阿海,哪有那麼多事情,能夠照著我們所想的發生呢?
而現在,阿玲就快要離開了,那小子一定很不好受吧!
想到這裡,光男旋過身就像去源爺家去找阿海——
可就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阿海的氣息好像不在了……咦?
他意識到了阿海的意識已從村子裡消失,一時腳步無法移動寸步。
爾後,他奮力跑向了阿海的「蒲公英」——每個村民在蒲公英區裡都有自己的「蒲公英」,它象征了他們在村子裡的存在——而他看到的,便是那枯萎掉的蒲公英!
「源爺,為什麼會這樣?」 光男問著跟他跑到這裡來的源爺。
他從沒感覺如此無助過。
自從來到日出村,他便知道自己可以從過去那不安的生活中解脫了,生前的日子並不快樂,這裡卻有夥伴、有源爺,這裡才像是真正的家。
其實近日他有發覺……源爺越來越老了——這是所有村民都意識到的事情。甚至,源爺也漸漸感知不到村子裡的變化,就連阿海的氣息消失的這件事,源爺居然也感覺不到了!
源爺並未回答光男的問題,看得出來他受到了巨大的震驚——
「源爺!」 眼見下一秒源爺從枯萎的蒲公英前轉身而去,往另個方向衝去,光男便要抬腳追去!
「光男!」 源爺卻率先吼出,「看著孩子們!我去找阿海!」
源爺十分篤定的語氣,終於讓光男稍稍放下心。他望向身旁掩面哭泣的阿玲,她仿佛失了魂般——雖然他們也只剩下魂了——她不停呢喃著,阿海到底去了哪裡……?
光男不知如何安慰阿玲,其他小夥伴有的也開始低聲啜泣,他們之中無論是誰,都沒有想過會就這樣突然失去阿海啊——……
尤其蒲公英——
蒲公英……蒲公英?
光男恍若從混濁中猛然被敲醒一般,在原地團團轉地張望著,「……蒲公英?」
阿玲這才像是意識到了周遭情況一般,微微抬起頭來,「蒲公英……」
光男突然聯想到了非常不妙的可能性,下一秒抬腿往剛才源爺離開的方向奔去!
那是日出村的邊界,是日出村唯一通往外界的邊界,也是源爺停車的地方!
「蒲公英——!」 光男邊吼著邊奮力奔跑!這時他才懊惱為何神明要讓他們這些村民們在日出村裡活得像個普通人一樣啊!他想要秒速抵達那裡都難啊!
事後好多次回想,光男都不停想像著,如果能夠重來一次,他能不能追得上,在源爺離開前阻止他們離開。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他一定要跑得更快、更快——……
這麼一來,他們就不會失去所有的一切了。
就不會在那一天,就此失去源爺——
也就這樣,再也見不到蒲公英了……
















